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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里兰3 ...

  •   听露娘说起,里兰镇有一家镖局名叫长兴镖局。

      总镖头张兴,在这行摸爬滚打已有三十余年。此人常年在外走镖,人脉颇广。

      “若你有事要打听,只要是近二三十年的,找他准没错!”

      见露娘如此笃定,玄无心里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皱起眉头,这样的人物凭什么会搭理一个毛头小子?

      露娘见他面有愁容,轻轻一笑,

      “你跟他说,你是齐大方的妻弟,他定会帮你。”

      齐大方?莫不是……

      玄无瞬间明白,露娘是真心要帮他,内心涌动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动。

      本打算即刻就去长兴镖局,突然想起还有位不速之客尚未解决。

      身着鸦青色袍衫的男子,此时正与一只鸭腿较劲。

      玄无见他眼神里的清澈不像是假的,但又不解他为何乔装成柴夫,且一路尾随他到里兰。

      那人被盯的发毛,一口肉含在嘴里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小师父,我可解释过了。我扮作柴夫纯粹是觉得好玩儿,在静玉山遇到你也是巧合。”

      “你说你要来里兰,刚好我也没事儿也想来逛逛,就这么简单。”

      巧合?刚好?

      玄无半信半疑。

      “好,那我问你,你姓甚名谁?今年几岁?来自哪里?”

      男子将鸭腿放下,脊背坐直,英气的面庞神情严肃。

      “莫是云,年二十,巫云山。”

      莫是云,巫云山。

      玄无默念这两个名字。

      “怎么?你认得我?”

      玄无沉思,摇摇头,

      没印象。

      男子眼里期待的星芒一下子熄灭了。

      玄无捕捉到对方脸上的失望,心里默默思忖。

      二十岁,五年前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实在想象不出他如何会与自己产生羁绊。当务之急还是把人打发走的好。

      “我姑且信你,但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莫是云剑眉轻挑,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神色上反而添了几分委屈。

      “小师父,你对你的救命恩人有点薄情了呢!”

      嗯?

      玄无讶异,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该不会……”

      对方见他如此表情嘴角得意地翘起来。

      “昨日若不是我用石子将那凶徒横刀击落,此时你已在跟佛祖喊冤了吧!”

      只是这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内力,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玄无眉宇舒展开来,紧绷的下颌也放松几分。

      “不知少侠师承何人?”

      莫是云身体向前微倾,细长的眼尾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可听过,巫云山的元鹤山翁?”

      话毕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盯着玄无的脸,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元鹤…山翁…

      脑中顿时一阵电光火石。

      玄无摁住额头,眉毛拧作一团,面容因头痛而扭曲。

      这种熟悉的感觉像烟雾将他包裹,脑海中若隐若现一位白发老者模糊的脸,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师父…

      玄无此时的样子让莫是云有点慌了,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他会不会想起什么。

      现在看来是自己急切了。

      “好好好,没听过就算了,你这样我害怕。”

      见玄无神色逐渐恢复正常,莫是云轻轻松了口气。

      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发红的眼眸中,映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直觉告诉玄无,此人下意识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或许莫是云的出现,将成为通往真相的关键一环。

      ——

      长兴镖局门口热闹非凡,一行人在对镖车做最后的检查,整装待发。

      厅堂内,玄无端坐在圈椅上,双手呈?禅定印,闭目凝神。

      一旁的莫是云则是四处打量,满脸新奇。

      说来奇怪,若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男子,先是扮作砍柴人在山脚刻意搭讪,随后又出现在同一地方并在暗中出手相救。

      再之后,他非但没有继续隐匿,反而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现身跟前。

      常人都会觉得此人动机不纯,需万分警惕。

      可当莫是云提出要一同前往长兴镖局时,玄无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拒绝。

      他惊讶于自己并不排斥与莫是云的相处。

      相反地,在他一颦一笑的表情里,一句一字的交谈中,莫是云周身散发出来的亲近,竟让一缕封闭多年的灵魂,获得些许的安全感。

      不敢想象,这无缘无故的安全感,却来自堪堪弱冠的翩翩少年。

      “小师父,你过来看。”

      莫是云站在一张矮桌前,弯着腰不知在观察什么。

      玄无闻声走过去,顺着目光看到矮桌上一只约七寸高的青釉胆瓶。

      “有什么问题吗?”

      莫是云摩挲着下巴,眉头蹙起。

      这只瓶按相貌来说,实在是平平无奇,最多算是工艺上乘。

      可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镖局的厅堂,没有任何摆设,唯独放置这只胆瓶,你不觉得怪异吗?”

      玄无这时才认真环顾一下四周。

      还真如莫是云所说,整间厅堂除了必备的桌椅,以及墙上挂着写有“长兴镖局”四字的匾额之外,不再有多余的摆件。

      单单就在窗下的矮桌上,放置这只胆瓶。

      莫是云思忖片刻,伸出手轻轻将花瓶拿起。

      只见瓶底刻着一个“伏”字。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个人名?

      门外稳重的脚步声打断二人思绪。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玄无闻声转身看向来人。

      此人身量中等,身着檀香色锦袍。面颊瘦削,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劲儿。

      他在两位青年之间来回打量,

      “不知哪位是齐大方的内弟?”

