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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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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深秋。
玉家祖地却仍然是暮春的景色,山谷里巨大的百年银杏树枝繁叶茂。突然有风拂过,渐渐地,风大了起来,树叶在晃动,掉落,伴随着雨滴。
下雨了。
在银杏树的旁边,有一幢白墙青瓦的房子,岁月为房屋抹上了浅绿,却不改它的肃穆与安然。雨丝细密交织在一起,碰触到青瓦的檐际,汇成一道道细流,滴落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在岁月手笔下的坑洼里泛起了波澜。
屋内的灯火还未点亮,木窗打开着,里面的案几前坐着一个白衣男孩,他的周围堆满了书,似乎并不担心飘落的雨水打湿那一地的卷轴,案几上两侧堆满了卷轴,摊开的卷轴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卦象,案几的中间摆放着一个棋盘,手边却只有一盏清茶,茶香袅袅,飘浮向上直到消失不见。
男孩对着棋盘苦苦思索,推演着,似乎是在自弈。
那天下了一宿的雨,而男孩跪坐在棋盘前,思索了一宿,并未落下一子。
终于,在天光大亮那一刻,他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棋盘上突然有白光闪过,多了一个极微弱的气息。但气息却很浓烈,让男孩无法忽略。
气息似乎在引导着他,他又下一子。他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是雨,是雨水的声音。男孩抬头转向窗外,檐下水声淅沥,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不是,不是这个雨水声音。
他似乎听到了过去一夜的雨声,是宿雨。他的嘴唇翕动着,念了这个名字,宿雨,胸腔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他想起来父亲的话,棋盘所现之人,命定之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晨光已经穿透了云层穿过了窗台落在了棋盘上,雨快要停了。他手上的白子迟迟未落,思绪复杂。
他有些迟疑,她会是什么样的,她会在哪。
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抬袖捻起了杯子,一饮而净,随后落下了一子。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转变。橘红色的,很热,是火光。透过冲天的火舌,他看到了一座宅院,忠烈的牌匾溅上了血,随后牌匾在晃动下掉了下来,火焰席卷。
有什么声音涌入了他的耳朵,不是雨声,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兵器砍入血肉的钝响。
他顺着声音看去,是尸体,很多很多的尸体。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被火光映成了暗色。
有汗从他的额间划过顺着脸颊,他想要伸手去拨开铁甲军士的刀刃。
哗啦——
棋盘被推开,棋子散落在桌子上、地上。
他脸颊的汗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画面消失了,男孩又回到了那个枯坐在案桌前的样子。
窗外雨不再下了,除了散落的棋盘和未再添茶的茶杯,一切如常。
青州。
南疆的秋,总比中原多了几分固执的绿意。
难得一个爽朗的晴日,稀薄的云层遮不住日头,柔和的光束投在黄沙古道上,将道旁的草木镀出一层淡金的边。
周遭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倏尔,急促的马蹄声破开了这片安静。
紧随其后的是车轮碾过沙土的辘辘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远远望去,那辆青篷马车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篷布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唯有檐下的穗子在疾行中狂乱摇晃,泄露出不合常理的速度。
马车朝着青州城的方向驶去,在黄土路上拖曳起漫天尘埃,久久不散。
车架实在普通得紧,连帘子都只是最寻常的灰布,皱巴巴地垂着,看不见里面。
可若细看那赶车的人——
粗布衣袍,斗笠蓑衣,与路上随处可见的脚夫并无二致。但风灌进袖口的那一瞬,袍下隐约透出一线甲片的冷冽寒光。
极短。一闪而逝。
足以令人生出一身冷汗。
马车没有走正门。
它绕过了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的商队和行人,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角门。角门窄小,仅容一车通过,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像是许久没有修缮过了。
城内依然熙攘。石板大道两旁货摊琳琅,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点心铺子的老翁正扯着嗓子吆喝,炉子上的铁锅冒出白烟,甜香弥漫了半条街。
没有人注意到角门方向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在闹市中穿行。不减速,不停留,对满街的繁华热闹视若无睹。它灵活地扎入一条幽深的小巷,又几经兜转,像是驾车人早已将这城中每一条暗路烂熟于心。
最终,辘辘声停了。
马车停在一座深宅大院的侧门前。
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帘幔微动。
一只纤细的素手从里面伸出,轻轻将灰布帘子拨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很年轻,眉目之间却透着浓浓的倦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昭明太子妃,宁家大小姐。
她怀里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孩子睡得很安稳,浑然不知母亲从京城一路颠簸至此。
