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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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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闪电与雷音此起彼伏。
暴雨如注也没能让闷热的空气消减分毫。
房檐垂落的雨水密密麻麻连成一串,滴在石阶上,形成一面天然的水帘。
四四方方的前院正中,黑衣男人蜷缩跪在地上,身体被湿透的布料包裹,不停发抖。
几个同样穿着的人围成半圆,手里举着火把,组成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房檐下的软榻上,隐约能看到有个人影半靠在上面。
黑暗中的轮廓模糊,周身散发一股逼人的寒气。
“五年前让你杀的人,竟还活着?”
嗓音如丝绸般柔和,又有几分懒散。可听在耳朵里,却莫名叫人心生恐惧。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听见那人问话,匍匐于地。
“我…我当时明明确认他已经死了!那一箭正中脑后,怎么…怎么会…”
继而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忽地瞪圆。
“啊!一定是吉祥寺里有起死回生的丹药!一定是的…”
软榻上的人影发出几声讥笑。
“慧音只是个老和尚,又不是老神仙,给自己开脱也要找个好点的理由。”
一声惊雷在天外炸开。
闪电划破夜空,周遭霎时一片惨白。
在一瞬的光亮中,榻上之人的脸稍纵即逝。
那是一张用玉面修罗来形容也不为过的面容。
同样是一双丹凤眼,却不似莫是云那般纯粹与清澈,更多的是从深处流出来的城府与邪魅。
几乎要趴进地缝里的男人,被雷鸣震得抖如筛糠,喉咙残破而嘶哑。
“主…主人,我现在就去了结他!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过你机会,可是你不中用呀!”
慢条斯理的语气里像藏着一把看不见的软刀子,随时要对方的命。
手掌轻轻摆了两下,离他最近的黑衣人心领神会。拔出佩刀手起刀落,地上那人来不及吭声便倒了下去。
血水迅速被骤雨冲走不留半点痕迹。
黑暗中那双犀利的眼睛,瞧向正在收刀的男人。
“你。”
男人闻声立马单膝跪地。
“主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人,小的张兴。”
雨帘后出现片刻安静。
“张兴…我记得你。”
黑衣人双手抱拳,头低得更深。
“是小人的荣幸!”
一声闷笑在雨夜轻轻荡开。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可不要再辜负我的期望。”
“是!”
——
越往南走夏天的气息越是浓烈。
玄无大口灌下壶里的水,饮得太急前襟都被打湿。
莫是云则早已换上翠色纱衣,袖口卷至手肘,麦色小臂上突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望向喝水如牛饮的小和尚,水珠顺着削瘦的下巴掠过滚动的喉结,滑进半敞的单衣内。
玄无瞥到莫是云眼里的狡黠和微扬的唇角,抬起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水。
“咳咳…”
像被抓包一样的俊朗男子轻咳两声掩饰局促,连忙转移话题。
“谁让你不同意买那两匹快马,本来三五天就能到鹿城,这下可好,怕是十天半个月都耽搁在路上了。”
“太贵。”
莫是云哑言,出家人不应该视钱财如粪土吗?
其实玄无并非嫌马匹昂贵,只是试骑时,他刚坐上马背,脑后那早已落疤的箭伤就开始隐隐作痛。
金属破空声,马匹嘶鸣声,就如前几日梦魇中的情境再次重现。
他未向莫是云袒露实情,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事事坦诚,又或是这人并未让他彻底信任。
往后几日,两人走走停停寻山问水,似同窗似挚友般契合。
行至第七日,猝不及防的暴雨将二人困在了前溪镇。
前溪镇虽不及里兰县的繁华,却有着独特的江南韵味。
镇前有溪,风软云轻。
玄无坐在茶楼二楼窗边,右手缓缓捻着佛珠。眼睑微合,口中默念经文。
另一旁的莫是云则是懒洋洋倚在窗台,下巴枕着手臂,听着落雨拍打青石板的声音,百无聊赖。
下雨天的茶楼几乎无客。
年近半百的说书先生坐在墙边打瞌睡。
这雨声还真是催眠啊。
扭脸看向面色虔诚的小和尚,这一路好像都没机会仔细端详过他。
头顶已长出一层密发,泛着乌青色。眉眼间带有不被世俗浸染的澄澈。
高耸的鼻梁下是一张方正的嘴,两片薄唇正舒缓启合。
莫是云一时竟看入了神。
多年未见,他还是他,但又不像他。
“看够了吗?”
突来的发问将正神游的人一下拉回。
莫是云迅速别过脸看向窗外,眼神慌乱。
“哈哈哈…这雨下的真好看,真好看...”
一抹笑意在玄无的嘴角一闪而过。
茶都喝了两壶,这雨还是没有停止的征兆。
莫是云有些坐不住,站起身舒服地伸个懒腰。
说书先生还在打盹儿,浑圆的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
莫是云双臂交叉蹲在他跟前,笑眯眯地轻唤。
“先生,醒醒。”
小老头睡眼惺忪,从懵怔中缓过神,一脸茫然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客官,叫老朽何事?”
转瞬间一串铜钱便搁在旁边的书案上,小老头略带沧桑的双眼一下瞪得溜圆。
“先生,我跟兄长实在无聊,现在也没别的客人,您跟我俩讲两段儿,如何?”
“好好好!”
小老头赶忙将铜钱揣进袖子里,正襟危坐,拿起折扇。
“客官喜欢哪一类的故事?老朽不敢说统览古今,但各种民间传说皇家野史奇闻怪志,可是信手拈来!”
