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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观音泪 如果佛祖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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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中旬,周炳成与萧观璟饮酒对诗又长叹几句,东宫太子把他那八面玲珑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叫在坐任何官员也看不出差错,甚至与周炳成相谈甚欢。
到最后,张起言熟练地打发走周炳成向萧观璟送来的几位漂亮姑娘,周炳成大抵知晓他这厢错多,也没有死皮赖脸的凑上去,让人好生伺候着,又“体贴”地给萧观璟几人留了两间房。
桑昭珠一进门先闻到一股叫人眼饧骨软的甜香,羊角灯更是透出缱绻意味。
她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的装裱精美的绢本。笔触工细、设色雅致,周炳成大抵把全部不入流的家底都摆在了明面上。
画中女性身着薄纱,露出白皙后颈、姿态极其柔媚。
张起言竖起大拇指,赞赏道:“周大人真厉害,这绝非市井俗品。”
桑昭珠,萧观璟:“……”
女孩转头要走向另外一间小屋。
张起言在身后道:“桑姑娘,做戏要做全套。”
桑昭珠:“张公子算半个柔弱书生,扮成女子好像也不是难事。”
说罢留下两个少年人伫在温柔乡外。
萧观璟干脆利落地走进去,“你不进来?”
张起言咽下口水:“少爷……我……”
萧观璟可能酒醒了,又可能根本没喝醉,总之眼神清明地问张起言:“我是畜生吗?”
张起言左看看已进屋的桑昭珠,右看看与他一尺之外的萧观璟,喃喃道:“你俩真行。”
第二日周炳成说晚些回来再与萧观璟讨论,早早便离开了,萧观璟几人则启程去寺庙寻找孟希文口中所言的账册。
姑苏城大,寺庙与官府分别在城北与城南,萧观璟便借来周炳成府里仅有的两匹马,少年人驾在马上,垂着凤眸看向桑昭珠。
萧观璟问:“就这两匹马了。你来我这儿,还是跟着张起言?”
桑昭珠虽对昨日宴会时的行为还有些心惊胆战,但这一行去城北寺庙是做正事,她看一眼“柔弱书生”,心想说不定张起言驾马能把她给颠出去,对萧观璟道:“我怎么上去?”
萧观璟微微弯腰,递给桑昭珠一只手,把她拉上马。
这人一身正气的凛然,眼中丝毫不见昨日缠绵,甚至等她坐在马上萧观璟还很有礼节地往后靠了靠。
桑昭珠嘟囔一声:“你昨天演的真好,我差点都要当真了。”
萧观璟笑了一声,喝道:“坐好了,驾!”
少年郎载着她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驾马从城南到城北不过半个时辰,萧观璟翻身下马,又把人从马背上半抱着下来,便去放马。
桑昭珠走进城北寺庙,眼看朱漆剥落殆尽,香殿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洞,日光斜斜地射进去,恰好照亮了庙内佛像,但即便如此,寺庙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她正准备再往前一步,下一瞬,一把剑架在她肩上。桑昭珠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一颗石子携一道劲风以极精巧的角度把剑挡开,使阴影中的人不由得退后两步。有人揽过她腰身,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萧观璟凤眼凌厉,腰间长剑抽出与那持剑人相抵,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带剑侍卫身着黑色劲衣,也难怪方才神不知鬼不觉便把桑昭珠置于危险中。
侍卫反问:“这话该我问你,你是什么人,不知道城北寺庙不能来吗?!”
张起言连忙跑了过来,“哈哈这位大哥,你有所不知,我们这是来寺庙拜拜佛祖,讨个愿。”
“那更不行。”侍卫反应过来,警惕又问:“你们不是姑苏人?”
张起言:“不是,我们从北方过来,途径此地。敢问大哥,为何不让进啊?”
“不该问的别问,看你们是外乡人,行了,想活命赶紧走。”
萧观璟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把那带剑侍卫敲晕了。
萧观璟:“啰嗦。”
桑昭珠忽然冷不丁的出声:“……殿下,你有没有觉得?”
萧观璟:“嗯?”
“你把我抱的有点紧。”
“……”
萧观璟面不改色地放开桑昭珠,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桑昭珠走进香殿里,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刺激气味儿——与几日前小春路上摔的一跤绊住尸骨的味道极其相似。
她拧眉,捂上了帕子,又听张起言说:“奇怪,这儿怎么没人?”
