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有极光【公路文】》知惟

2、挪威 那个男人，

　　北极圈内的夜晚格外漫长。

　　洛榆一觉醒来只觉得头昏脑胀，再看旁边位置已经没人了，独留一片冰冷。
　　“起来吃饭。”有声音自门外传来。
　　一群人围在火炉旁，手上火腿算不上好吃，但也得就着热茶咽下去。洛榆这才发现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冲锋衣，背后还有几个大字——国家地理。
　　“你们是来这里科考的吗？”
　　那位喜欢笑的男孩道：“是呀。得亏我们在这呢，不然你......”
　　不然你真的连收尸人都找不到。
　　“我是你们粉丝，真的，国家地理的杂志我从2020年就开始定了。特别好看。”
　　“真的？那......”
　　那位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的人冷不丁开口：“那你偶像应该告诉过你，这种大雪天气不要乱跑吧。”
　　洛榆：“......”
　　“哎呀景队，你总呛他干嘛呀？你俩有仇啊。”那个开朗的小伙对洛榆说：“他就是这样嘴毒。”

　　景驰死死盯着那位昨晚把他挤下床，现在还装不知道的人。
　　对方好像真的不知道。
　　景驰：“......”

　　窗外暴风雪停了，四面八方都是黑暗，这种天气连繁星都不会眷顾天空，黑暗中还有几双眼睛，原来是北极狼。
　　洛榆在此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黑暗无限放大内心的孤寂和不安，恐惧要将他全身笼罩。
　　“走了，我带你去补办护照。”

　　景驰他们是开车到机场的，还有个队员跟着，道路两旁都是雪景，有些单调。
　　他们需要坐飞机走，极圈内冷风比想象中还要刺骨，索性衣服够厚，旁边那位队员解释道因为全球气候变暖，这里冬季的平均气温已经比往年高出十度。
　　呼出的气体尽数凝结成水珠，飘向万米高空。
　　在云层之上，洛榆忍不住想，现在的他除了抓住手中的身份证还能抓住什么呢？但当飞机冲破云海升至万米高空时，他发现能抓住的还有阳光。
　　三小时的飞行时间，洛榆和景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算是解闷。
　　“你今年多大呀？”
　　“二十八。你呢？”
　　“二十五。”
　　像在和家里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聊天。
　　“这么年轻就可以当队长，很不容易吧？”
　　“别人都传我这个位子是砸钱买来的。”
　　“你别听不就行了。”

　　飞机平稳落地，他们终于由极夜见到光明。
　　景驰他们先找了家店复印身份证，这才启程前往大使馆。
　　奥斯陆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虽然也有积雪覆盖，却不显孤独。
　　洛榆办护照的间隙，景驰带着那个队员去采购，他特意叮嘱他不要乱跑，可当两人回来时，大使馆里哪还有他的影子。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要两天后再来拿，届时才可以回国。
　　咖啡店里有两人正在接吻，洛榆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一股无名愤怒席卷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男朋友此刻还在和旁边人卿卿我我。
　　草......
　　洛榆想冲过去质问，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红绿灯不知道变化了几轮洛榆才推开咖啡店的门。
　　风铃声清脆悦耳，似扭曲的魔笛。
　　“你工作到别人怀里来了。”
　　许是在朗伊尔城发生的所有让他生死看淡，说这话时，是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平静。
　　何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才彻底慌了，但出口的话却丝毫不悔：“如你所见，谁让你平时手也不让牵，嘴也不让亲.......”
　　话没说完，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旁边人大惊失色。
　　“给你染个肤色，记住，分手是我提的。”

　　洛榆潇洒转身，却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平静，眼泪在出门那刻不自觉滚落，跌在地上，化了冰雪。他想回去，却发现栏杆已经放下——电车要来了。
　　挪威的雪比北京要大，眼泪已经模糊双眼，电车驶过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擦干眼泪，肩上落了不大不小的雪子。面前逐渐清晰，车尾刚过，景驰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后者紧锁的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才舒展开。
　　提示灯变色，没等他迈步，景驰已经走至眼前。
　　“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硬生生变成，你没事吧？

　　“他出轨了。”
　　洛榆的泪再次不争气地掉下来。
　　景驰抬头便看到咖啡店里处理衣服上污渍的男人。
　　他的对象是男人？
　　景驰听到这个消息时大脑有一瞬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这位刚被亲哥撬墙角的社畜该怎么出言安慰。
　　还是旁边的队员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要去干架。
　　景驰拦住他，转而对着洛榆说：“那你这对象挺眼瞎的。”
　　洛榆：“？”
　　你在嘲讽我吗？
　　“你的洛，是北京企业家洛章的洛吧。”
　　换而言之，你是那个新闻上失踪的洛家大少爷吧。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你供起来。”
　　洛榆：“......”
　　您还真是会安慰人。
　　洛榆哭丧着脸，旁边人一个劲地安慰着他。最后实在词穷，于是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我喜欢的女孩变我大嫂了。”
　　洛榆：“......”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滴泪卡在眼框里要掉不掉。
　　你我同道中人啊，朋友。

