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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阳逝 沈惊尘被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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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院判沈墨第三次为永嘉公主诊脉时,指尖下的脉搏已经滑的像要溜走的游鱼。
“沈院判。”纱帐里传来公主细弱的声音。“本宫这盏灯……是不是快要熄了。”
沈墨垂首不语,他为公主看诊三年,三年里,他用尽法子,前前后后开了十九个方子,药渣多到可以堆满小半个御花园,但公主的病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这身子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公主。”他收回把脉手,沉声道“臣再开一方。”
“不必了。”纱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这三年来,什么法子没试过?你我都明白,这不是药石可以医的病。”
沈墨提笔的手顿住,眸色微沉。
是啊,他为公主看诊三年,他又何尝不知,这哪是病,这是命。
永嘉公主以嘉丰三年仲春望日诞生于长春宫,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位公主。
她的生母淑妃从进宫以来便备受皇帝宠爱,所以,这永嘉公主一出生便成了圣上的心尖儿。
当时民间流传着“父母行善,子女安宁”的说法。
永嘉公主满月时,圣上抱着她,亲手拟下圣旨要大赦天下。
为了一个公主要大赦天下。这还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消息一出,轰动全国。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永嘉公主的名号。
但造化弄人,永嘉公主七岁时,淑妃便被病魔缠身,苦苦挣扎一年,便撒手人寰。
淑妃走后,永嘉公主便被记在了皇后名下。
早些时候,皇帝还挂念着这个幼年丧母的公主,时不时的来寝宫坐坐。皇后膝下无子,对她也是视如己出。
但自古君王最是薄情。
时间一长,听月阁再不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皇后也有了身孕,开始不再见她,太子出生后,更是一心扑在太子身上,不再顾及她。
深宫高墙,从来都是踩低拜高的地界,一个不受宠的的公主,走到哪里都在被冷眼相待。
直到半年前,传旨公公送来一纸和亲诏书,内务府新送来两位宫女,听月阁才久违的多了些生气。平日里素来见不到的皇后还有各宫嫔妃也突然亲切起来,拉着她的手过问她的饮食起居。
只是这屋子虽然暖了,心里却愈发的凉。
诏书下达的第七日,嬷嬷便笑盈盈的送来了嫁衣。
血红色的嫁衣,金线密织的凤凰自裙摆盘旋而上,尾羽在胸前绽开,每一片羽毛都用米粒大的珍珠缀出轮廓。裙裾曳地三尺,金丝银线绣满了大朵牡丹,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伸手触摸那柔软的面料,心底漫上不尽的酸楚。
当夜,她的病情便毫无征兆的加重。沈墨总共给她开了十九个方子,十一方都是在这半年内换的。
沈墨明白,但他不能说。他俯身做揖:“臣再去斟酌。”
亥时二刻,沈惊尘正坐在书案前抄录《千金方》,平日这个时辰,父亲早该回来了,但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
她心中焦灼,起身刚要打开大门,一个身影便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沈惊尘眉头微蹙,但在看清来人后,双膝微屈:“问公公安。”
“沈姑娘,宫里出大事了,皇后娘娘指明要见你,什么都不要问,快随咱家走。”
沈惊尘暗道不妙,慌忙跟上,随公公进了宫。
凤仪殿内灯火通明,皇后一袭白衣坐在凤座上。
沈惊尘扫过殿内,未见父亲身影,忙叩首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医女来了。”皇后开口,“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惊尘抬头,对上皇后审视的目光。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不动声色的扯出一个弧度。
她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沈惊尘面前。
“你可知,本宫为何找你来。”
沈惊尘稳住呼吸,他内心猜测,多半是父亲那边出了问题。
沈惊尘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平稳
“民女愚钝,不敢妄测凤意,还请娘娘明示。”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但很快便隐去了。
“沈惊尘,太医沈墨之女,年十七,精药理,擅针灸。”皇后缓慢念着,绕着她踱了一圈,最终停在她身前,“你父亲,现在在刑部大牢,罪名是……谋害皇嗣。”
沈惊尘脊背倏地绷直。果然,她的猜测是对的。
“民女惶恐。”她的声音从砖石间闷闷传来,“父亲一生忠心耿耿,民女……民女实在……实在不知……”
“本宫知道你不信,本宫起初也不信。”皇后重新坐回榻上,拿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但是人证物证俱在。从你父亲值房里翻出的药渣里,验出了与丽妃滑胎药里一模一样的……大剂红花。”
红花,怎么可能?
过量红花是会导致急性腹痛、大出血,意识模糊。但给永嘉公主用的那些红花都是经过大火炒制后,活血效力大大减少,根本不足以造成医案上的“血崩如山”,还谋害皇嗣,根本就是在胡扯!
这根本就是有人刻意陷害!