不仅没有人,甚至没有长明灯——从前必定是有的,香殿里还插了三柱高香,只是不知为何,寺庙里的蜡烛倒了一地。
桑昭珠走到殿心,这中间有一个边缘不规整的圆,像是洇开,又或者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出来而形成的。
圆里的土是新的,桑昭珠却“噫”了一声,她吸入口鼻的是尸骨腐烂与臭虫的味道。
桑昭珠抬头,见萧观璟也正默不作声的凝视着那个圆坑。
“殿下。”
萧观璟神情近乎于严肃,对她嘱咐道:“这地下……你要是想挖出来什么东西,需小心。”
桑昭珠点了点头,先是轻轻踩了一脚土,判断着这土是松软的,或许是刚被雨水浸透不久,又或许——原本就浸透了什么。
殿门半掩,有风从檐角漏进来,经幡微微拂动。那圆里的土面,却纹丝不动。
张起言终于从佛像后找出账册,刚冲面前二人笑了一下,把账册递给萧观璟,便用袖子捂住口鼻道:“奇怪……这味道怎么这么浓?”
“浓”字还未说出口,他身前正弯着腰铲土的桑昭珠忽而退了几步。
张起言:“桑,桑姑娘,你这……作甚啊。”
萧观璟拿过桑昭珠手上的铲子,往下用力铲出最后一点土,终于看清了这下面是什么。
是人的头骨。
桑昭珠不死心,她轻轻推开这具尸骨,而后发现这骷髅旁边紧紧贴着另一具。
她细腻瓷白的皮肤蹭到一点土,那土带着点藕断丝连的奇异感,黏黏的,像和未烂尽的皮肉混在了一起。
萧观璟:“孙斯崇说姑苏城疫情已经控制,圣女医当日漏洞百出,周炳成……呵,”萧观璟忍着胸腔中火气,缓缓才道:“居然是这样。”
这坑有百尺左右,少说底下也有千人。
张起言一听此话,本要踩到圆里的土险些跳起来。
“这……这……”
萧观璟往香殿扫了一圈,沉声道:“江南疫情之重,倘若开始不加控制,便只有这一个法子使外表看起来已经解决。”
张起言看了眼散落在地的黄烛,那玩意儿必是趁乱时有人打翻的。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抹了一把后知后觉脸上冒出的冷汗:“看样子,这周炳成埋的不止是死人啊……”
桑昭珠一下子跪在泥泞土中,乌云不知何时遮去了太阳,暮夏的雨丝尽数落下。
好像千年百世,唯有这一位观音立于世间。
萧观璟握紧手中长剑剑柄,侧向另一边,与桑昭珠背对而立。
他望见那尊寺庙佛象闭眼悲悯,眼中蓄出一滴清泪,缓缓流淌。
他忽而想厉声质问。
佛在哭什么呢?
如果佛祖悲悯,为何不救人呢?
他听见桑昭珠喃喃低语:“勦民之命谁肯任,苍天苍天实照临。”
萧观璟闭上眼,胸口一阵闷痛。他从成为皇太子之后虽知世上有硕鼠,却因不愿重蹈先太子覆辙,对京城权贵慎之又慎,权衡利弊过后仅是任人唯贤,称得上那群鼠辈真情实感,感恩戴德的一句“宽厚仁德”。
而今日,悲愤在此刻油然而生,压灭了少年人心里仅存的那一丝犹豫。
九衡大师曾慷慨激昂地说过,夺嫡不仅是为私心,更是对皇天后土之下黎民百姓的责任。
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新封皇太子只看了一眼面前大师,冷笑一声道:“大师,我母亲死了,夺嫡只为求生。”
可如今事实却告诉他,在锦绣繁华的京城之外,有观音落泪,薶魂泽国……而他必须除清朝堂蠹虫,才可使万千庶民安居乐业。
佛祖不渡人,那就由他来救。
萧观璟从此刻清晰的意识到,他将真正踏上那条历朝历代血流千里的路。
在这条路上,哪怕他最后会丢弃所有往日情谊排除异己,哪怕他最后会像先太子一样,最终死于当今陛下的多疑,他也不会有悔。
张起言暗叹一口气,以为这血气方刚的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只得轻声提醒:“殿下,桑姑娘,别看了,回去抓周炳成要紧……”
萧观璟压下这些只存在片刻的悲,侧目看了一眼张起言,决然道:“回官府,周炳成——斩立决!”
从寺庙回官府不消片刻,萧观璟一脚踢开官府木门,里头却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周炳成瘫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发白。
张起言蹲下身检查道:“殿下,已经死了。”
萧观璟拧眉,几人从官府搜查一遍,发现再没活人,就连原先那个监察的小厮倒在地上狼狈至极,面露惊恐之色,却没了呼吸。
张起言道:”死尸皆为七窍流血,像被一人所杀。”
桑昭珠颤声问道:“这是……杀人灭口吗,谁干的?”
萧观璟没回答,只道:“安顿流民,之后回京。”
决定下周四开始日更三千一周!
不然没有榜我真的很想哭

另外我写这章感觉写的很好……容我自夸一下

(半夜修了一点地方,差点把男主写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