　　他们带着物资当天往返，洛榆这回总算不用只抓着身份证了——景驰给他买了台手机。
　　他总算能和家人好好通话，洛榆在哭诉对象的无情，母亲在另一头柔声安慰。并将返程机票买在了两天后。
　　“你们送我回酒店吧，到时候我自己走就行了。”
　　“我们明天来接你。带你去玩。”
　　朗伊尔城不大，他们的基地距离洛榆的酒店也就十来分钟。
　　本来这次科考空白期他们都快闲出屁了，上天开眼直接给他们送了个“活宝”过来，可不得好好招待。
　　洛榆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反正他计划已经全部泡汤，异国他乡，还是同胞靠谱。
　　至于那个男人，垃圾货。

　　洛榆再一次感叹人类在自然面前何其渺小，朗伊尔城的风雪不会在乎你是谁、来自哪里。他站在房间里抬头望，比北极星先来的是脖子的酸痛。
　　这个纬度看北极星确实费劲。
　　夜晚的高空澄澈，北极的天是纯净无污染的，大海涌起层层波浪，极地东风将它们送往低纬地区，大气环流、大洋环流维持着全球水量平衡。总有一天，极地的雪会变成热带的雨倾泻而下。
　　夜晚四周都亮着灯，这座常住人口不足两千人的城市成为冰雪之中唯一光亮。

　　“景队，给人送回去啦？”
　　景驰点头回应，手机屏幕忽亮，是乔月发来的消息。
　　[乔月：你哥哥问订婚礼你来么？]
　　景驰回了个不字。
　　他去做什么？看着新娘怀旧吗？
　　“这天气不极端的时候多美啊。希望明天拍摄的时候可以看到极光。”
　　景驰透过望远镜看到不远处的浮冰上有北极熊，它太瘦了，几乎只剩一副骨头。它趴在浮冰上，前肢想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却几次失败，透明毛发在夜空下也会发亮，空洞的眼神措不及防和他对视上，如果不是确定它此刻正在几公里开外的海洋上，景驰真要觉得它就在眼前。
　　那双眼睛闭上了。
　　他朝它微微欠身。
　　北极熊的尸体静静趴在缩小的浮冰上，随着海波飘远，成为尽头的一个小点，小点被打翻，尸体落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尸体应该会被格林兰睡鲨分食掉。
　　“景队，你在看什么？”
　　“浮冰上北极熊的尸体。应该是被吃掉了。”
　　那位年轻队员说：“好残忍。”
　　旁边的老队员却道：“这总比被人类做成熊皮要好。”
　　他们都不说话了。

　　顶级的北极熊皮一张就可以卖到十万人民币不止，虽然国家明令禁止动物走私，可总有人类为一己私欲去干这些事。非法捕猎现象层出不穷，相较于人类在它活着时一寸寸扒下它的皮，死后它却要这样看来，死后尸体被大自然分食竟然算好的。
　　北极的王者没能等到极圈的太阳，也没能等到鳕鱼鱼群北上，利齿撕咬开它的皮肤，在生态系统里，没有什么是真正的消亡，于自然中索取多少，便要还来多少。它如山般的身躯倒下，却为更多生命提供希望。
　　景驰他们站在那看着，一双眼里波澜不惊，像是在默哀。默哀一个生命的离世，默哀人类的强大。
　　他站起身来，朝那个方向微微欠身。
　　狂风之下，悲鸣不止。
　　他都能听见。
　　北极熊数量骤减，人类逐渐走向孤独。
　　那一晚北极星于夜空中亮得发烫。

　　“你不是说洛榆失踪了吗？怎么还出现在这里？”男人无能狂怒道。
　　“我怎么知道他还能活着回来？”一位北欧长相的男人道：“我都是看着他掉下去的！谁知道他命这么硬！”
　　“既然何义已经分手了，那他也没有价值了。”电话那头不断传来声音，“我就是要抢他的东西，就像他母亲那样。我要把属于我和我妈妈的东西全拿回来。”
　　何义收到了分手短信。他打电话去却是一阵忙音，他想去找他，到了住处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他猛然踹向门口的花架，大理石架却丝毫没被撼动，甚至连花都不曾倒下。
　　靠……

　　奥斯陆的雪越下越大，飞机自云层上方略过，尾气变成白烟，男人俯视下方云海，提着行李箱到达北京天安门广场。
　　电话另一侧在响铃许久后才发出声音：“你是谁？”
　　“我是你儿子。”
　　没等对方回话，男人直接挂断电话。
　　洛榆，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