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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婚事 张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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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绘青怎么肯说出真相,你要他这么一个要强的人告诉自己妹妹,他被人关起来,跑不掉,他张不开这个嘴。
于是他打哈哈道:“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伤得比较重,在医院里休养了这么些天,今天刚出院。”
哪个好心人,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院?
张淑琴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却在张绘青躲闪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安慰道:“没事,能回来就好,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地活。”
张淑琴发现自己变了,变得更虚伪,懂得粉饰太平。
用陈淑欣的话来说,这叫识时务。一个聪明人要学会识别和容忍谎言,她张淑琴不是那个莽撞的小孩了,她也成熟了。
张淑琴提议道:“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我们吃顿饺子,庆祝一下吧!”
这是他们家独有的习俗。逢年过节也好,喜事临门也好,都要吃顿饺子。
张绘青问:“家里还有面吗?”
张淑琴说:“可能不够包饺子的。没关系,我再去买就好了。”
于是说买,不如说赊。
张淑琴半开玩笑地说:“面店那个张扒皮,就知道看人下菜碟。这几天你不在,我去买面,我说先赊账,等我哥来了再付。他非不肯,咒你死了,说他去阴曹地府要钱吗?”
张淑琴本来想说的是,这个家里少不得你张绘青,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来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此时落在敏感的张绘青耳朵,竟让他品出了另一番味道。
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人就敢欺负他家人。现在他回来了,真得能镇住场子吗?
张绘青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受伤的地方。那里今天刚上好药,医生还嘱咐他不要乱跑。他还是跑回了家。
张淑琴发现他情绪不对,接着买面的借口出了门,留他一个人在屋里静静。
张绘青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许久,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这颗泪好大,好沉,对蚂蚁来说,这就是他们之前经历的暴雨,两个弱小的生命,在经历相同的磨难。
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张绘青不愿往西细想,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现在该想想的是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的腿伤不能再严重下去了,要是真到了瘸腿的地步,他就再也镇不住场子了。现在还只是走路受点影响,旁人不细看看不出来。
张绘青估摸着,可以去程梓瑞那里拿点膏药,没准会好得快一些。比起西洋医生,他还是更相信本地郎中。
张淑琴买完面回来,两个人开始揉面包饺子。
等张执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踏进家门,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疑似头七还魂的哥哥和突然性情大变的妹妹,正安详地包着饺子。
吓得他扶了扶眼镜,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才丢掉手里的东西,朝两人飞奔而去。
他这一扑,差点把桌子上的东西扑倒,张淑琴立刻抄起擀面杖,往他身上砸,骂道:“你就不能仔细点!把桌子碰翻了,你今晚就等着吃西北风去吧!”
张执墨强硬地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头发揉的一团糟,又看看哥哥,心疼地说:“哥你瘦了,瘦的好多。”
张绘青憔悴许多,不像以前那么结实了,锁骨深深地凹陷。流失掉的不仅是肌肉,更是生命力。
若不是在秋翦水那里得到比较好的治疗,现在的张执墨只怕要更瘦。
张执墨问出了那个老问题:“哥你这些天都去哪了,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呢?”
张淑琴替张绘青说了:“哥在医院养病呢,不然他是怎么回来的?”
张执墨疑惑道:“可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院,连教会医院我都去了,都没找到哥啊!”
张绘青这才知道,原来家人为了找自己,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感动的同时,又对秋翦水多了几分怨恨。
张淑琴给张执墨使眼神,让他不要再追究这个问题,替张绘青开脱道:“也许是你去的时机不对,恰好和哥入院错开了呢。”
“是这样吗?”
张绘青强颜欢笑道:“对,肯定是这样的。我就在医院住着呢,住的时候还纳闷,怎么我弟弟妹妹也不知道来看我一眼,也太没良心了!”
张执墨皱眉,生气地说:“哥你说什么呢?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你不管的!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好好好,是哥哥错怪了你们。”
三人包了一顿白菜馓子馅的饺子。张绘青先照顾中风的母亲吃饭,等母亲吃好了,他才端起碗来。
门外有人在喊张淑琴的名字。
张绘青好奇道:“谁啊?这么晚找你什么事?”
张淑琴放下碗:“是隔壁的淑欣,喊我去做祷告呢。”
上次发完洪水,教会的人来这边施粥发粮,张淑琴和陈淑欣一起去领了几次,干脆信了基督教,天天晚上去祷告。
张绘青担心地说:“远不远啊?两个姑娘走夜路,多危险啊!”
