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花首辅成长手册》时昀

19、风流 京城王家少

　　最大的牢房中，关着一位青年人。

　　孟希文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衣衫上糊着暗褐色的血迹，从头到脚一身狼狈。

　　桑昭珠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当即胃里翻汤倒海，弯下身紧紧扯着萧观璟的袖子，大有把他扯成“断袖”之势。

　　张起言见此可不得了，又看一眼拧眉狐疑的周炳成，也顾不上自己难受，在牢狱里艰难地开了口：“少爷把你带出江南玩耍，早知这种情形倒不如不来了。”

　　周炳成问：“这位是？”

　　萧观璟一手面不改色地揽过桑昭珠，让她伏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两下背，柔声道：“你怎么样？”

　　桑昭珠一听，震惊与害怕在脑中横冲直撞，更想吐了。

　　周炳成哑口无言，他虽听说过京城王家的少公子风流成性，哪知出门办公还要带一个小丫头！

　　萧观璟像看出了他的无语，反而挑起一边眉，“本公子不带家里人来，要是路上遇见太子的人马该如何言辞。”

　　周炳成尴尬一笑：“是……还是王公子足智多谋。”

　　远处跑来一个周炳成的心腹，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周炳成面色僵然，萧观璟便道：“你还有事便先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是。”

　　周炳成踏着四方步疾步离开，刚刚走出几人视线，张起言便一把抓住水牢的铁柱子骂道，“我的亲娘啊，这味儿也忒冲了。”

　　桑昭珠拼命退后几步，一下子蹲在水牢外的地上，喘了几口气道：“多谢二位给我打掩护。”

　　萧观璟：“……”

　　桑昭珠终于打起精神，扶着铁柱子站起身问：“对了……王公子是谁？和周炳成有什么关系？周炳成知道您要来？还是……”

　　她的问题一下子全涌出来，萧观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周炳成与户部罗侍郎是远房兄弟的关系，罗侍郎正妻王氏，王氏一族的某位老爷，与罗侍郎相交。”

　　“那这信物……王家少公子是您的人？”

　　张起言离牢房远了一尺有余，屏住呼吸快速说：“不完全是。咱们这是歪打正着，王老爷让他儿子去历练，可王少公子是个纨绔，他说要去会他的红颜知己……当然，肯定不止这一层原因。我看是知道了周炳成这事，又不愿让自己名声受毁，不过他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又听说太子查案，这才直接让殿下扮作了他。”

　　张起言抬头看一眼萧观璟，抹了把脸上熏出的眼泪，“不是我说殿下……您胆子是真够大的，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罗侍郎交代的信物竟没给少公子，这回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少公子为了感谢你让他与他的红颜知己相会，把王氏一族的信物给你了。殿下，您下次要有这么件事，先跟我说说行不行，我们差点死无葬身之处了，我还想回去见我爹呢。”

　　萧观璟侧目而视，“你以为我知道有信物，周炳成这个贪生怕死的蠢货，一来就把我说成了那纨绔。”

　　他又看一眼桑昭珠：“你还好么。”

　　桑昭珠抬起一只手，答：“好。”

　　只是她依旧蹲在水牢外的地上，盯着青石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

　　那裂缝里长着一株很小的蕨草，绿得显眼。

　　萧观璟走到水牢边，抬手确认孟希文还有气息，向门外张起言招了招手，“进来罢。”

　　张起言“哎”了一声，从地上端起个装满水的木盆，左右一看没有干净布条，只得用衣袖沾水拭面。

　　孟希文半死不活地颤了颤眼睫。

　　张起言对萧观璟道：“好歹没染上瘟疫，回头能救活，”又凑到孟希文耳边，轻声道：“孟师兄，师兄？”

　　孟希文缓缓睁开眼，见是张起言，狠狠抽了口气，拼命梗起脖子扫了一周。

　　不远处站着的少年一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凝着山河般广阔的气度。

　　孟希文不由得泪如雨下，哽咽道：“太子殿下！”

　　萧观璟点了点头：“孟希文，周炳成私吞修堤银两，你可有证据。”

　　孟希文声音沙哑道：“账册。”

　　他闭上眼攒着力气，过好一会儿才道：“我记账之后被周炳成发现，逃亡途中去江南城北寺，藏起来了——上面记录了贪墨每一笔银两的去向，咳，咳咳……以及他的人，孙斯崇从中拿走的份额。再往上……”

　　“再往上怎样。”

　　孟希文像要把肺腑咳出来，许久才道：“京中。”

　　萧观璟与张起言相视一眼，萧观璟又问：“你听过圣女医这个名字没有？”

　　孟希文想了想：“没有。”

　　没有吗？

　　桑昭珠缓缓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看向牢中几人。

　　她抿了抿唇，终于走了进来。

　　女孩轻声道：“苏琼宁，她叫苏琼宁。孟先生认不认得。”