“到了。”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怀里的熟睡的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的丈夫昭明太子在她离开京城前对她说,南疆将乱,他恐有不测。
几日前正是玉家下一任家主的濯尘礼。玉家的每任家主都要执濯尘礼,以示出师,更是接任。玉家卦象从不出错,百年前大周尚未建立,玉家就已名扬天下,更是占卜到了大周朝的建立。大周的祖帝称玉家为天命。
消息一出,朝中流言沸沸扬扬。
昭明太子仿佛从未听过这个消息,依旧如往常上朝处理公务,只是在某个深夜把她叫到书房,将一样东西交到她手里。
虎符。
象征着昭明太子身份的虎符。
“带着孩子,回青州。”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马车停在宁府侧门。
有人来接应,是她的妹妹,宁家二小姐。
宁二小姐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两岁的司澜靠在母亲的肩头,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与其他平常小孩不一。
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一切如常。
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七日后。
入夜。
号角声从城门方向传来时,宁家家主正在书房批阅军报。
他骤然变色,冲出书房。
下一瞬,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起。
银甲铁骑从多方同时涌入,刀刃上映着冲天的火光。
领军者是当今圣上的皇五子。
他手中握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宁家家主质问:“宁家世代忠良,绝无二心,何来通敌?!”
回答他的是一柄长剑。
鲜血喷溅。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面朝天停住了。死不瞑目的双眼倒映着漫天火光,以及他亲手守了一辈子的那面城墙。
老夫人跪在佛堂前,手里还攥着念珠,乱箭穿透了她佝偻的脊背,念珠散落一地。她的身体向前扑去,撞倒了面前的案桌,掩盖住了地上一块松动的瓷砖。
宁家满门七十三口。那一夜,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佛堂的案桌的底下有一方几尺见宽的暗道,里面爬满了青苔,常年不见阳光,在老夫人早已冷透的尸体下,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宁二小姐蜷缩在暗道底下,老夫人的鲜血顺着石壁涌入。
她的背紧紧贴着湿冷的石壁,左手搂着两岁的司澜,右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脚边还躺着一个约四岁的孩子。
是她姐姐的孩子。
她的姐姐一路用安神药将孩子保持昏睡,并在最后一刻把孩子塞进她怀里的。
“带走他,活着。”
姐姐转身朝着追兵跑去,留给了这个佛堂最后一盏茶的时间。
她用自己的身体把两个孩子裹在最里面,蜷得不能再蜷。她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喊杀声,还有箭入血肉的声音。
她听到物品倾倒的声音。
缝隙里,涌入了什么,一滴,两滴……渐渐多了起来。
脚步声远去。
她一动不动地蜷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的声音似乎静了,但不一会又传来了更大的喧闹声。
“为什么……连他们也不愿意放过……”宁二小姐喃喃自语道。
翌日。
昔日繁华的舒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满目疮痍。
昨日干净的青石板街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火烧后的尘埃,日已中天,货郎没有在货摊后叫卖着,货摊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未能摆放出来,只有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个角落。舒泽从色彩斑斓褪色成了黑灰。
在遍地的断壁残垣之中站着一个男子。
他是从南面的山路上来的,身上穿的不是中原人的衣裳。
窄袖短衣,腰间缠着银色的腰链,发间坠着细碎的银饰,每走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苗疆人。
他在踏入废墟的那一刻站住了。
面前是一片被大火舔舐过的焦土,满地的断壁残垣和辨认不出的尸骸。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腐甜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他扫了一眼四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只是他没能及时赶到,青州城就破了。
他在废墟中穿行,一具一具地看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找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哼唱,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他的妻子。
宁二小姐坐在那棵烧成枯桩的桃花树下。
她的头发散乱着,衣衫上满是血污和灰烬,脸上是一层灰扑扑的黑,大块凝固了的鲜血粘在了上面。旁边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岁。两个孩子都在她旁边的空地上睡着了。
她在唱歌,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没有焦距。
那个苗疆男人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回来了?”宁二小姐忽然开了口,没有抬头看他。
男人蹲下身,抱起来那个四岁的孩子,他们对视了一瞬之后,男人移开了目光。
一个一身黑衣的影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身躯伏得极低,不敢抬头。
男人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
“送去云州。交给云州主。”
“用剔骨术重塑他的面容。从今往后,这个孩子与宁家无关,与太子妃无关。他是云州主的儿子。”
