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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时疫 他扣住她的 ...


  •   第二日清晨,萧观璟听着院外的鸡鸣声醒来。

      他昨夜太困,竟难得一夜安睡。

      他刚要起身,正甩着压麻的手臂,一件绸缎从他身上滑落下来——正是昨日他递给桑昭珠遮凉的那件狐裘。

      这狐毛不算齐整,显然不是张起言的手笔。

      萧观璟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话,他把狐裘披上,这才发现房中另外两人都不见了。

      他走到堂屋外,听见灶房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音。

      早风把灶房门“吱呀吱呀”的打开了,萧观璟看见桑昭珠和她带着的丫头小春在帮孟老太做事。

      桑昭珠熟练又麻利的把揉好的面团递给小春,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见萧观璟在门口,冲他笑道:“公子,这馒头再过一炷香就好。”

      她对着小春吩咐了几句,便跑出来,又说:“张起言去村子里面打听,等会就回来。”

      萧观璟点了点头,与桑昭珠把几把长凳放好。

      这时,张起言回来了。

      萧观璟注意到他眼下乌青却神采焕发,是昨日值夜了。

      张起言在这头与他谈话,桑昭珠与小春则端着笼屉一人分了一个馒头。

      到了辰时,孟老太给他们装了一布袋干粮,几人推辞不过,只好接了,动身姑苏。

      天还阴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

      官道两旁的景致,慢慢变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堆没烧干的布片,蜷曲着焦黑的边,缩在路边。

      张起言踩进灰里,蹲下拿着地上的树杈子翻弄几下那一堆冒烟的半边袖子,抬头对萧观璟说:“原先听村里人讲的不错,是烧东西的——比如衣服、被褥。是官府让人烧的,怕传染。”

      再往前,灰烬一堆挨着一堆,风一吹便把灰末扬起来,飘飘荡荡地把泥地染成一片巨大的墨印。

      有人满脸红疹,蹲在路边从灰烬里拨出一个烧变形的铜钱,在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麻衣上擦了擦,又揣进怀里。

      等到傍晚时分,这灰堆里开始混着别的东西。药渣、草席、碎布,甚至是烧了一半的焦脆经文。

      张起言是个读书人,还想把那经文挑出来。

      萧观璟瞥他一眼:“别看了。”

      张起言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小春正往前走,突然“呀!”了一声,摔倒在地。

      桑昭珠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小春身上的灰泥,“看着些路,别再摔着。”

      小春指节发白的抓住桑昭珠的衣袖,腿抖的不像话,直直看着桑昭珠的杏眼。

      桑昭珠轻声问:“怎么了?”

      小春张了张嘴,却是无言地回头又看一眼。

      “小姐……”小春一汪泪水越蓄越满,艰难开口道:“我……我刚才,被东西绊住了。”

      桑昭珠用袖子把她眼泪擦干净:“我知道啊。”

      小春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那东西……不是衣服药渣之类的呀……那像一个人的手臂。”

      桑昭珠背后发凉。

      她没回头,却嗅到了一股黏糊糊的,怎么也赶不走的怪味。

      烂熟的甜混着焦臭与烟熏气。

      桑昭珠觉得她眼泪都要被呛出来了。

      她握紧小春的手,竭尽全力却依旧有点飘道:“没……不是,不是人,你跟着我,我们走。”

      她手心湿透了,几乎是扯着小春往前跑,紧紧跟在原地等她俩的萧观璟与张起言后面。

      萧观璟看了眼她,伸出手扣住她的腕子,与张起言对视片刻。

      张起言咳嗽几声,突兀道:“桑姑娘在京城时听说过八卦么?”

      桑昭珠还没从小春踩着的东西和萧观璟的行为里反应过来,只道:“没有。”

      张起言咽下几口唾沫,“那我给你讲讲。你知道礼部侍郎家的赵二公子吗?一年前非说要娶一个爱跳舞的西域姑娘,把侍郎气得差点告老还乡。”

      “后来你猜怎么着?那姑娘嫌他太胖,没看上,回西域了。”

      他说得有板有眼,后来一路上给她讲京城世家子弟的趣事,等到桑昭珠和小春对路上那“摔的一跤”逐渐忘却,已然走到了黎明破晓。

      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面烧了一半的旗。旗上的字还隐约可见——“施粥”。

      风把旗的残角吹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旗杆,尽显萧瑟。

      萧观璟没说话,脚步更快了。

      走到姑苏,这几人才放缓了脚步。

      姑苏城没有兵卫首,青天白日店铺关门,空荡而死寂。

      小春意识到不对:“那个……公子们,姑娘,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啊。”

      “这地方,怎么没人了,姑苏,我和小姐来过。”

      桑昭珠没回话,她记得过年时来过这街上,那时银花火树,人流如织,马车更是粼粼。

      她茫然的想:那叔婶呢?

