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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书 ...

  •   又是一年秋,玉家祖地却依旧是暮春光景。

      一如初遇那日,雨落了整宿。雨水沿青瓦檐角蜿蜒而下,汇作一线,垂落如帘。

      屋内灯火昏黄,青衣男子负手立于窗前,静听了一夜雨声。那双素来清澈而寡淡的眼眸,此刻却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与期待。

      案几上书卷颇多,却摞得齐整有序。几案正中不再摆着棋盘,取而代之的是一封素白的信笺,材质颇为奇特,触之温润柔韧,似是以蚕丝织就。

      一片落叶自枝头旋下,起风了。风裹挟着那片叶子送入窗内,然而一触及室内昏黄的光晕,便似被一双无形之手截断,风止了,叶子在空中微微一颤,悠悠飘落,恰停在青衣男子脚畔。

      他收回目光,转身步至案几前,拿起那封信。窗外雨声淅沥间忽而夹入几声咕咕轻鸣,一只白鸽穿透雨幕而来,羽上犹带湿意,稳稳落于几沿。青衣男子将信笺卷起,轻轻塞入鸽足旁的竹筒之中。

      他望着白鸽振翅没入雨色,眼里有光闪过。

      案几上空出的那方棋盘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圈淡淡的漆痕。落了十九年的棋,该收局了。

      而千里之外,另一盘棋从未摆上过台面,却早已落子无声。

      苗疆,隐月楼。

      与苗疆旁处无异,隐月楼上空常年瘴气缭绕,不辨日月。天色灰沉如铅,树木倒生得格外青翠。二楼临窗的贵妃榻上,斜卧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肌肤未遮,脂粉未施,青丝散漫地铺了满枕,唯有耳畔一对银叶耳坠,贴着面颊微微晃动。

      一个红衣少年从内间走出,在榻边坐下,抬手将她脸颊旁散落的几缕发丝轻轻捋至耳后。

      少女悠悠醒转,眼波慵懒,媚意未褪。她翻了个身,将脸搁在少年膝上,嗓音里还带着倦意:"阿澜,你不会还想要吧……"

      少年不答,只将薄被向上拢了拢,遮住她光裸的肩背,也遮住了满榻旖旎。

      “我这次闭关要很久,你好生待在楼里。”

      “也不一定呀,门里还有事呢。”少女单手撑着脸,仰头看他,语气娇嗔,“诶呀,你就放心我嘛……”

      少年没有接话,只将掌心覆上她撑在颊边的那只手,目光缱绻地凝视着她。少女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却偏偏不去迎他的眼,只弯着唇角甜甜一笑,抬手推他,催他快走。

      少年起身,行至门前,忽而脚步一顿——似是感应到什么,回头望去。

      贵妃榻上,少女依旧那般没骨头似的歪着,一头青丝垂落榻沿,露出一张素净明艳的脸。一双杏眼正望着他,盈盈含笑。

      少年唇角微微一弯,转身推门而去。

      门扉合拢,隔开了满室旖旎。少年穿过回廊步入后山时,面上那点笑意还未散尽,却丝毫没有发觉棋手早已落下一枚黑子。

      后山的林子比楼里更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坠落的声响。

      一个蓝衣女子倚在树下,身旁的黑衣男子揽着她的肩,两人相依无言。

      “司护法什么时候打算去跟少主和圣女开口,说要娶我呀?”女子侧过脸,娇笑着去看他。

      男子低低笑了一声:“不急……等少主这次出关,我便去提。”

      话音未落,一只乌鸦掠过梢头,扑棱棱落在男子肩上。男子漫不经心地取下鸦足上的信筒,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这一幕落在女子眼中,心底的不安倏然漫上来。

      “……少主走火入魔了。”男子将信纸攥紧,声音压得很低,“让圣女即刻赶往后山。”

      女子瞳孔微缩,方才的娇态一瞬褪尽。她从男子怀中起身,再不多言,转身便往山下奔去。

      头顶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日光趁隙而入,穿过稀薄之处,在地上投下一片浮光。

      男子始终未动。他望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唇边那抹如沐春风的笑意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一张阴鸷的脸。

