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考编凉凉归家去 考编凉凉不 ...
-
九月的风已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裹挟着几分初秋的微凉,穿过大学宿舍半开的窗户,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草稿纸。宿舍里一片狼藉,打包带的摩擦声、行李箱拉链的咬合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愁绪与对未来的迷茫。
江麒麟盘腿坐在一只硕大的黑色行李箱上,神情却是一反常态的轻松。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滑,省考排名页面赫然在目——名落孙山,毫无悬念。她瞥了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随手抓起桌角那本《真题大全》,手腕一抖,书册 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啪”地一声精准落入门口的废品回收箱。
动作干脆,没半点犹豫,仿佛扔掉的不是半年心血,而是一袋过期垃圾。
“可以啊江老板,终于想开了!”下铺的室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摞几乎全新的模拟卷被如此“暴殄天物”,忍不住笑着打趣,“搁这儿跟这玩意死磕哪有回家继承家业香?你那画技,回去接手老店,分分钟成网红非遗传承人。”
江麒麟头都没抬,正将艺术设计的画夹、成套的颜料管仔仔细细用气泡膜裹好,再严丝合缝地塞进行李箱深处。她嘴里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可不是嘛,苦熬大半年,掉了一把头发,不如回家躺平实在。奶奶说得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我就回家吃排骨。”
艺术生跨考编制,本就是被奶奶那句“麒麟啊,你命中带编,不去试试可惜了”给撺掇起来的冲动之举。如今落榜,反倒像是一块悬了半年的石头落了地。她再也不用对着那些拗口的逻辑判断题死磕,也不用在答题卡的格子格里绞尽脑汁编造那些自己都不信的官话套话。
麻溜地收拾完两大箱行李——一箱装满了四季衣物与没用的小破烂,另一箱则塞满了她的画具和设计稿以及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室友热心地帮她拎箱下楼,一路打趣着“江老板以后发达了别忘了罩着我”,江麒麟笑着挥手作别,拖着行李箱直奔高铁站,主打一个速战速决,回家躺平刻不容缓。
千里之外,那座被时光慢炖的小城老巷里,张记纸扎店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店内,张艳秋正歪在那把包浆厚重的藤编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龟壳,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里面的三枚铜钱。
她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嘴里嘀嘀咕咕,眼神里透着股不解:“不对啊,我昨夜起卦,明明算着咱家麒麟是‘文曲照命,金榜题名’的格局,咋就能考不上呢?难不成是我这老眼昏花,算错了爻位?”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铜钱倒出又装入,反复几次,依旧是个“凶中带吉,吉处藏凶”的卦象。张艳秋叹了口气,把龟壳郑重地收进抽屉最深处,心里却依旧犯嘀咕:自家孙女血脉里流淌着的那股子灵气,哪是办公室那朝九晚五的普通编制能框住的?那分明是吃阴阳饭、通鬼神路的命格啊。
厨房里传来炖排骨的浓郁香气,儿媳叶淼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着宽慰:“妈,您就别瞎琢磨了。孩子回来歇阵子也好,这大半年折腾的,瘦都瘦了一圈。我特意炖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就等她到家呢。”
张艳秋点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也是,回来就好。总归是有编的,跑不了,迟早的事。”
高铁一路向东,穿越平原与丘陵。江麒麟靠在窗边,耳机里放着轻快的独立音乐,手机屏幕上刷着各种搞笑短视频,全程嘴角上扬,半点考编失利的阴霾都没有。邻座一位满头银发的大爷见她神色轻松,便搭话问道:“姑娘,放假回家啊?看着像是大学生。”
江麒麟摘下耳机,冲大爷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带着股年轻人特有的洒脱:“大爷,我毕业了,准备回家躺平啃老。”
大爷愣了愣,显然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说要“啃老”的姑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麒麟已经重新戴上耳机,任窗外的风景如电影胶片般向后倒退。她的满心满眼,都是家里那盏暖黄的灯和那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
傍晚时分,高铁站人潮汹涌。江麒麟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刚出站,就被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哥拦了下来。大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嗓门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妹子,坐车不?我这车便宜,拼车也走,哪个区都到,保证给你送家门口!不用排队等出租!”