影卫接过孩子,消失在夜色中。
男人转身,走回妻子面前。
宁二小姐依然坐在那里,司澜还在旁边熟睡着,她的目光依旧空洞。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安抚,“回苗疆。”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男人抱着司澜,踩着满地的灰烬和碎瓦,一步一步地朝废墟外走去。
男人走过匾额的碎片时,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那半个忠字。
然后继续走了。
苗疆,蛊门。
万山合围,雾气终年不散。万毒窟在悬崖腹地深处,四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与腐土交织的气息,潮湿而沉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缓慢的呼吸。
“门主。”
黑影跪在石窟门口,身躯伏得极低,额头几乎抵在冰冷的石地上。洞口外的山风卷着夜雾涌进来,却在他身后三尺处便止住了,仿佛连风也不敢再往里探。
那个坠着银饰的男人正站在石窟门口,背对着门口。幽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他肩头与耳畔的银器反射出几缕冷光,像是悬崖上凝结的霜。
“说。”
不轻不重,落在石壁之间,却被回音拉得很长。
“夫人……夫人三天前离开了蛊门。”黑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融进脚下的石缝里,“属下追踪到她的踪迹……往京城方向去了。”
男人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从他平淡的话语里也猜不出分毫喜怒。
“一个人?”
“是。没有带少主。少主仍在后院。”
石窟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滴水声,是洞顶渗下的雾水落入石坑,在寂静中响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自从回到苗疆,宁二小姐就疯了。她整日缩在房中,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同一个名字。
像一根断了的琴弦,余音还在,可弦已经接不回去了。
男人闭了闭眼,耳边的银坠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别管她。”
黑影犹豫了一下,“可是门主,京城那边……”
“我说了——”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石壁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别管她。”
黑影不敢再言,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声被山雾吞没,石窟重新归于死寂。
男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洞壁上的水痕无声地蜿蜒而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洼浅浅的积水,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深爱这个女人。
从年少时第一眼见到她。
她站在宁家的那棵桃花树下,被漫天落英映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到如今,从未变过。
如今宁家不存,昔日初见的场景成了他的一帧回忆。
他从废墟里带回来的不是他的妻子,是一具被仇恨填满了的壳。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烬在风中明灭不定。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不阻止。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仇恨,还有什么能让她活下去。
又过了几日。
山中不知晨昏,只有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是时间本身也在这里迷了路。
药人石室的守卫匆匆赶来——
“门主,夫人回来了。”
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出口。
“石室里……多了一个婴儿。”
男人正在蛊池旁修炼。池水幽碧,深不见底,偶有气泡从水底翻涌上来,破裂时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池底呼吸。他盘膝坐在池畔的青石上,周身缠绕着水汽蒸腾的白雾。
闻言,他睁开眼。
“婴儿?”
“是,看着刚刚出生没多久,是个女婴。”守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夫人亲手抱进去的,说从今天起,她是少主的药人。”
蛊池的水面微微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表面掠过,又很快沉了下去。
守卫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蛊池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那个坐在池边的男人重新闭上了眼,耳边的银饰垂落在肩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深山里的石像。
他什么也没有说。
镇南王的女儿。
司澜修炼需要药人……日后或许还有利用价值。而他的妻子需要一个发泄仇恨的出口。
她的仇恨需要喂养,就像蛊池里的毒虫需要鲜血来浇灌。
他不想阻止。
那一年,万毒窟的药人石室里多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快,连啼哭声也没有了。
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连这世上最后一点本能的求告也被石室的阴冷吞噬殆尽。
石室的门关上了。
厚重的石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了片刻,便被无边的雾气与寂静淹没,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