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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色浓稠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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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整座老城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张记纸扎店的灯火早已熄灭,只余下门头那盏褪色的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投下一片昏黄而寂寥的光晕。老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非但没有打破这份静谧,反而衬得夜色更加深沉幽远。
里屋的床上,江麒麟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贴身口袋里的那枚铜钱。那是前几日帮邻居送走迷路孩童游魂时,那孩子留下的“鬼谢礼”。铜钱被岁月和人气磨得发亮,此刻在她指尖竟泛着淡淡的温感,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小游魂纯粹的感激。
然而,这点温热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焦躁。
闭上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甘绾懿的模样:眉尖那颗惹眼的朱砂痣,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白日里摔门而去时,那道明明摇摇欲坠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江麒麟记得清清楚楚,白日里在巷口匆匆一瞥,甘绾懿的脚踝红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更让她放心不下的是,甘绾懿周身缠绕的阴冷之气比上次见面时更甚,几道淡淡的黑影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周围,正一点点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精气神。
那些黑影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而是些无主的游魂。多半是些夭折的孩童,因无人祭拜,成了孤魂野鬼。甘绾懿半月前误入无主墓地群,沾了一身墓地的阴气,加之近日魂魄不稳、精气神虚弱,便像是一块散发着香气的糕点,吸引了这些懵懂却饥饿的小鬼。它们本无太大的恶意,只是想靠近生人取暖,汲取一点微弱的阳气存活,可对于本就虚弱的甘绾懿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不用等更厉害的脏东西盯上,她自己先要大病一场,甚至折损阳寿。
“真是个麻烦精。”江麒麟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低声嘟囔,语气里却满是无奈和心疼,“明明怕得要死,还要逞强装什么唯物主义者。冲撞了无主孤坟都不知道,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奶奶时常说她“清冷孤傲,难近人情”。可对着甘绾懿,她却总是忍不住破例。或许是因为眉尖那点重合的朱砂痣勾起了心底某种模糊的悸动,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看着那个女人嘴硬心软、独自硬撑的样子,让她觉得莫名的心疼。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了曾经那个被全世界孤立、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罢了,就当是积德行善,顺便……看看她到底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江麒麟轻叹一声,终于从床上坐起。她披上一件深色的外套,赤脚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银霜。案台上,白天特意折叠好的几十只金箔元宝正静静躺着,每一只都注入了她少许灵力,那是给那些游魂的“路费”和“安家费”。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爷爷秘籍中记载的法门,缓缓闭上双眼,凝神静气。指尖在身前掐出一个繁复的法诀,心中默念口诀。片刻后,一股淡淡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原本沉重的肉身仿佛瞬间变得轻盈无比。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原本漆黑的夜色在她眼中逐渐剥离出一层层不同的色彩——
巷口的老槐树变得清晰可见,树干上缠绕的几缕怨气历历在目;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空气中浮动的草木香里,混杂着丝丝缕缕肉眼难辨的阴气。那些平日里躲藏在角落里的游魂,此刻在她眼前无所遁形,有的蹲在墙角窃窃私语,有的飘在半空茫然四顾,大多是无主的孤魂,怯生生的,不敢靠近生人聚集的地方。
这是她天赋觉醒后,第一次主动施展“离魂术”,踏入阴阳两界的缝隙。奶奶曾千叮万嘱,离魂之术极耗灵力,若是修为不够或心神不宁,极易被阴物缠身,甚至迷失在阴阳夹缝中再也回不来。可此刻,江麒麟顾不得这些风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甘绾懿,把那些缠着她的小鬼赶走。
意念一动,她的魂魄轻轻飘出窗外,如同一缕轻烟,顺着老巷的青石板路,往甘绾懿家的方向飘去。
夜色里的老巷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低语。江麒麟的魂魄轻飘飘的,脚下没有影子,穿墙过户,毫无阻碍。不过须臾,她便来到了甘绾懿家的那栋老宅前。
老宅里静悄悄的,冯瑾琇夫妇早已睡下,整栋楼只有三楼甘绾懿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江麒麟飘到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甘绾懿侧卧在床上,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不稳,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而在她的床边、墙角,果然蹲着三道小小的黑影。
那是三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的小鬼,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赤着脚,怯生生地蹲在墙角和床尾。它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甘绾懿,时不时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想要碰一碰她,却又似乎畏惧她身上仅存的那点阳气,不敢太过靠近。
然而,除了这三个懵懂的小鬼,江麒麟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床头一角。那里盘踞着一团极为凝重的黑气,隐约显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那男鬼面色惨白,穿着一身过时的西装,眼神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痴迷与狂热,正死死盯着甘绾懿的脸,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甘绾懿散落在枕边的长发,嘴里念念有词:“老婆……跟我走吧……做我老婆……这里太冷了,我们一起去下面……下面好,永远在一起……”
江麒麟心头火起,仔细辨认这男鬼的气息,瞬间明白了原委——这就是甘绾懿在公司采风时误入墓地冲撞的那个怨魂。这家伙不知怎么的,竟然对甘绾懿生了邪念,想把她掳去做“鬼妻”!
