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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寂老宅 今日晴天 ...

  •   冬至已过,这几天,寒风凛冽轮舞。今日的北城区却骄阳似火。

      奚温竺已经在这间杂物间里坐了三个小时。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起来,速写本搁在膝头,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窗外是影视城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刚好照亮她手边那一小片区域。

      她画的是“光”,她心中的“光”样。

      光的形状,光的质地,光落在一个人侧脸上时那种柔软的、近乎透明的边缘。

      奚温竺停下笔,歪了歪脑袋。

      不对。

      她盯着纸上那个刚刚成形的轮廓——下颌的弧度不对,太锋利了。她印象里那个人的下颌线条其实是偏柔的,只是因为瘦,骨相才显得分明。但也不是锋利,是……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重新落笔,把那个弧度改得圆润了些。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奚温竺没抬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在那一片嘈杂里分辨着什么。

      她在分辨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笔尖在纸上游走,眉骨的起伏,鼻梁的走势,嘴唇上方那一小块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奚温竺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想很久,好像那个人就坐在她面前,而她正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描摹。

      像又极似那个人,拿过两座影后的那个燕忻。不知从何时,奚温竺常常都在海报上、荧幕里、热搜里、所有人嘴里都在谈论的那个燕忻。

      但其实那个人不在。她觉得自己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奚温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画她。

      十二月的风把墓园吹成一片灰蒙蒙的海。西城的天是阴沉沉的。

      燕忻把花放在墓碑前,是那天宋泌宵拿回来的花束。

      她蹲下来,用指尖拨了拨被风吹乱的花束,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今天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松柏黑压压一片,像列队的士兵。

      燕忻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蹲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静静的。

      墓碑上的照片里,女人在笑。

      这张照片还是女人在校园时期拍的,也是燕忻亲手找的。因为只有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笑着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抬头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墓碑。

      “妈妈。”燕忻喊出和墓碑上的女人的关系。

      嘴角勾起微笑,神情淡漠地看向照片上的母亲。

      她始终爱着母亲,很爱很爱,燕忻可以为母亲做任何事。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马上就会帮你报仇了……”

      话音刚落,燕忻嘴角勾笑,抬起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不,妈妈,不是帮你,是我自己的‘仇’。”

      妈妈不喜欢这话的……

      她没待久,转身时高跟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燕忻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风灌进领口,她咳嗽了两声,把手缩进袖子里。

      十二月中旬,今天正是燕忻去拍最新杂志的时候。

      公司大楼在城东,玻璃幕墙映出灰白色的天空。燕忻从保姆车上下来,立刻有工作人员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燕老师,这边请。”

      燕忻点点头,跟着往里走。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黑色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电梯里只有她和工作人员,对方大概是想找话题,笑着说:“燕老师最近在休息吧?气色真好。”

      燕忻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嗯。”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转过头去。

      十二楼,化妆间。

      化妆师已经等着了,看见燕忻进来,眼睛一亮:“燕老师!好久不见!”

      燕忻在镜子前坐下,“嗯”了一声。

      化妆师习惯了她这副样子,也不在意,一边调粉底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最近的事。燕忻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瘦了。颧骨有点突。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

      “燕老师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化妆师也看出来了,“黑眼圈有点重。”

      “嗯。”

      “我帮您多遮一下,今天拍的是春季刊,要那种……怎么说呢,春意盎然的感觉。”

      燕忻笑了一下,没说话。

      没等化妆师准备开始画,燕忻突然站起来。

      “怎么了?燕老师?”化妆师吓了一跳。

      “去趟洗手间。”

      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没人。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手。

      水很凉。

      这些天,因为一部分工作和一部分私人原因,她并没再回到过姑姑家去,而是一直被父亲和祖父困在了家族中。

      去完宠物店的晚上——

      燕忻接到了祖父的来电,内容核心就是让她回去。

      燕忻靠在工作室的落地窗旁,指尖转着一支凉掉的冰美式。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时,一串熟悉的座机号跃入眼帘。燕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语气下意识放轻:“喂?”

      那头传来老管家恭敬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家主……您爷爷让我跟您说一声,您得回老宅一趟。”

      燕忻抿了抿唇,指尖冰凉:“回去?为什么?”