      小春又说:“而且路上……路上也没我原先踩到的……”

      她止住了嘴。

      桑昭珠沉吟片刻,才道:“是没那种味道了,或者……很少,辨别不出哪个方向来的。”

      张起言:“去官府看看再说。”

      ***
      官衙在城南。

      他们拐过一条巷子,眼前就开阔,一座三间的门厅立在面前,檐下的匾额还在,写着四个大字:“姑苏正堂”。

      张起言上前几步,往门里小心翼翼的张望一下,回头对萧观璟点了点头——有人。

      张起言推开虚掩的门,院子里极静,墙根下晒着几簸箕草药,旁边的木盆里泡着带血的布条,水也浑得发黄。

      张起言大喊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听见里头传来动静。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着四方步转出来。

      这人身穿青衣长衫,袖子长出一截,便挽了两道。

      他脸上是少有的干净——甚至饱满,也没有路上人随处可见的红疹,像也是没意料到会有人来访,愣了许久才不动声色地眯起眼打量。

      那人咳嗽几声,“几位是……”

      几人作揖,萧观璟上前沉稳道:“我们是从北方而来的商人,途径姑苏,走南闯北做些生意。路过姑苏,想打听打听江南的情况,这几日在此落脚。”

      官员平平注视他:“在下姓孙,现任署理江南巡抚。”

      “孙大人。”张起言笑成一团和气,“我们这一路从北边过来,看见不少惨状。江南的瘟疫,到底怎么样了?”

      孙斯崇和他对视半晌,才慢悠悠道:“瘟疫嘛,已经控制住了。几位放心,姑苏的一位圣女医已把药给周遭人传开了,过不了多久就到外围。”

      张起言又问:“我们听说,姑苏有位孟希文孟大人,是咸宁九年的探花郎。家父与他有旧,想顺道拜访一下——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孙斯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惋惜叹道:“孟大人啊……不巧。他感染了时疫,如今虽有圣女医在,可到底需要休养。这病传染,不好见客。”

      萧观璟全程没怎么说话,他目光懒散地扫过官衙,倒真像是一个富贵公子。

      孙斯崇留他们在官衙歇脚,又从门府里头叫出一个小厮吩咐着与他们同行。

      “赶路辛苦了,先住下,有什么事慢慢说,倘若几位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

      那小厮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跟上来了。

      客房。

      张起言关上门,压低声音:“公子,这人不对劲。”

      萧观璟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小厮身上:“嗯。”

      “孟希文你我都见过,如今江南时疫,他即便病重也会为江南百姓鞠躬尽瘁,不可能‘休养’的。”

      张起言下了结论:“他在撒谎。”

      桑昭珠接过小春给他们倒的一杯凉茶,听张起言又说:“何况这位孙大人面色红润,您说不是江南原先的人,那会是谁派来的?”

      他一顿,“那周炳成呢?怎么,查出他的问题,如今倒让一个巡抚替他背黑锅,他人哪儿去了?”

      萧观璟忽然道:“桑姑娘,你说。”

      桑昭珠凉茶还放在口边,听闻此话“啊”了一声,她费力想了片刻:“我……我不知道。”

      她就前世听说了周炳成是个贪官,但可连原先孟希文的职位巡盐御史是做什么的都还没弄明白!

      桑昭珠偷偷瞄了一眼萧观璟,艰难道:“公子,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但是……江南圣女医,这名字我都没在路上听过,可能……可能也有问题,说不定能从那里找到线索。”

      张起言:“对啊,公子,这圣女医是哪家高人?”

      “高不高人,见见就知道了。”萧观璟喝了一口凉茶,对桑昭珠道:“桑姑娘,你短刀术学好没有?”

      “差不多……”

      萧观璟一点头,“你今日和小春去查圣女医,这里既是你从前住过的地方,应能打听出什么。”

      他又对张起言道:“走了。”

      桑昭珠茫然的看着二人离开,小春凑过来说:“小姐,他真是……雷厉风行,这便走了?”

      桑昭珠:“对啊。怎,怎么就走了?”

      她眨了眨眼,这才把匕首别在腰间,藏于裙带之下,“小春,咱们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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