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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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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六十二年的初夏,水之国东部的森林比记忆里更茂密,也更沉闷。阳光费力地挤过层层叠叠的叶隙,落在林间小径上,成了碎金般晃动的光斑。空气粘稠,裹着腐叶、湿土和水生植物特有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好——热——啊!”
漩涡鸣人拖着长长的尾音,用护额边缘徒劳地扇着风,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粘在发红的额头上。他一边走,一边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卡卡西老师,还没到吗?这鬼地方真的会有村子?”
走在稍前的宇智波佐助没有回头,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并非因为鸣人的抱怨,而是周围的环境。太静了。除了他们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几乎没有鸟鸣虫嘶。
空气里的湿气也过于浓郁,带着一股子沉闷的、令人不快的滞重感。他下意识地瞥向右侧水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林木格外幽深。
“吊车尾,安静点。”他低声道,手已无意识搭在了腰后的忍具包上。
春野樱擦了擦额角的汗,仔细比对着手中的地图和周围地形:“按照路线,穿过这片森林,前面应该有一条溪流,过了桥就接近任务地点了。不过……”她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模糊的标记,声音里带了点不确定,“这附近标了个废弃的记号,说旁边原来的村落很多年前就没有了。”
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捧着那本从不离身的《亲热天堂》的旗木卡卡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书页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他抬起头,银发下的眼眸被护额斜斜遮住一半,露出的那只眼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最后落在小樱手指点着的地图标记上。
荒废村落。溪流。
两个词轻轻撞在一起,在他心底某个封存已久的角落,敲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并不响亮,却带着陈年积灰簌簌落下的震动。
“荒废啊……”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懒散,仿佛只是随口感叹,“战争啦,动荡啦,总是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他合上书,书脊轻轻敲了敲掌心,“都留神脚下,水之国的森林,看着平静,暗沼和看不透的水窝子可不少。”
队伍继续向前。水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隐约的背景音,而成了充斥耳膜的、单调的哗啦声。空气里的腥气也变得更加具体,混合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久置后又沾了水、慢慢洇开的陈旧味道,还夹杂着某种甜腻到发闷的、仿佛腐烂花朵的气息。
穿过最后一片过于茂密的灌木,一条溪流横在眼前。
约莫五六米宽,水势平缓,但颜色却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即使在夏日午后的光线下,也吸走了大部分光亮,沉沉地、幽暗地流淌着,像一匹陈旧褪色的厚重绸缎。
溪上架着一座木桥,简陋得可怜,桥板早已腐朽发黑,爬满了湿滑黏腻的青苔,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溪流两岸,离水稍远些的林地上,竟生长着不少枫树。只是那些枫叶的颜色红得怪异,不是秋日层林尽染的那种暖红或金黄,而是一种沉滞的、近乎淤血的暗红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纹丝不动。那股铁锈与腐花的混合气味,在这里浓郁到了令人有些反胃的程度。
“这水的颜色……好奇怪。”小樱蹲在岸边,仔细观察着,眉头紧锁,“不像水藻,倒像是……”
“这桥能走人吗?看着就要塌了喂!”鸣人已经跑到桥头,试探着用脚尖点了点最边缘一块看似稍完整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吊车尾,别乱动!”佐助厉声喝止,写轮眼不知何时已悄然开启,猩红的单勾玉缓缓转动,紧紧盯着墨绿色的水面。刚才一瞬间,他似乎瞥见水下有苍白的、类似肢体又像水草的东西极快地掠过,但定睛看时,又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卡卡西停在离溪流尚有几步远的林边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上前,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幽暗得令人不安的溪水,腐朽脆弱的木桥,对岸那片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沉寂阴郁的树林。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溪边一块半浸在水中、布满厚厚青苔的岩石上。
那块石头的形状……钝角的凸起,向水面倾斜的弧度……
一种尖锐的、时隔七年也未曾被时光完全磨钝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伴随而来的,是更深、更冰冷的、被他用理智和岁月层层掩埋的东西,撬开了一丝缝隙。
不是这里。不完全是。但蜩村外,那个能望见海岸线的岩坡附近,似乎也有这样一条不知名的、水流沉缓的溪涧。
他曾在类似的、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磨过快卷刃的苦无,冰凉的溪水冲走上面的血污。也曾在某个燥热褪去的黄昏,看见她蹲在溪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清洗刚采来的、带着泥的鱼腥草。
瘦削的侧影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虚幻的柔光,嘴里哼着断续的、不成调子的歌谣,随着水流声飘散。
“卡卡西老师?”小樱注意到老师异常的沉默,回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卡卡西猛地回神。面罩下的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又迅速松开。“没什么。”他走上前,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是比平时更沉静了些,“桥看着不保险。我们找水浅的地方,直接涉水过去。鸣人,佐助,先看看水下情况。”
“是!”鸣人立刻应道,迅速分出几个影分身。影分身们噗通噗通跳进上游一段看似水较清浅的区域,开始试探水深和河床。
“哼。”佐助低哼一声,写轮眼运转得更快,仔细审视着水流每一丝细微的波动,以及两岸那些暗红色的枫叶——在这个季节,这地方,出现这样颜色的枫叶,本身就不对劲。
卡卡西站在岸边,姿态看似放松,插在裤袋里的手却已悄然握紧。那缕似有若无的陈旧铁锈味,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固执地钻进鼻腔。
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了泥土、石头、甚至水流本身,经过多年雨水冲刷也未曾散尽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沉郁气息。暗部生涯磨砺出的本能,比任何记忆都更先一步敲响了警钟。
是当年那场屠杀……血渗得太深,连地脉都记住了么?