      玄无向前迈出半步,双手合十行礼。

      “小僧玄无,久仰张镖头大名。”

      张兴眯起眼,目光钉在玄无脸上半晌,随后咧开嘴,扯出一个跟面相不符的笑容。

      “好说,请坐吧。”

      玄无跟莫是云对视一眼,一齐回到椅子上坐定。

      张兴撩起锦袍坐在主位上。

      “我与大方相识多年,倒从未听说他有个小舅子。”

      玄无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呷了一口。

      “我一直在山中修行,确也有许多年未看望家姐。”

      张兴点点头,不疑有他。

      “大方的内弟就是我张兴的弟弟,你有什么事尽管问我,我知道的定会相告。”

      玄无闻此直了直身板,在脑海中构思该如何开口。

      “五年前静玉山附近,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

      “大事?”

      “比方说,有人在此地火拼,还有人受伤。”

      玄无对五年前的事毫无头绪,他想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照他这个问法,对方能听懂就怪了。

      谁知张兴面色一沉,端着茶碗的手抖动了一下。

      “五年前对我来说最大的事,莫过于我大方老弟死于非命。”

      玄无身体一震,齐大方竟然也是死于五年前?

      张兴将茶碗放置桌上,沉一口气,吊梢眼尾看着都垂了几分。

      “大方原本是跟着我走镖,六年前突然说要成婚,小娘子觉得他整日在外朝不保夕,怎么都不同意他继续干这行。”

      “后来我给了他一些钱,盘下现在的大方客栈,让他们两口子经营,也有个生计。”

      “五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来找我喝酒,说是接了个活,做成了会得到一大笔钱,但是极其凶险。”

      说到此处,张兴沉默了,仿佛陷入一段痛苦的回忆。

      莫是云正听得兴头上,见张兴突然缄口不言,忍不住叫了他。

      “张镖头?”

      张兴回过神,讪讪一笑,继续说道。

      “他当时喝的有些醉,边哭边拉着我像交代后事一样,让我多多照顾他家娘子。”

      “结果,他真的出事了。死在了静玉山下。”

      四下忽然变得安静,只听得到张兴如同落叶般的叹息声。

      莫是云轻咳一声。

      “逝者已矣,张镖头节哀。不知齐大方是怎么死的?”

      玄无心里一咯噔,心想这愣头青,真是什么都敢问。

      张兴好似并不在意对方的莽撞,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山羊胡。

      “之后我确实有调查过,大方好像暗地里在给裴家做杀手。出事时也是在帮裴家杀个什么人。”

      听到裴家二字,莫是云脊背忽地窜出寒气,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玄无,见对方神色未改稍稍松了口气。

      连裴家都让他不为所动,看来玄无对幼年之事也不记得了。

      “可否细说裴家?”

      “瑾州裴家,天潢贵胄,再深入的不便多说。”

      “若是你们对裴家感兴趣,可以去鹿城找孙仲康,他与裴家交好。”

      玄无还想继续追问,门外小厮来提醒张兴,出发的吉时已到。

      “抱歉二位,今日怕是要怠慢了,下次必当好酒招待!”

      张兴双手抱拳,算是致歉。

      玄无二人也不好多留,就此拜别。

      待走出镖局大门,两人目光交汇。

      莫是云眼角轻挑。

      “你也觉得张兴有所隐瞒对吗?”

      玄无眸色微敛,表情沮丧。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辨别。”

      莫是云紧抿着嘴唇,褐色瞳孔似有暗流涌动。

      “玄无,”

      这是莫是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论怎样,你只需要相信一点,我不会害你,并且所做的一切都是想帮你。”

      玄无在一汪清澈的秋水里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无助,有茫然,还有在听完莫是云一番话之后,浮现出的不可思议。

      “你究竟是谁?”

      莫是云怔住,不禁失笑。

      “我可不敢告诉你,你头痛发作的样子太吓人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头子不得要我的命!”

      见玄无眼底仍未褪去的戒备与不信,莫是云敛去笑意,神情肃然,字字笃定。

      “你我是旧识,绝非陌路,对你,我定不会有欺瞒之心。”

      “待你日后恢复记忆,自然会认得我。”

      少年郎的神色不似之前的嘻皮涎脸,眼神坚定而深邃。

      玄无像是被这股炙热灼伤般别过头,眼前这张脸与脑海中的画面似有重叠。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听到玄无说的是“我们”,莫是云弯起细长的眸子,眼角含笑。

      “他既提到裴家,我能确定至少这一点是说了实话。不如我们就去一趟鹿城,会一会孙仲康,如何?”

      天边的阴云渐渐散开,闷热的空气好像被一丝凉风吹透。

      玄无抬头看向正奋力穿过乌云的日光,半闭双眸。

      眼前的旧人,神秘的裴家,还有惨死在五年前的齐大方。

      他们之间必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暗藏在迷雾中的过往,正一点点显露出真容。

      挂着佛珠的右手指间合拢,轻轻放于胸前。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鹿城会给出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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