莫是云这下真来了兴致,坐回原位,添了半盏茶。
“我就爱听这皇家野史!越野越好!”
玄无斜睨了他一眼,浅笑摇头。
小老头捋了捋圆润下巴上那几根胡须。
“那是要听太祖?还是太宗?”
莫是云笑容神秘。
“当今圣上。”
玄无捻珠的手一滞,再看那刚刚还胸有成竹的说书人,满目惊慌,眼角的皱纹都抽搐了几下。
“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要我命啊!”
“诶?先生莫慌,这里就咱三人,就当雨天消磨时间,听个乐子。”
见对方还是犹豫不决,莫是云从袖口又掏出一串铜钱。
“讲得好,这些也是你的。”
卖艺为生之人,说到底还是为了那碎银几两。
况且他自己已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闭眼之前能给儿孙多留点积蓄,死也能死的安心。
眼一闭心一横,说就说!
醒木一拍震乾坤,七言四句定心神。
“朱墙深隔万重烟,秘事尘封不敢言。莫道天子无难事,月明犹自照寒笺。”
声音抑扬顿挫,时而低沉有力,时而宛转悠扬。
在游刃有余的语气换转和生动形象的面部表情中,两个年轻人听得入迷极了。
当今圣上现年五十有三。
在位二十多载,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如今也算得上是太平盛世。
只可惜子嗣凋零。
原本是有两儿两女,长子束发之年被立为太子,不想两年后突发恶疾而暴毙,至今未查到病因。
次子幼年时,由于宫人看护不周跌入荷塘,命虽保住,但心智却退化成三岁孩童,太医皆束手无策。
圣上虽不算年迈,身体却是每况愈下。接下来谁会继承大统,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先皇有三子一女,长子正是当今圣上。长女攸宁公主,下嫁给了世代功勋的瑾州裴家。”
听到裴家二字,玄无与莫是云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次子永安王,一心修道,无心政事。而这少子玉辞王…”
“先生…”
莫是云忍不住将其打断。
“这皇家的家谱您就不用讲这么细了吧!”
小老头摸着他稀疏的胡子笑了起来。
“客官莫要心急,老朽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文。”
——
距离前溪镇约五里地的郊外,一行车队停在林中躲雨。
三辆马车各放置一只约半米见方的榆木箱子。
大树下,一个十八九的年轻人脱掉上衣,褐色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雨水,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过小腹。
他瞄了眼站在不远处一身锦衣的男子,轻轻怼了下坐他旁边的中年人,小声问道,
“表哥,咱本来不是要去南江吗?怎么突然改道前溪了?就这么三箱货,能挣几个钱?”
中年人往嘴里灌了些清水,痛快地吐了口气。
“谁知道了。听说咱镖头前几日去了趟京城,回来之后就把任务换了,甚至还要亲自运送。”
年轻人眼珠子转了两圈儿。
“该不会这仨箱子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副镖头王济环顾四周,随后撑伞走到张兴身边。
“大哥,前面就是前溪镇了。”
张兴轻轻拨转扳指,锐利的目光看向远处。
王济见他没有回应,继续问道。
“难道是上次来的那两个年轻人?”
张兴转过身,沉吟。
“竟让我撞上了。”
王济一惊,
“那…主人的意思是?”
“当然是永绝后患!越快越好!”
张兴脸色灰白,本就凹陷的脸颊看着更加干瘦。
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都怪自己大意,没发现那小和尚竟是当年追杀令上之人。
若当场发觉并了结了他,必是大功一件!将来封个王侯也不是没可能。
还好自己留了个心眼儿,暗中派人跟踪他俩,不至于大海捞针。
而眼下一定要在他二人到达鹿城之前快刀斩乱麻!
王济是张兴心腹,他多少能明白张兴焦虑之事。
“不过他似乎跟露娘熟的很,会不会已经听说什么了?”
张兴不屑,鼻子里溢出一声冷笑。
“一个妇人能知道些什么。齐大方当年背地里做的事,都不敢告诉那只胭脂虎。”
想到齐大方,张兴脸上的嘲讽更甚。
“说起那个蠢货,让他好好跟我干他不听,偏偏投靠裴家,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雨未有暂停之势,这让车队寸步难行,张兴有些心急,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大哥,要不我现在去把人杀了!”
“不行!这事必须我亲自动手,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说完便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跟王济交代几句,向前溪镇奔去。
另一边的茶楼上,两个姿容俊逸的小郎君早已沉浸在说书先生的舌灿莲花里。
在讲到皇子时,小老头突然神秘兮兮,欲言又止。
他确认整个二楼只有他们三人之后,径直走向玄无他俩的茶桌,落座。
“接下来我讲的,那要是传出去可是会杀头的!二位客官确定要听吗?”
莫是云挑眉看向玄无,见对方脸上并无半分恐惧,全是求知欲。
“先生您尽管讲,都是杜撰的故事,不是吗?”
小老头一愣,恍然大悟,爽快地笑起来。
“当今圣上其实也不是皇子尽无。”
他顿了顿,看到对面二人面露疑惑,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早年喝醉酒,曾与一女子有过□□愉,那女子十月怀胎诞下一子。”
“为保全皇家颜面,圣上将此子偷偷送出宫外交由别人抚养。”
莫是云袖管里的手指默默攥紧,他余光钉在玄无脸上,谨慎问道,
“那…是送去谁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