“不远,就十分钟路程,祷告的地方在孟婆婆家里,路人都是熟人。”
张绘青这才放心,又去瞧张执墨的脸色。之前张执墨最痛恨和基督教有关的东西,认为教堂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洋教士都是外国间谍,怎么现在允许自己家人信教吗。
张执墨抬眼,瞪着张绘青说:“看我干嘛?”
张绘青幸灾乐祸道:“你不管管吗?”
张执墨梗着脖子说:“妈信教的时候我管了没有,这次干嘛做无用功。”
陈淑欣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张淑琴背着一个小包,从屋里跑出来。
她拉着陈淑欣的手,说:“走吧。”
陈淑欣把脚步放得很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淑琴关切地问:“怎么了,你今天不开心吗?”
陈淑欣的眼泪,啪的一下落在地上,随后就像发了洪水一样,捂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张淑琴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说话,什么事让你难过成这样?”
陈淑欣抽噎道:“我爸……我爸非要我……非要我结婚……”
张淑琴不解道:“这有什么啊?你之前不是很想结婚吗,还劝我早点定下来呢。你反悔啦?”
“嗯!我不想嫁了!”陈淑欣哭哭啼啼道,“我未婚夫……残废了……我爸还非要让我嫁过去!他说……我们不能背信弃义,让人笑话!呜呜……”
陈淑欣的未婚夫是他哥在工厂的工友,姓王,之前因为参与闹事,被工厂开除了。
他们家觉得,正好趁这时间把终身大事定了,先成家后立业也是一样的。于是便提前交换更贴和聘礼。
聘礼就是几只鸡鸭和几斗面。双方父母吃一顿便饭,定下的婚期就是这几天。
本来一切都好,两个年轻人也对彼此很满意。可惜天公不作美,陈淑欣的未婚夫在洪水里伤到肺,变成了病秧子。她未来公公也瘫痪了。
陈淑欣要是嫁过去,就得照顾两个病人。这种苦,谁能受得了?
陈家就想把婚事退掉,王家老太太来门口一闹,哭天喊地地跪着求他们家把女儿嫁过去,弄得邻里皆知。
张淑琴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我要是听说了,肯定帮你把那不要脸的老婆子轰出去!”
陈淑欣说:“就是你跟执墨哥出去那天。”
那王老太太三言两语,就把陈家架在火上烤,她哭喊道:“可怜我们家大儿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老婆本,就为了娶一个好媳妇。好不容易小夫妻两个两情相悦,麻绳专挑细处断……”
陈父是个好面子的人,图一个节妇的美名,不顾陈母和儿女的反对,在王老太太和各位邻居前夸下海口:
“亲家母!你放心,我陈大儒绝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我讲良心!这桩亲,无论如何都要结!我闺女不是嫌贫爱富的女人!”
围观的人中,不知谁先拍手叫了声好,就如人们说的那样,村里的一只狗叫了,一群狗也跟着叫起来。
掌声雷动,气氛被推向高潮,陈大儒得意地享受着人们欣赏的目光,陈淑欣在他背后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自己的后半辈子就定死了。
陈淑欣红着眼说:“我说我不嫁,我爸还打我,说我不守妇道。可我还没嫁过去啊!那王家小子也不是因我病倒的啊!凭什么我就非嫁不可?”
陈淑欣家也不是还不起彩礼,就那几只鸡鸭和几斗面,能花上几个钱。凭这几个钱,就要让她下辈子任劳任怨地伺候两个病人吗?她也太不值钱了!
怪不得这几天祷告的时候,陈淑欣那么认真,甚至在唱圣歌的时候激动地流眼泪,原来是真的苦啊!
张淑琴喃喃道:“那你怎么办?怎么才能不嫁呢?”
陈淑欣摇摇头,无力道:“我也不知道。谁也劝不动我爸。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离家出走吗,我又能跑出哪里?”
张淑琴思索道:“我听说,教会里的修女都是终身不能结婚的。要不你……”
陈淑欣果断道:“不,不行,我只是不想嫁给姓王的,又不是一直不想结婚,你得为我的下半辈子考虑啊!我不生孩子,老了谁来照顾我?!”
“那你想怎么样?”
张淑琴总觉得,陈淑欣在对她循循善诱,引她说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陈淑欣擦了擦眼泪,把张淑琴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充满希望地说:“我嫁给你一个哥哥,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