　　萧观璟看她一眼。

　　孟希文又道：“认得，是周炳成的义女。”他偏头咳嗽几声，又用疑惑地眼神看向张起言。

　　张起言当即明了，介绍道：“这位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桑氏，名昭珠。”

　　桑昭珠欠身道：“孟先生。”

　　孟希文道：“桑姑娘。”

　　桑昭珠很是后悔方才说出的名字，她手心甚至因此出了一层冷汗——

　　可怎么办呢……

　　她这几天与张起言多加打听才想明白，自己这回是真的给亲爹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老实说，桑昭珠在深明大义和明哲保身之中选不出该走哪条道路。上回宫宴给太子报信纯粹是她好心给亲爹办坏事，选了第一条路。

　　桑昭珠木然地想：回去桑权要么以政/敌的态度杀一儆百，打死她；要么把她嫁人——即使不嫁给萧观琰也是死路一条。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苏琼宁的名字报了出来。

　　说完又后悔了。

　　她余光瞥见萧观璟正审视她，心冰冷地沉下去了。

　　桑昭珠心说这回萧观璟必定要主动问她“究竟为何知晓圣女医之名”“你与圣女医究竟什么关系”云云。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她就是个莫名其妙被上天垂怜，重活一次的人。

　　桑昭珠只好拖一步是一步，借机道：“那现在怎么办，周炳成快要来了，把人带走么。”

　　萧观璟收了目光，“怕也走不成，今晚周炳成必要宴请我们，先把他稳住了再说。”

　　桑昭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下一刻，她预料中萧观璟的追问并没有出现。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萧观璟说的果然不错。

　　总督府里，华灯初上，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数名舞女身着流云长袖，随乐声翩然起舞，裙裾翻飞如霞。

　　一抹携香的红拂面而来，在张起言的脸上滑落，少年灵活躲过轻纱，笑意不见眼底。

　　桑昭珠在一旁吃葡萄，见此压低声音问：“你俩以前见过这种场面啊，这么自然？”

　　张起言：“习惯咯，京城才叫那十丈的软红尘……”他半分暧昧地对着那面前貌美的舞女笑了笑，转头问：“那桂花糕好吃么？”

　　桑昭珠把桂花糕移过去，“挺甜的，桂花味儿浓。”她托着腮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继续看舞。

　　桑昭珠神游太虚地想：“要是萧观璟问起来说什么。”

　　他不会心中起疑，把自己丢在江南吧……

　　要不她也别回京城了，她和小春去浪迹江湖？

　　“发什么呆。”

　　萧观璟的嗓音从上落下来。

　　桑昭珠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东宫太子摇了摇手中酒杯，那笑容不知是冲她还是冲这温柔乡的，带着醉意地笑了一下。

　　桑昭珠没吭声。

　　“不舒服？”

　　桑昭珠又垂下头窝在桌上，久久才咕哝道：“没不舒服。小酌怡情，您自个儿去喝吧。”

　　她死到临头了，借酒浇愁愁更愁。

　　萧观璟忽然道：“我知你有许多秘密。”

　　桑昭珠一怔。

　　“你今日不必说，日后也不必说，此事我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仅此便已足够。”

　　“你不……”

　　“这世上有秘密的人多了去了，昭珠，今日放松些……别叫人看出乱子。”

　　桑昭珠听他这么一说，放松了下来。

　　女孩往后一靠，肩解却抵到了萧观璟从张起言处假扮倜傥公子的那把折扇。

　　她吓一大跳，立马直起身子，对着萧观璟讪讪一笑：”不好意思。“肩膀却被萧观璟按住了。

　　萧观璟眼眸漆黑，也不知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他把桑昭珠重新揽入怀中，凑在她耳边，仿佛风月里的呢喃，“周炳成在看着。”

　　桑昭珠身子一僵，又听他说：“你自然些，靠我身上就好。”

　　桑昭珠咬了咬牙，最终靠上去，余光瞧见周炳成果然向此处看来，她想了想又道：“少爷，这葡萄好甜，我喂你。”

　　女孩顺手扯下一颗葡萄，笑意吟吟地看向萧观璟。

　　萧观璟扮起风流公子全然可以以假乱真，可能是得了王少公子几分真传，情意绵绵地注视着她。

　　桑昭珠：“……”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舌燥，在这样逾矩的角度下，她甚至能数清萧观璟长长的睫羽究竟有几根。

　　萧观璟垂下凤眼，从她手里叼走了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在周炳成看来，大抵真像副样子。

　　桑昭珠这时忽而意识到太子方才的称呼，抽了口凉气，伏在他耳畔担忧问道：“你没醉吧……”

　　“你觉得呢？”

　　桑昭珠木然地从张起言那儿拿来块桂花糕，才想起自己应该是要倒水喝，又听萧观璟低沉暗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滚落出来。

　　桑昭珠想：肯定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