      案几上的棋盘已经铺好,黑子白子各归其位,等待执棋人的落座。

      半月后,南疆通往大周的官道。

      一辆马车疾驰如惊兔,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扬起的尘烟还未散尽,车影便已掠出数丈开外。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像是急着赶赴一场不可延误的命。

      车厢内,一个少女歪靠在壁上,眉头拧得很紧,似是被这一路不歇的颠簸搅得连梦都做不安稳。

      忽地,前方路面陷下一处坑洼——车夫来不及避让,前轮直直碾了上去。

      整辆马车猛地一弹,车厢剧烈一晃,像是有人攥住了它狠狠掼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姜宿雨的额头重重磕了下去,疼痛瞬间从脑袋蔓延到全身,让她的意识从混沌中强行剥离。

      她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额头,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的电脑。

      几秒钟前,她还坐在乱糟糟的书桌前,顶着熬了三个通宵的黑眼圈,对着电脑屏幕上那行Methodology发呆。为了逃避该死的论文进度,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弹窗广告,是一本那种网站排版极乱,满屏都是澳门新葡京广告的盗版网文。

      书名好像叫什么《错换金枝:世子爷的掌心娇》,剧情老套狗血。她一边吐槽这作者逻辑不通,一边却忍不住翻到最新章节,却发现只写到和反派大战还没结局,然后翻回前面一目十行地看……

      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眼,不是熟悉的桌子,没有游戏机,没有电脑。

      入目是一块随着马车颠簸晃动剧烈摆荡的青灰色丝绸帘子,空气里没有熟悉的咖啡味,只有一股檀香木头气,混合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嘶。”

      姜宿雨按着额头的手感觉到了一股湿热。她拿下来一看,指尖染着刺目的殷红。

      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是哪。

      一道略显惊慌的女声隔着帘子传进来:

      “二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那马受了惊,车夫好不容易才拉住。”

      二小姐?

      姜宿雨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不是她常年做美甲那双的手,而是一双指节处带着薄茧,却过分苍白瘦削的手。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淡青色的交领襦裙。

      脑海中那些原本属于做好要和比格审稿人对线Major Revision论文的焦虑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大周朝,苗疆边境,王府失落在外的真千金。

      还有这辆王府的马车,正在回京认亲的路上。

      姜宿雨面无表情地盯着指尖那抹血迹,沉默了三秒。

      她想起来了。

      这是那本盗版小说里的情节。

      书里写这一段时,只写了一句。

      女配回京途中,马车惊魂,磕伤了头。

      原来,那个磕伤了头,就是现在。

      “二……二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那马受了惊,车夫好不容易才拉住……”

      声音发颤,显然是怕极了这位还没摸清脾性的贵人。

      二小姐?

      姜宿雨靠在坚硬的车壁上,闭了闭眼。

      不需要找数据,不需要改代码。

      只不过,她要伪装古人了。

      额头上突突直跳的伤口。

      穿书了。

      如果没有记错,原主最后因为嫉妒万人迷的女主于是里应外合那个反派苗疆少主被自己的哥哥男主一箭射死。

      一个注定要被大义灭亲的反派女配。

      她从袖袋里摸索出一块帕子,胡乱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没事,别进来。”回复得很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剧烈发抖。

      在这个书本世界里,她不是什么女主,只是一个拿着死亡号码牌的炮灰。

      她必须镇定,不能露怯,否则死得更快。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恐慌强行吞了回去。

      姜宿雨闭着眼,强迫自己在脑海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中检索。

      那本盗版书的剧情到底是怎么发展的?回府后的第一个陷阱是什么?那个导致原主众叛亲离的关键节点在哪?

      越想,太阳穴跳得越欢快,脑仁像是有根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刚才那一撞显然不轻,稍微动点脑子,剧痛就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后背冷汗直冒。

      算了。

      她自暴自弃地松开了掐着掌心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反正那场大义灭亲是很后面的剧情,离现在至少还有好几百章。哪怕是阎王爷点名,也没这么快轮到她。

      天大的事,也没有现在的脑震荡重要。

      与其现在把自己吓死或者疼死,不如先睡一觉。

      姜宿雨调整了一个不那么硌着伤口的姿势,随着马车晃动,强行切断了所有焦虑的思绪。

      没过多久,沉重的眼皮便合上了。

      苗疆禁地,万毒窟。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巨大的石窟中央,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墨色水潭,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死镜。