若是那几个小鬼只是贪图阳气,这怨魂若是真把甘绾懿的魂魄勾走,简直是罪无可赦!
“找死!”江麒麟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飘至床前,一手护住甘绾懿的眉心,另一只手迅速掐诀,指尖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低喝一声:“滚!”
一道刚猛无比的白光从她指尖迸发,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男鬼身上。
“啊——!”那男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白光打得向后飞出数米,重重撞在墙壁上,原本凝聚的身形瞬间涣散了大半,脸上的痴迷之色变成了惊恐。
“哪……哪来的野道士……敢坏我好事!”男鬼稳住身形,怨气翻涌,恶狠狠地瞪着江麒麟,“这女人是我看上的!她踩了我的坟,就是欠我的!我要她当老婆,有什么错!”
江麒麟挡在甘绾懿身前,周身灵光流转,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女。她冷笑一声,眼神如刀:“你踩了她的坟?是她误入无主之地,无心之失。你倒好,不仅不体谅生人不易,还敢生出这种龌龊心思?想让她当老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整活人还弄死了煤球,我不打死你就不错了!今日若不是看在你也是孤魂野鬼份上,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男鬼被江麒麟的气势震慑住了,他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纯正强大的灵力,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他眼中的怨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畏惧和懊悔。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小了下去:“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孤单了……在那底下几百年,没人说话,没人理我……那天她来了,我就觉得亲切……我想着,要是能有个伴儿……”
他偷偷瞄了一眼江麒麟,见对方脸色依旧冰冷,连忙改口,语气变得卑微起来:“大师,我错了,我真的认识到错误了。我不该起邪念,不该纠缠生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他还讨好地对着江麒麟作了个揖,又对着床上的甘绾懿虚幻地拜了拜:“姑娘,对不住,是我糊涂了。您好好活着,我不打扰了。”
江麒麟见他态度诚恳,确实是被打怕了,心中的怒火也消了几分。她冷哼一声。刹那间,数十只金灿灿的元宝从口袋中飞出,在房间里盘旋飞舞,散发出温暖而厚重的金色光芒。
“既然知道错了,就给你个机会。”江麒麟掌心向上,托起一只最大的元宝,语气依旧冷淡,“这些元宝,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是‘冥玉元宝’,在阴间可化作真金白银,亦可化作砖瓦泥土。你用这些,足以在阴司置办一处新的安身之所,修一座稳固的坟茔,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打。拿着这些,去吧,别再纠缠生人了。”
那男鬼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元宝,眼睛都直了。对于孤魂野鬼来说,这就是最珍贵的财富。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只元宝,又贪婪地看着空中盘旋的其他元宝,连连点头:“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手忙脚乱地将空中的元宝往怀里揽,生怕江麒麟反悔。那几个小鬼见怨魂都得了好处,也纷纷眼巴巴地看向江麒麟。江麒麟微微一笑,挥手撒出几串小元宝,那些小鬼欢天喜地地接住,排成一列,乖乖地跟在男鬼身后。
“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江麒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这一大一小四只游魂,“她阳寿未尽,尔等不可侵扰。随我走,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那里有香火,有归宿。”
男鬼带着小鬼们,屁颠屁颠地跟着江麒麟飘出窗外,一路来到附近的土地庙。江麒麟将他们引入庙中安顿好,又嘱咐他们早日凭借这些元宝安顿下来,这才重新折返。
回到卧室时,甘绾懿依旧睡得不安稳,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江麒麟飘近了些,隐约听到她在喊:“煤球……别怕……姐姐在……”
江麒麟的心猛地一颤。哪怕到了梦里,这个女人想的依然是她的猫,依然在自责。那份深沉的爱与愧疚,隔着阴阳两界都能清晰感受到。
江麒麟飘到床边,看着甘绾懿的睡颜。随着怨魂和小鬼的离开,房间里的阴冷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暖意。甘绾懿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江麒麟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甘绾懿眉尖的那颗朱砂痣。那点红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显得格外惹眼。随后,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灵力,轻轻落在甘绾懿红肿的脚踝处。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渗入肌肤,驱散了那里的阴寒与淤血,缓解着她的痛感。