“卡卡西老师,这边水不算深,河床是硬的,可以过来!”鸣人的一个影分身在下游十几米处喊道,那里水面似乎开阔些,颜色也略浅。
“好。小樱,跟上。佐助,注意后方和两侧。”卡卡西说着,率先向那边走去。脚步很稳,却比平日慢了一线。他的目光,再一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墨绿色的溪面,扫过那块青苔岩石,扫过对岸那些红得刺眼的枫叶。
红叶。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七年时光也未能淡化的、复杂的重量。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水花声,从靠近青苔岩石的岸边传来。
所有人瞬间望去。
墨绿的水面被破开一小片涟漪。一截东西,苍白得毫无血色,指尖纤细,皮肤被水浸泡得近乎透明,分明是女人的手臂,倏地从水下探出。
那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算是触碰地,挨了一下湿滑的岩石表面,然后,以快得令人心悸的速度,沉没下去。
涟漪一圈圈荡开,慢慢平复。
水面恢复幽暗,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线玩弄的把戏。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小樱的声音绷紧了,手下意识按住了忍具包。
“水里有东西!”鸣人立刻收回影分身,本体瞬间进入戒备姿态,苦无已握在手中。
佐助的写轮眼急速转动,紧紧锁定那片水域,脸色罕见地凝重:“查克拉的痕迹……很淡,乱得很,全是负面情绪。不是活物,也不是一般的通灵兽。”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感觉……很不好。”
卡卡西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重重地坠了一下。不是错觉。那苍白的、属于女性的手臂,那种突兀诡异又转瞬消失的出现方式,还有佐助感知到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混乱查克拉……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学生们保持警惕但不要妄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死了涟漪最后消失的那片水面。护额之下,被遮蔽的左眼传来一阵细微的、久违的悸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在不安地搏动。
溪水恢复了先前的沉静,墨绿如旧。
但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花的陈旧气息,似乎骤然浓烈了几分,粘稠地糊在口鼻之间。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冷微风,打着旋穿过林间,卷起岸边几片暗红色的枫叶。
那些叶子旋转着,飘摇着,最终轻轻落在幽暗的水面上,没有立刻沉没,而是像小小的、凝固的血滴,随着缓流微微荡漾。
咯噔。
一声轻响。
很轻微,像是朽木在压力下最后的呻吟,又像是女子极低、极含糊的一声嗤笑,贴着水面,幽幽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卡卡西的瞳孔,骤然收缩。
风停了。那几片枫叶还漂在水上。对岸的枫林静默着,红得压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插在裤袋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指尖冰凉。
“后退。”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所有人,慢慢后退,离开岸边。不要背对溪流。”
鸣人、佐助、小樱立刻依言执行,背对背缓缓后撤,目光却死死盯着溪面。
卡卡西站在原地没动,独眼依旧盯着那片水域,盯着那几片漂流的红叶。
七年了,他以为有些事、有些人、有些债,早已被时间埋葬,被“必要的牺牲”合理化。
可原来,它们只是沉在了水底,渗进了泥土,化作了这不散的铁锈味,和这红得刺眼、不合时宜的枫叶。
碎片在脑中飞旋,可他的头脑却越发晕眩……
“老师?”小樱担忧地低声唤道。
卡卡西没有回答。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确认学生们已退到相对安全的林边。然后,他向前,极其缓慢地,迈了一小步。
水面上的几片枫叶,无风自动,微微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