《赤道有极光【公路文】》知惟

3、挪威 马克思主义

　　在十二月的朗伊尔城，能用来辨别时间流逝的只有时钟。
　　洛榆被铃声吵醒后抬眼才发觉黑暗弥漫，只有些许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中渗出，挪威时间2029年12月24号，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极圈内极夜尚存。
　　换上衣服后，景驰的车已经等候多时。
　　留给洛榆的位置只有一小片，不同于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温度，车内还算暖和。
　　洛榆见他朝指示牌处开，回头去望那处牌子，上面的字早已被冰雪掩盖，只能依稀看出几个单词。
　　什么......种子库？

　　“你们是去科考的吗？这样带着我会不会太麻烦？”洛榆看着脚底下一大包装备道。
　　“今天是去拍摄的，不做科考作业。”
　　在这个孤寂会被无限放大的地方，他很少看到这么开怀的人。

　　斯瓦尔巴德全球种子库在这座小岛北端，终年被冰雪覆盖，人们都叫它“末日粮仓”。
　　他们只能在外面拍拍照，大门处泛着的蓝光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帘。

　　“也不知道这些种子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待多久。”
　　“我倒是希望它们可以一直在这里待着，这样就说明世界还没有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
　　洛榆望向他，他总觉得景驰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他的身上应该有秘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景队，摄像机架好了。”
　　景驰闻言走过去。
　　队员将摄像机对准北方，一望无际的雪山后，北极熊在缓慢踱步。
　　这里地磁活动频繁，黑暗中强光手电筒射出光亮。
　　此处的海水已经许久没形成常年稳定的封冻海冰。
　　景驰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北大西洋暖流带着数以亿计的能量北上，所以北极圈内三百公里终年不冻。”景驰手指向远方，“可去往极点的路上依旧布满浮冰。”
　　洛榆迟疑，北大西洋暖流好像不经过这里。
　　“所以，破冰船出现了。”
　　“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里发生的一切，以后异国他乡别乱跑。”

　　今天是难得一见的良好天气，平日里大风总是裹挟着雪打在人脸上，他们盯着黑暗的天，那里有璀璨繁星。
　　“你们是来这里拍什么的啊？〞
　　景驰回道：“星轨。阳光无法莅临十二月的朗伊尔城，此时是拍星轨的最佳时机。”
　　阳光无法莅临十二月的朗伊尔城......
　　像是想到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说：“但是极光可以。”

　　上天听见他们的对话，下一刻，大片绿光从远方无尽黑夜中蜿蜒盘旋而来。
　　景驰对洛榆道：“洛榆，回头。”
　　洛榆照做，在他回头那一刻，漆黑的夜里渗出光亮。巨大的绿幕生生撕开头顶的黑暗——极光，初现。
　　景驰摁动手中的相机，把这幕尽收眼底。
　　“天啊，好美的极光。”
　　所有人都无比贪恋极夜中那束光芒的温度。远处传来嘶哄声，洛榆吓了一大跳，忙问景驰是不是有危险。
　　景驰带上望远镜，往不远处看去，“没有，只是两只北极熊在打架。”
　　洛榆问：“同类也会自相残杀吗？”
　　景驰看向他，那双眼里只有一探究竟的决心。他回答说：“嗯，因为北极是一个连胜利都要隐藏的地方。” 他说出来的话总是很有个性，或者不能说是个性，应该是神性。洛榆现在才仔细打量起眼前人，他身上总有一种生死看淡的气质，但......正常人的眼睛看万物都带有悲悯吗？

　　几人在大雪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才拍出星轨照片， 洛榆此时才正真见识到什么叫做星空。以前他对星空的所有认知全部来自课本，以及那张世界名画。如今得见，才惊觉在自然面前，所有知识都显得无比逊色。

　　“明天记得早点起来收拾，我们送你去机场。”
　　景驰将洛榆放在酒店门口。

　　救救我......
　　救救我......
　　冰雪之上不断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烦躁地捂住耳朵，也许得到那种能力的代价就是让他无时无刻都在哀嚎中度过吧。
　　越野车穿过雪山，一只北极熊毫无预兆地向他们冲过来。
　　身体猛地向前倾，额头磕在车玻璃上，撞得他头昏脑胀。
　　有队员即将拔出随身携带的防熊器，却被惊呼声止住，“天啊，快看它的嘴巴。”
　　瘦得皮包骨的北极熊嘴里卡了一个易拉罐，应该是误食后发现卡的太紧取不出来了。
　　救救我......
　　原来刚才的声音是它。
　　景驰下车，那头北极熊却猛然退后一大步。
　　景驰朝它挥手。
　　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是来帮你的。
　　北极熊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光芒，求生的本能使它逐渐靠近人类。
　　他们合力在那掰，却发现易拉罐卡得实在是太死了，几乎纹丝不动。
　　“要不找动物保护组织的人来吧，他们有专业工具。”
　　“我去打电话。”

　　忙完已是半夜，景驰连澡都没洗便直接上床睡过去。

　　四周都是冰雪，科考队员躺在上面，风雪将他们掩埋，每个人都瞪大双眼，脸上只剩惊恐的神情定格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面上已经结上冰霜，他们的表情再也看不清了。
　　“据报道，2030年，我国南极科考队在本次行动中不幸全部遇难......”