      “哗啦——”

      死寂的水面骤然破开。

      司澜从蛊池中缓缓起身。

      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脊背上,蜿蜒如黑色的蛇。水珠顺着他锁骨滚落,滑过胸膛,没入腰际,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与阴冷。

      他生得极美,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阴柔。眉眼细长,眼尾勾着一抹天生的红晕,像是抹了胭脂。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是一双幽深如潭的墨绿色瞳孔。冰冷、妖异,在这昏暗的石窟里闪烁着磷火般的光芒。

      他赤足踏上岸边,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件红色衣袍。那红衣红得刺目,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像是一只刚化形的艳鬼。

      “少主。”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跪在了石窟门口,身躯伏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正在整理衣摆的红衣少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司澜正在把玩一只从袖口钻出来的碧色蜘蛛,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黑影汇报:“探子来报,人已经送到了大周境内。”

      司澜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碧色蜘蛛顺着他苍白如玉的指尖爬到了手背上,他垂着眼眸,墨绿色的眼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石窟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黑影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扔进蛊池的时候,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凉薄至极的声音:“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一会儿是导师催着论文抓紧改项目在收尾了,一会儿是潮湿阴冷的雾气。

      “二小姐,到了。”

      婢女的声音将姜宿雨唤醒。

      马车停了下来。那一瞬间,四周原本属于市井的喧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压抑的肃静。

      姜宿雨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掀开帘子的一角。

      入目是一座巍峨得近乎有些狰狞的府邸。朱红色的正门宽阔无比,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额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烫金字在深秋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大周朝圣上唯一的弟弟,超一品的亲王府规格。

      书里写过,这是整个大周除了皇宫之外,最尊贵也最难以飞出的笼子之一。

      姜宿雨放下帘子,眼底没什么波澜。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搀扶着下了车,进了侧门,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和花园。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规矩二字。

      正堂内,气氛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低压区。

      姜宿雨终于见到了原主的亲生父母,镇南王和王妃。

      并没有预想中抱头痛哭的感人认亲场面。

      王妃坐在主位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只是眼圈微微有些红。她看着站在堂下一身素衣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姜宿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姜宿雨在心里默默分析着,三分愧疚,三分怜悯,还有四分……难以掩饰的疏离和审视。

      就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因为流落在外多年而蒙尘甚至有了瑕疵的珍贵瓷器。想碰,又怕脏了手;不碰,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回来就好。”

      坐在另一侧的镇南王沉声开了口。他不愧是久居上位者,即便面对的是亲生女儿,语气里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回来了,以前吃的苦就都过去了。府里不会亏待你,缺什么,只管跟你母亲说。”

      “是。”

      姜宿雨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她在这个家里,确实像个局外人。

      她听到王妃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叹息道:“听去接你的人说,这些年你在那边……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不知道啊……

      还没看到那……

      有种突击考试和白复习了一样,印象里只记得开学第一课,因为只认真听了一节……

      “是。”她有些没底气,呐呐地应了一声。

      但这副因为信息缺失而显得有些迟疑木讷的模样,落到王妃眼中,却让王妃眼里的怜悯更重了,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慈悲:“苦了你了。那是蛮荒之地,不开化,以后在京城,把那些忘了便是。”

      忘了?

      好的,甚至不需要努力,因为她压根就没记住过。

      “……女儿知道了。”

      姜宿雨垂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在陌生的环境里,作为一个拿了祭天剧本的炮灰,保持沉默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说不定还能早点回去睡觉。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拉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可怜学生,既融不进去,又不敢随便离席,只能尴尬地盯着脚尖,数着地砖上的花纹,在这个名为亲情的低气压场里,祈祷这场见面会赶紧结束。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个能关上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房间,让她好好躺平,顺便理一理这乱七八糟的剧情。

      正堂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许久,久到姜宿雨差点站着睡着的时候,主位上的镇南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行了。”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既然回来了,往事便不必再提。王妃,带她去听雨轩安置吧。这一路舟车劳顿,让她早些歇息。”

      “是,王爷。”

      王妃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姜宿雨身边,动作自然地想要去牵她的手。姜宿雨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任由那只保养得宜却稍显陌生的手握住了自己冰凉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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