她不明白,她沈家世代从医,向来恪尽职守、衷心耿耿,在这宫城内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为何还要遭遇这等无妄之灾?
沈惊尘重重叩首,肩背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娘娘明鉴,家父一生清正廉洁,恪守医道,还请娘娘念在他数十载兢兢业业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他性命!民女愿代父受罚,万死不辞”
皇后闻言放下茶盏,眼中闪过精明,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难为你一片纯孝之心,本宫也算没白疼你,今日叫你来,就是要给你,给沈家一个机会。”
“娘娘请说,民女万死不辞。”
“好。”皇后重新起身,走到沈惊尘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北燕摄政王点名要娶昭阳。”
“和亲的国书已签,送嫁队伍以备,只是昭阳……等不到了。”她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北燕要的是活着的永嘉公主,至于这壳子里装的谁,不重要,你明白吗?。”
“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选的。”
沈惊尘猛然抬头,“皇后娘娘,可是臣女与永嘉公主……并无相似……”
“不,你不需要像她。本宫只要你,成为她。”
沈惊尘终于明白,原来皇后费劲周章诬陷父亲,深更半夜叫自己入宫,竟是要自己替嫁!
她心有不甘,但却无可奈何。她不明白,这天下万千女子,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自己。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一切的抵抗都显得微不足道。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代替永嘉公主和亲,只有这样,父亲才能活,沈家才不会灭。
沈惊尘强压心头酸涩,垂首叩头,“民女……谨遵娘娘懿旨,谢皇后娘娘隆恩。”
皇后凝视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孩子,本宫果然没看错,即日起,你便是哀家的昭阳了,事成之后,你的父亲和真个沈家……都会平安无事。”
“这些天,你就暂时先住在宫里,本宫会安排贴身婢女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没什么事,就呆在屋内,外面不安全,别乱走动。”
“民女明白,谨遵娘娘教诲。”
“好了,下去吧。”
沈惊尘失魂落魄的走出大殿,门口的嬷嬷看样子早已等候多时,领着她去了离凤仪宫不远处的一座宅院,朱红色的牌匾上印着“静思阁”三个大字。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颜色鲜亮,似是刚备好。内屋角落里候着两个宫女,见沈惊尘进来。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沈惊尘心中冷笑。
公主?
当真是迫不及待了,这皇后的动作倒是快,她才离开凤仪殿,这称呼就已经叫的如此顺溜。
不过此刻的沈惊尘无暇思考这些,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打发走她们
“公主万福,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有任何吩咐,喊奴婢就好。”说着,也不等沈惊尘回应,倒退着关上了门。
白天屋内“伺候”,晚上门外“候着”这架势是吃定她了。
沈惊尘躺在床上,心中挂念着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北燕与南朝相邻,两国因边境问题多次开战,但半年前,北燕突然送来了一份议和书,说愿不再犯我南朝,但条件是求娶一位公主,两国结成姻亲之好。南朝的百姓因连年的战争早就心生不满,再加之南朝近两年军备废弛,本就惧怕战争,现在嫁个公主就能避免开战,这皇帝自然乐见其成。但问题是……要嫁谁?
当今圣上膝下子嗣众多,符合年龄的女子却少得可怜。婉嫔近来得宠,膝下育有一女,年前刚及笄,聪明伶俐,深受圣上喜爱,本是要选她去北燕和亲的。但是如今婉嫔得势,哭着闹着不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皇帝没办法,只好答应。
踌躇之时,不知是谁想起了那个在深宫中毫无存在感的公主。于是,这和亲的担子便落在了永嘉公主身上,其实当时的永嘉公主已被病魔缠身,本是不符合和亲要求的,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根本就没有人在乎,最终,皇帝还是选了永嘉公主去和亲。
啧,想到这,沈惊尘不免感叹,这永嘉公主也够可伶,自幼丧母不说,还沦为了政治工具。
这吃人的皇宫。
如今,虽然这永嘉公主死了,但和亲还得继续。
不过,有些问题,沈惊尘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后宫妃子为了得宠,向来争得你死我活,这永嘉公主死了,皇后若直接告诉圣上,让四公主去和亲,这样既能打压婉嫔的势力,又解决了和亲的人选问题,比替身稳妥万倍。但她却偏偏放弃了这条稳妥的道路,而是选择让一个太医之女去代替公主和亲。
这是为何?并且这京城小姐如此之多,这皇后怎么就偏偏就看中自己了呢?
还有,这燕国近两年国力逐渐强盛。他们的摄政王林萧寒,更是打造成了一支装备精良,作战勇猛的铁骑。照这个形势,北燕完全没有议和的必要,他们完全可以靠武力拿下中原,但为何突然要求取公主,达成所谓的……姻亲之好?
沈惊尘思绪飘远,脑海中一根根清晰地线条逐渐变成一团乱麻,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