      “家主没细说。”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交代,让您尽快安排行程。老宅那边……会有人去接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燕忻却忽然没话了。

      她已经好几年没回过那个地方了,安安静静的生活,几乎快要把自己从那个大家族里“隐形”掉了。她闭上眼,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无奈。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回去。”

      挂断电话,她缓缓靠回玻璃窗,胸口闷闷的。

      总在这样的瞬间,她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那通来自祖父的电话,忘记自己不得不回去的命运。

      她讨厌那个家的所有人,除了姑姑家,燕忻平等的不屑于待在任何人身边。

      哪怕是同于那家人呼吸同一地方的氧气她都觉得恶心。

      车子驶进燕家老宅地界时,周遭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没有市区的车水马龙,连风都变得沉缓,带着深秋独有的凉薄,卷着路边枯落的梧桐叶,擦着黑色铁艺大门簌簌划过。

      那扇大门足有两人高,雕花繁复厚重,漆色是暗沉的古铜,常年紧闭,透着拒人千里的肃穆,守门的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垂眸站得笔直,宛如没有温度的雕塑。

      车子缓缓驶入,穿过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高大茂密,枝桠交错,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只漏下零星斑驳的光点,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更显清冷。

      空气里没有丝毫烟火气,唯有草木枯败后的清苦,混着老宅砖石自带的陈旧寒凉,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沁骨的冷意。

      老宅是复古的西式独栋建筑,通体采用深灰石材砌成,墙面纹路斑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却没有半分温情。

      落地窗都挂着深咖色的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不透一丝光亮,远远望去,像一座沉寂多年的古堡,冷漠又疏离。

      庭院里没有娇艳的花草,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与松柏,棱角分明,刻板规整,连生机都带着刻意的克制,没有半分鲜活暖意。

      推开门的那一刻,更浓的寒意扑面而来。

      客厅挑高极高,空旷得近乎冷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水晶灯,光线清冷,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毫无暖意。

      深色实木家具摆放得刻板有序,沙发是冷硬的皮质,触感冰凉,偌大的客厅里,没有摆件,没有丝毫生活化的痕迹,干净得近乎刻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脚步踩在地面上,清脆又孤寂的回响。

      佣人们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低声细语,连眼神都不敢随意流转,周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更让这座老宅笼罩在压抑又冷冽的氛围里。

      没有家人闲谈的暖意,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自上而下蔓延的威严与疏离,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写着身不由己的规矩,和让人喘不过气的寒凉,将燕忻在外积攒的所有暖意,瞬间吞噬殆尽。

      这里是她的故土,却从不是她的港湾,永远是这般冷冽肃穆,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困住所有身在此处的人。

      身边的排排保镖将燕忻团团围住,不容她移动半步。将她带进一间屋内。

      燕忻自顾自的坐在头椅上,一个眼神都没给身边的人:“爷爷人呢?”

      无人应答。

      这时,老管家来到屋内,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小姐。”

      燕忻并没回话,更没抬眼瞧他。

      “搞什么?我父亲又闹祸了?还是他又多了几个孙女?他人呢?”

      “小姐。”老管家还在她跟前低头道,“家主让您在这里待几天,等到时间会给您走的,所以请您在宅子里过的愉快。”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

      愉快……?她这是被“囚禁”了。

      燕忻觉得可笑,但她不会怕,不就是被禁足了吗,搞笑,这算什么?传统古代世家的家规?

      经过几天的“特训”般的三餐也只有燕忻自己一个人和众多像“监控”一样监视着她的保镖们。

      压仰的心境,使燕忻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病疾。

      没人管她,正好她也不想被人看见。

      在“漫长”的时光消逝和病痛以及精神的压迫下,燕忻几乎把自己的身体透支了。直到今日,她才得缓些。

      抬起头看着镜中憔悴的人,没有情绪,没有表情。

      洗完手,她没急着回去,而是沿着走廊慢慢走。

      这条走廊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拍杂志,化妆间、摄影棚、休息室,三点一线。走廊深处是什么地方,她从没去过。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燕忻走过去。

      门上是块小牌子,写着“杂物间”。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堆着些旧道具、落灰的模特、缺了腿的椅子。角落里有个窗户,窗帘没拉,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就在那扇窗户下面,有个人。

      一个女人。

      她蹲靠在墙上,面前支着画本,手里握着画笔,正专心致志地在画纸上涂抹。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五官很深,眼睛是浅透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长直的头发是深黑色,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沾着颜料,脸上也蹭了一小块,蓝色的,像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那个人靠在窗边,逆着光,听见动静侧过脸来。窗外的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她的脸反而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晴亮得惊人,像浸过水的透晶色耀石。

      “抱歉,”见有人在,燕忻立马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躲个清净。”

      奚温竺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燕忻。

      她站在那,黑色的大衣里面穿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瘦得惊人。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可她笑了一下。似乎是也刚认出来这个人。

      ——奚温竺……!

      就那么轻轻笑了一下,奚温竺忽然觉得这个堆满杂物的逼仄房间亮得刺眼。

      她看着燕忻,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有点低,带着点懵懂的疑惑,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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