大哥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江麒麟脸上,极力渲染着黑车的便利与实惠。江麒麟全程双手插兜,安静地听着,眼神清明,既不恼怒也不慌乱。等他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本地方言,带着老巷特有的慵懒腔调:
“哥,我本地的,步行十分钟就到。”
大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讪讪地摆摆手:“哦哦,本地的啊……那慢走,慢走啊。”
江麒麟憋着笑,拖着箱子转身离去,心里乐开了花——对付这些拉客的,一句“本地的”就是最强的护身符。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卷着街边烤冷面、炸串的各种香味,人行道被晒了一整天,此刻正散发着暖烘烘的气息。江麒麟慢悠悠地往老巷方向走,脚步轻盈。路过巷口那棵百年的老山槐树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这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是老街坊们夏日纳凉的好去处。可此刻,树底下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套合体的米咖色套装,身形格外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发被晚风吹得轻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冷意,与周遭熙熙攘攘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世界的割裂。
她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眉骨精致,右眉上方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是整张清冷面容里唯一一点软乎乎的印记。可偏偏,整个人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胸口没有起伏,脚下没有影子,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飘摇在风里,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散掉。
江麒麟嚼口香糖的动作猛地停了。
她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三岁能看见墙角的黑影,五岁能听见夜半的哭声。奶奶说这是血脉里带的“天眼”,爷爷当年就是吃这碗饭的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只是家里一直压着,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做个普通人,她也便装了二十多年的“睁眼瞎”,努力融入正常人的生活轨迹。
但眼前这个姑娘,不是幻觉,不是光影的错觉。
那是魂。一缕失了神、忘了归路的孤魂。
江麒麟挑了挑眉,心里没半分寻常人该有的惊恐害怕,反倒涌起一股新奇感——刚回趟家,还没进门,就能遇上这事儿?
那孤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眼。那双空洞的眸子落在江麒麟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求救的渴望,也无伤人的怨气,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可偏偏是这一眼,莫名让江麒麟心头一动,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开关被轻轻触碰。
她没多想,只觉得这缕魂大庭广众之下飘在这里,总归是不妥,万一冲撞了路人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就不好了。于是,她脱口而出,话语里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提醒一个迷路的路人,又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回去。”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没带半点力气,也没用任何咒语手诀。
可下一秒,神奇的事儿发生了。
山槐树下的孤魂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推了一把。那淡色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原本凝实的轮廓开始消散,最后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无声无息地融进晚风里,顺着老巷的方向飘远。
连带着那股萦绕在周遭的阴寒冷意,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送别。
江麒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温热,纹路清晰。她又抬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槐树下,那里只有斑驳的树影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她懵了一瞬,随即耸耸肩,重新拖动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嘴里的口香糖又重新嚼了起来,节奏欢快。心里只当是遇上了件稀奇事,没再多想。
不过是一缕迷路的魂,听了劝,归了位,罢了。
老巷口的张记纸扎店已亮起了暖黄的灯光。玻璃门上贴着红底的福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张艳秋正站在门口张望,脖颈伸得老长,看见江麒麟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立刻挥着手喊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麒麟!回来啦!快进屋,饭菜都温着呢,就等你动筷子了!”
江麒麟笑着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哒哒响,混着巷子里炒菜的滋啦声、邻居的谈笑声,和纸扎店里那股淡淡的墨香、彩纸香缠在一起,织就了一幅最抚凡人心的归家图景。
推开门的瞬间,满屋子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考编失利的遗憾,槐树下的诡异偶遇,都被这股浓郁的暖意裹着,暂时搁在了脑后。
“奶奶,妈,我回来了。”江麒麟放下行李,深吸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家里的饭香。”
张艳秋迎上来,拉着孙女的手上下打量,眼里闪着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了饭,奶奶再给你好好算算,这‘编’到底在哪儿等着你呢。”
江麒麟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说话。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渐浓的夜色,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她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