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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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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璟未动,只静静地看着孙中舍。
朝中已有人借机攀扯东宫讲读官,意在插手太子功课。孙中舍这番话,分明是戳她的软肋。
“孙中舍此言差矣。”
一道清朗声线从身后响起,护卫长周远大步上前,拦在元璟身前,抱拳行礼,目光却直视那位中舍人:
“公主殿下奉皇后娘娘口谕,接太子殿下共赴晚膳。孙中舍当众阻拦姐弟叙话,又以宫规相胁,是要替皇后娘娘做主,还是要替……”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还是要替某位‘举荐人’,看紧这东宫的门?”
“放肆!”中舍人脸色骤变,脖颈绷的笔直,“本官与公主说话,区区护卫,也敢插言!”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东宫护卫手按刀柄,齐齐上前一步,刀镡与鞘口摩擦的锐响,在寂静宫道上格外刺耳。
周远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身,将元璟和太子护在身后,身后四名护卫无声散开,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
“孙中舍息怒。”周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护卫公主,是卑职职责所在,孙中舍所言所行,已是对公主不敬。卑职若视而不见,便是失职。”
孙中舍脸色青白交加,正要发作。
“够了!”
一声尚带稚气却满是怒意的喝斥响起。
杨玚大步上前,小小的身影横在中舍人与周远之间,玉冠下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孙中舍!你、你这是做什么!”
“难道欺孤年幼,觉得这东宫的门,轮不到孤做主了?!”
那“欺孤年幼”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砸在场中。
孙中舍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却仍不退让:“太子殿下息怒!臣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已有御史上本弹劾公主殿下骄纵失仪。这等风头火势之下,公主殿下更该谨言慎行。若因今日之事再起波澜,臣万死难赎!”
他语气恳切,字字都是在为太子着想。
杨玚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元璟静静听着,孙中舍果然知道自己被弹劾的事情,这不是提醒,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缓步上前,越过弟弟与周远,在孙中舍面前站定。
“孙中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本宫有一事请教。”
“公主请讲。”孙中舍躬身应答。
“东宫属官的职责,掌侍从、辅导、令书、奏启。”她顿了顿,“本宫背得可对?”
孙中舍一愣,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公主博闻强记……正是。”
“那本宫再请教……”元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温和,“替太子殿下决定‘谁能进东宫’,是哪一条?”
孙中舍脸色一僵。
“孙中舍方才说为太子着想。”元璟轻轻笑了一下,“本宫听来听去,怎么好像是在替太子做主。”
孙中舍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良久,他深深一揖,“臣绝无此意!只是今日情况特殊……”
铿!
刀身出鞘,雪亮的寒光映在孙中舍的脸上,他的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璟拔出了周远的佩刀,直指孙中舍面门。
她带着畅然的笑意,上苍垂怜让她重生,便绝不能辜负这份机缘,她再无半分畏惧,这一次,定要勇往直前,护好身边之人、守住杨家江山!
孙中舍弯着的腰不敢再动,脸色青白,身后的东宫护卫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孙中舍方才说,本宫该‘谨言慎行’。”刀尖缓缓下移,对准孙中舍的胸口。
孙中舍浑身僵直。
元璟的手腕轻轻一抖。
嘶!
刀尖划过孙中舍的官袍前襟,从领口一路划到腰间。青色的绸缎应声裂开,露出一截米黄色的贴里。
元璟收刀,掷给身后的周远,语气冷淡:“孙中舍衣冠不整,于东宫前失仪,似乎更需要谨言慎行。大人还是先顾着自己的体面吧。”
元璟低头看向杨玚,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阿玚,今日折腾了这许久,你先回去更衣梳洗,阿姐在两仪殿等你。”
杨玚仰头看着她,眼眶泛红,用力点头转身朝东宫走去,又回头瞪了孙中舍一眼:“还不去换衣?是想让全宫的人都来看吗?”
元璟微微抬了抬下巴,周远会意,带着护卫簇拥着她,从容离去。
宫道上,只剩瘫坐在地的中舍人,以及那两名面色铁青的东宫护卫。
“孙中舍……”身后一名护卫终于回过神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您……您没事吧?”