“好好睡吧,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伤害煤球的安宁。”江麒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落在夜色里,转瞬消散无踪。
她就这样静静地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要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直到确认甘绾懿彻底安稳下来,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后,她轻轻飘出房间,顺着原路返回纸扎店。回到肉身的那一刻,江麒麟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灵力耗损过多,让她的头微微发晕,四肢也有些乏力。她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躺回床上。
虽然身体疲惫,可想着甘绾懿平稳的呼吸和舒展的眉头,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澄澈安宁。很快,她便沉沉睡去。
梦中,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幼儿园。阳光灿烂的小院里,扎着丸子头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躲在角落,而那个扎着羊角辫、眉尖带着朱砂痣的小姐姐,正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冲她笑得灿烂耀眼。小姐姐回头,拉起她的手,笑着说:“别怕,我保护你。”
……
与此同时,甘绾懿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阴冷刺骨的寒意,没有诡异的猫叫声,没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她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牵着一个小丫头的手在老巷里奔跑,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还有一只橘色的小猫,跟在她们身后,摇着尾巴,“喵呜喵呜”地叫着,声音清脆欢快。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甘绾懿悠悠转醒,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脚踝,却惊讶地发现,那里钻心的剧痛竟然消失了大半,只剩下轻微的酸胀感。她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和沉重感一扫而空。
这是她回来后,睡得最安稳、最香甜的一夜。
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那个模糊的梦,还有梦中那道温柔的光和那句“别怕,我在”。那个声音清冷中带着暖意,竟然和江麒麟有着几分相似。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除了江麒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切。
那个嘴上说着“等你回来再说”、看似冷淡疏离的姑娘,竟然在深夜悄悄出手,帮她驱走了邪祟,治好了伤痛。她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可以被自己昨天的态度气走的,可她还是没有袖手旁观。
甘绾懿摸着隐隐发烫的脸颊,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夹杂着几分羞涩、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那个冷淡的姑娘,嘴上说着狠话,背地里却做得这么多,这种嘴硬心软的样子,竟让她觉得有几分可爱。
“江麒麟……”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漾开了笑意,“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冯瑾琇端着早餐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药膳汤,里面放了几味名贵的中药材。看到女儿容光焕发的样子,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化为惊喜:“懿懿?你……你这脸色?看着可是大好了?”
甘绾懿转过头,冲着母亲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与坚定,宛如冰雪初融:“嗯,妈,我没事了。昨晚睡得很好,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明亮而温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轻快地走向洗漱台:“妈,我们吃完早餐,就去张记纸扎店吧。”
冯瑾琇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欣慰地点头:“好,好!早就该去了!”
这一次,甘绾懿没有了之前的别扭,没有了抗拒,也没有了那些复杂的猜测和顾虑。她的心里只有满心的期待,期待着见到那个眉尖带痣的姑娘,亲口跟她说一声“谢谢”;期待着能为煤球求一个真正的安宁;更期待着,能与那个看似冷淡实则温柔的姑娘,开启一段新的故事。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欢快起舞,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发生的真诚重逢而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