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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惊艳 桑氏女一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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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年,除夕。
这一日皇亲国戚、世家权贵、正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入宫赴宴,亦可携带亲属。秋日里户部徐侍郎被贬,新上任的余侍郎携一双儿女入宫——长子余砉,幼女余婳。
余婳一路走走看看,忍不住叹道:“哥哥,这房子真大、真精致。”朱红宫墙配飞檐翘角,无处不显皇室庄严,可惜宫人步履匆匆,皇宫寂静得有些瘆人。
余砉左顾右盼,见无人向此处张望,才松下一口气:“好妹妹,你可别说了。这是皇宫,人多眼杂,叫人听去该笑话咱们余家不懂规矩了。”
这话余砉一路上说了无数遍,翻来覆去总离不开“瞧不起”“笑话”几个字。余婳听得耳朵生茧,心说这宫里当真无聊。
正想着,她望见远处栏下坐着一女,正手中拿着好些干果细嚼慢咽。余婳眼睛一亮,心说这宫里总算有了人气,没等到兄长阻拦便提着裙角就跑了过去。
那少女面容和善,看着要比她小一点,见她一来便站起身。
余婳好奇道:“你也是来此处吃饭的吗?”
少女迟疑少倾,便温和笑道:“算是。”
余婳四下扫了一遍,见她衣着华贵,一双眼干净又漂亮,不免多问道:“那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啊?”
她问完,恰好有几位女眷携手而来,其中一位便道:“余姑娘倒是说错了,你面前这位可是圣上恩宠,皇太子妃。”
余婳循声望去——这女眷出身陈家,名为少宫家父是都察院陈副都御史,与她从来不对付,余婳又听那陈家女娘慢慢道:“想来是余家管教不好,便连礼仪都没做到。”
“你!”
若是往日她必要怼回去的,虽说怼完回家会被亲爹打三下戒尺,但也不算难过。
可如今……
她尚且来不及震惊,只觑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太子妃桑氏。
左右为难时,桑昭珠终于把手中干果吃完,这才出声道:“陈姑娘,今日是陛下与百官同乐之宴,礼数多了倒显我皇室无情。”
桑昭珠把余婳拦在身后,又笑道:“方才入宫之时,陈姑娘倒与我兄长桑穆真相谈甚欢,尊卑既然有别,男女也该有别。”
此话属实,陈少宫涨红了脸,她本还想再说,被身边女眷拉扯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道:“太子妃说的是。”
另一边余砉终于寻见妹妹,见余婳身处的人群散了,一颗心才放下,紧接着又见太子妃在同妹妹谈话,连忙上前按住余婳的背给面前人行礼。
余砉道:“舍妹初来宫中不懂礼仪,还请太子妃见谅。”
桑昭珠道:“余公子请起,余婳姑娘没入过宫,我倒瞧着是喜热闹的性子,有趣的很,也别压着了。”
余婳站直身,见面前这位太子妃居然两次帮她,惊喜道,“你居然认得我啊,我都没见过你。”
余砉:“……”
他恨不得这不是他亲妹妹。
桑昭珠没恼,道:“余侍郎有一儿一女,你兄长我曾在宫中见过一面,自然也猜得到你是谁。”
余婳又笑,眼睛亮亮说:“你好厉害啊!我以前以为宫里女子是不能见外人的,你却见过我兄长。”
她看一眼身旁莫名地涨红了脸的兄长,歪头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余砉瞪了她一眼。
余婳被他瞪得退后两步,肚子咕咕叫了。
“饿了?我这儿原先是有干果,如今吃完了,早知分些给你。”太子妃唤来身后婢女,“小春,你领着余姑娘去东宫吃些零嘴。宴席还要大半天才会开场。”
名叫小春的婢女道:“二位请随我来。”
余婳向太子妃行女礼,“谢谢你!”说完拉着哥哥走了。
余砉面色苍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走远了才低声喝道:“妹妹你想死啊,你方才和太子妃谈话干甚!”
余婳说:“我看她在吃东西就去见她了,哥哥你还别说,这太子妃人真真是好的,她帮了我呢!方才把陈少宫骂回去了!行了哥哥你别往后看了,咱们快去吃东西,在皇宫绕了一圈都把我饿瘦了。”
余砉:“……”
小春本听着疑似不太聪明的兄妹俩对话,终于转身看向好似要被气晕的余砉和还揣着笑意的余婳,微笑着对余砉道:“我家小姐不会责怪余姑娘的,还请随我来。”
***
桑昭珠见余婳走远,兄妹俩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观璟方与臣子谈完正事,不知何时走了来,在一旁道:“嗯?”
桑昭珠说:“那是余家的姑娘,她和我实在很像,你刚才瞧见没?”