孙中舍踉跄着站起身,一把甩开想扶他的护卫,低头盯着自己裂开的衣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好一个琼华公主……”
“走。”
护卫小心翼翼地问:“孙中舍,今日的事要不要和相国说……”
“我说走!”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慌忙跟上。
晚膳回来,元璟独自在寝殿正房前的庭院中练刀。庭院四角,燃着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
她换掉了繁复宫装,只着一件素色窄袖短衣,头发随意绾起,手中握着父皇赐的玄铁刀,刀身錾着“千里”二字,是她年少时最珍视的物件。
元璟抚摸着刀身,静心沉目抱刀起势。抬手一式“怀中抱月”,动作大开大合,缓慢适中,刚柔并济。
她太久没有挥刀了。前世,她因忌惮世家嘲笑、困于礼教束缚,荒废了刀术;宫变逃亡后,更是再未碰过刀。
此刻刀势凝滞,不过身体有自己的意志,腰部扭转带动腿部蹬地,一招“青龙出水”刚劲有力。
刀锋在挥砍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凶猛,烈烈生风。
握着刀仿佛重新握住少女的人生。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刀光渐渐连成一片。她越练越快,月光在她周身流淌,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
收式。刀尖指地,气息平稳,额上只有薄薄一层细汗。
她站着没动,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里的她也握着刀,稳稳当当。
廊下候着的小宫女端着布巾和温水上前服侍,“殿下,雪柳姐姐正带人收拾寝殿呢,明儿去城南耕冶师傅那儿要带的东西,也都备好了。”
元璟擦汗的手一顿:“今日周远当值吗?”
“回殿下,当值呢,每月初五周大人都当值的。”
“召周远来前殿。”
白日的几番遭遇,让元璟有了新的想法,马莫臣虎视眈眈,她与弟弟处境艰难,唯有尽快收拢心腹,才能有底气与之抗衡。
简单梳洗换好常服,元璟来到前殿时,周远已等候在侧,见她进来,利落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元璟赐了座。“周护卫,如果本宫没记错,你今年十八了吧。可有字?”
周远抬眼见这位十四岁的公主端坐上首,语气却异常老成,心底虽有疑惑,仍敛神回道:“回殿下,年初长辈赐字子明。”
“你今天做得很好。”元璟语气平平,“如今,杨家皇权式微,马莫臣独断朝纲,总有些不长眼的跟着乱来。”
周远心底一惊,“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些是公主平时会琢磨的事?”
“如有一日,马家图穷匕见,”元璟直视着他,“你周远,周家,怎么选?”
周远浑身一凉,啪的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殿下这些从何说起!”
“周子明,看着我。”元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没有兵的将军就是光杆一个,天家贵胄没有忠臣良臣辅佐也是空有名头。今时马家势大却不占法理,我杨家势弱,可也是拿着传国玉玺的正统。我问你,你怎么选。”
周远被公主殿下郑重的神色摄了心神,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殿下,我周家五代从军,满门忠烈,世受国恩,断不可能追随谋逆之人。”
“好!”元璟颔首,声音缓而沉,“子明,我需你助我。今日你也看到了,孙中舍仗着马家,竟敢对我发难,我和阿玚处境艰难。”
周远抬起头。
“愿子明举荐信得过的人,进宫为亲卫,做我们姐弟的贤臣。”
周远愣了一瞬,随即抱拳:“此乃臣之幸事。殿下给臣七日……”
“不。”元璟打断他,“子明,我给你一天。明日下午,城东汇合,把人带给我看看。此事迫在眉睫。”
“卑职……愿为殿下竭尽全力”
“子明这两日辛苦些,此事务必隐秘,万不可打草惊蛇。”元璟语气稍缓,虽有几分生硬,却满是郑重。她不再多言,带着小宫女从后轩门离开,心底暗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有半分懈怠。
雪柳端着羊乳羹进寝殿时,元璟刚在书案前收笔,正拿着象牙雕柄的蜀锦团扇,对着纸上的字迹轻扇。
“殿下这么急,奴婢帮您扇。”雪柳放下羊乳羹,伸手要接扇子,“您先把羊乳羹用了,安神的,今日也能好好歇息。”
元璟一只手握着调羹用着羊乳羹,另一只手也没停,“把火漆和我的私印拿来。然后你们自去休息吧,不用在室内当值了。”
雪柳应了,转身去取,又听身后公主补了一句:“对了,明一早就给李家表弟送个信。省得我们到了耕冶师傅那里,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空就看他自己了。”
雪柳回身看她,眼底藏着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