　　洛榆猛地惊醒，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出了一身冷汗，睁眼还在这黑暗中，他止不住庆幸，幸好只是一个梦。
　　幸好只是梦。
　　一股冷意毫无预兆地蹿上洛榆的身体。
　　可是......他的梦一向很准。
　　景驰他们必死无疑。

　　但是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去机场的路上，洛榆还是惊魂未定，只能闭眼强迫自己睡觉。
　　今天刮了大风，路上弥漫一片白雪，风呼啸着过，只能看见车尾的双闪灯忽闪忽灭。
　　洛榆忍不住去看景驰的侧脸，他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只知道这是一位爱撩刘海的帅哥，只不过越看发现他越耐看，一双桃花眼明媚如星辰，左眼尾一颗泪痣衬得他皮肤愈加白皙。
　　见死不救，真的好吗？
　　可......这种话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景驰将人送到机场门口，又送到候机厅，才转身离去。
　　“景驰，等等。”
　　洛榆本来都走了十米开外，见他转身，还是忍不住叫住他。
　　算了，就算被当成疯子，也还是说出来吧。
　　毕竟这么多条生命啊！
　　景驰停下来，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洛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小时候确实对玩伴说过一些关于预知能力的话，不过，人们都当他异想天开罢了。
　　“那个......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景驰：“？”
　　“南极科考，你会死，不能去。”
　　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地话，景驰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谁跟你说的我要去南极科考？”
　　“还有，我可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你想吓唬我啊，没门儿？”
　　洛榆听到这句就知道对方把他刚刚那些话全当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信不信由你。”
　　话毕，他没给景驰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
　　已经提醒了。
　　信不信由自己吧。
　　洛榆已经在心底开始给他吹唢呐，同时也痛心于生命的流逝。
　　反派死于话多，景驰死于马克思主义无神论。

　　景驰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索刚才洛榆那番话的真假。
　　还南极科考会死别去。
　　他景驰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南极？
　　那些话如果是开玩笑，那未免太过了。

　　手机弹出消息，景驰到了基地才点开来看。越看下去，他的眉头越皱，最后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上司：总部决定你结束北极任务后，五月份前往南极进行科考任务。]
　　去南极......进行科考任务。
　　南极。
　　洛榆说的话不由自主窜进脑海。
　　那些话是玩笑未免太过。
　　但，如果是真的......

　　“哎哟，我的宝贝儿，你让妈妈担心死了。”李若榆站在接机口，紧紧拥抱着她的儿子。
　　洛榆只能拍了拍她的背，知道自己这次做得确实是有些过分了，洛榆声音里带着愧疚：“妈，要勒死了。”
　　李若榆手上放松，却还是抱住他，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不想再有。
　　“答应妈妈，不要再用你那个能力了。”

　　他们回家的时候，他爸爸洛章和妹妹李榆欣已经在家做好饭了，只不过他俩一人抱着一台电脑，正在改方案。见他回来，两人同时走来，李榆洛更是，直接冲进他怀里。

　　“哥！那时候真的吓死我们了。”
　　李榆欣今年二十岁了，这么大姑娘哭得鼻涕糊了一脸，饭都从嘴里掉出来。
　　洛榆忙给她夹一个鸡腿，“别哭啦！这不没事吗？”
　　“有事不就完蛋了吗！”
　　“你又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一双眼睛正隐匿在远处，愤恨地凝视着这一家四口温馨的画面。
　　洛榆，你凭什么……

　　洛榆是摄影师，不过旅行是他最想做的事情，所以他常会拍一些风景照发在社交媒体上。
　　这次回来后，他拉了几个朋友来了一场环中国大旅行，走遍了祖国大好河山，他也成了一位拥有百万粉丝的旅行up主。

　　“诶，景驰，你看。”
　　“什么？”
　　“这不是之前咱们救下的洛榆吗？现在都成网红了。”
　　景驰看着视频里的人，嘴角划过一抹微乎其微的笑。
　　“他能走出来，自然是好的。”
　　他手机调出界面，上面显示他关注洛榆的时间是2029年12月25号。
　　而他此时正在前往南极科考站的飞机上，身下是波澜壮阔的海洋，蔚蓝海水泛起涟漪，那是鲸鱼在拍打海面。
　　正是这微弱涟漪，造就这大千世界的波澜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