她说完便有些百感交集,不过两年光景,自己却全然不同了。
萧观璟想了想,说:“瞧见了。你比她还闹一些,她不知道你是谁,而你那日知道我是谁。”
桑昭珠顺口接话:“想来是殿下纵容我了。”
萧观璟一顿,微微清了嗓子,又问道:“你见过余砉?”
桑昭珠:“你不在宫中时我见过他,他父亲进宫面圣,把他也带来宫中了。这兄妹俩是一个样子。”
她一顿,补充道:“余砉那日迷了路,我本在偏殿听着你的那群幕僚与大臣谈话,碰巧遇上了。我一出偏殿见到他,当时他怕得要命,以为我是妃嫔,头都不敢抬。”
萧观璟点点头,“走罢,该往御花园走了。”
桑昭珠点头,与萧观璟并肩同行。
往御花园走时,桑昭珠迎面遇上一人。
此人正是原本在桑昭珠口中与陈少宫相谈甚欢的桑穆真,他趋步上前,躬身作揖道:“臣参见太子,太子妃。”
她与桑穆真对视一眼,想起他从前求她引荐入东宫的事。只是她至今疑虑,因此从未提起,只好向萧观璟介绍说:“殿下,这是我兄长,桑穆真。”
萧观璟颔首。
桑穆真道:“某从前仰慕殿下,今日方知殿下是如此仁德之相,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穆真想入东宫,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桑昭珠疑惑心说:“是吗?”
她抬头想仔细见一番萧观璟的“仁德”之相,猝不及防地与他目光相撞,最终有点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偏向另一侧。
萧观璟因此端详了一会儿桑穆真,最终道:“日后宫宴,可以再见。”
桑穆真激动又拱手:“多谢殿下!”
萧观璟摆摆手,面不改色地牵着桑昭珠离开。
在二人片刻的沉默后,萧观璟低吟道:“桑穆真?”
“唔。他过去似乎是有想追随殿下的意思。”桑昭珠如实说。
大梁朝除夕当日的午时宴席是皇族与百官同乐,在此之前世家子弟前去御花园走动,射箭等各项活动轮番登场。
桑昭珠忙里偷闲,只低调地跟在萧观璟身后,听着他与大臣谈话边装傻边吃糕点。
她侧过身扫了一眼,各个世家子弟其中原本应当还有前户部侍郎之女罗知微的一席之地,如今却因江南一案离京,不见踪影。
桑昭珠还没把五味杂陈的一口气叹出来,远处一阵震动喝彩之声便传来,远远望见才知竟是有人蒙眼一箭射中靶心。那射中靶心的少年郎君眉眼皆是倨傲,朝太子而来。
他拱手恍若真是一副佳公子模样,语句却咄咄逼人,他道:“听闻太子妃常常在宫中玩乐,可既然桑小姐已是太子妃,就算有太子殿下宠爱,也该守宫规礼法,不知太子妃可学过射箭,可愿与在下比一比?”
在场人人都对前一年桑昭珠尚作为公主伴读时的第一次射箭略有耳闻,有世家子弟这半年与桑昭珠交好,想去说一嘴却被父母拦下。
桑昭珠打量他片刻,此人正是庆国公府的公子秦函,她在宫中听闻此人跋扈,了然这是要看她笑话。
她微微拧眉,对秦函字字清晰如同落地珠玉,“君子六艺,昭珠自然学过,既要比,那便比了。”
萧观璟原本已准备好说辞,见此下意识要挡在她身侧,却被桑昭珠轻轻一扯袖子。
桑昭珠道:“殿下,信我一次。”
萧观璟默然片刻,后轻轻点头。
桑昭珠接过侍女递来的弓箭,侧过身又看一眼秦函,那人正要笑不笑地站在人群中央,朝她挑眉。
桑昭珠转身叫侍女取来金丝布遮住了眼睛。
桑昭珠深吸一口气。
她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唯有场上微风吹散了一丝少女鬓角的碎发,露出她饱满圆润的额头,虽不见她眉眼,可那青涩的面容却更显明丽。
她把弓拉到所能达到的最紧,羽箭破空而出,尖锐啸声响时,箭簇中靶,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一瞬间,台下哗然一片,从窃窃私语,到高声惊叹,甚至有人拍手叫好。直至最后,用“一石激起千层浪”形容也为轻了,众人目光或喜或惊或惧,全全看向她。
她这一箭冠绝京城,斩下近乎所有世家子弟对她这半年来身为皇太子妃的不屑一顾。
桑昭珠并非完全没有把握,她这半年来身在东宫只要闲出一点时间便射箭苦习,不过她遮了眼只有打在靶上的信心,待她把布条松下时却始料不及。
她看见秦函射出的那一支箭已被这一箭从正中劈开,裂成两半,颓然落地。
而她这一箭正中靶心。
桑昭珠勾起唇角,下巴微抬,冲萧观璟得意一笑。
萧观璟怔愣一瞬,而后弯起眼角,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