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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匕首 “想来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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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观璟坐在马车前头,听着车厢里细碎的动静,紧绷的脊背这才缓缓松下。
他没想到竟会如此恰巧。
他想起初见时那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为他解忧——原以为是妄言,查后才知所言非虚。
此后萧观璟便稍加留意,打听到她在桑府不受待见。
户部尚书与弟弟结党营私,他并非不知。只是顾念旧情,萧观璟睁只眼闭只眼多年。
今日荣安说她要回府道别,他心里忽然一紧。
桑权此人……
好在赶上了。
他听见马车里头的动静,桑昭珠的丫鬟小春见桑昭珠醒了,说:“小姐,咱们出府了。”
桑昭珠靠在小春肩膀上,好半晌没动,慢吞吞地问,“我背后怎么凉的要命,出血了?”
“哎,小姐你别碰。”小春道:“我给你涂了太子殿下给的药膏。”
小春轻声道:“小姐您背后原本就因为前几日练短刀术摔青过,也不知那行杖的怎么就挨着青印子打了,这才受不住。”
桑昭珠无精打采地闭上眼睛,听小春嘟囔。
萧观璟手掀珠帘,走进马车里。
萧观璟问:“好些了没?”
小春:“小姐刚才醒了,今儿应是有点累,不能动。”
桑昭珠扭过头,隔着清澈杏眼里的水汽与萧观璟四目相对。
女孩又垂下头没再看他。
萧观璟一时无言,只道:“后日启程江南。”
他一顿,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想来想去,还是今日赠予你最好。”
桑昭珠擤了擤鼻子,看着萧观璟把木匣子打开,见到那物的真面容。
是一把匕首。
刀鞘倒没像匕首原身一般不起眼,镶嵌一颗红宝石,在马车里刺得亮眼,很有世家里穷奢欲极的意味。
而刀身由玄铁打造,锋利无比,刀柄采用黑曜石,大抵有人认为黑曜石会划伤她的手,在外侧再裹了一层皮革。
她忽而如鲠在喉。
桑昭珠把匕首捧在手中,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谢殿下。”
这话说完,萧观璟看见女孩眼角泌出一颗又一颗绿豆大小的眼泪。
年轻的储君叹了一声。
不过那声叹息很轻,落在马车里,被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盖住了,谁也没听见。
***
三日后船离京,天气晴朗的要把前几日的阴霾给扫开。
桑昭珠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喜欢晴日,脸色好了太多,少有苍白之色。
她蹦跳着上了船,雀跃地扶着船舷同小春一起看水景。
桑昭珠前世嫁与萧观琰便再也没有去过江南,今生是第一次。
她注视两岸的景致缓缓后退,迎面而来的是一江阔朗朗的水。那水碧绿的像块巨大无比的翡翠玉髓,水到中流泛着粼粼的光,像有无数碎银子在水面跳。
小春虽也觉得新奇,却忍不住担心道:“小姐,进舱里歇着吧,外头风大,你这背后的伤都还没彻底好呢。”
桑昭珠眼睛都直了,哪里管她。
第二日船过石桥时,桑昭珠仰起头,看着桥洞从头顶缓缓滑过。桥墩上厚厚的青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清香,湿漉漉的。
有几根藤蔓垂下来,差点擦着她的头发。她往后一缩,又忍不住伸手去够,指尖沾上一点凉丝丝的水。
桑昭珠杏眼忽而睁大,对着那头正襟危坐的东宫太子道:“鸟!京城都没见过的鸟!”
听闻江南瘟疫严重,安全起见,陛下派萧观璟扮作富家公子,是微服私访。
萧观璟点了点头,有那么一刻觉得不该把这人带上——怕是一路都要这么疯着去了。
桑昭珠几乎是飘着跑过来,轻盈得比过秋风:“殿下……哦不,公子,您怎么都不瞧一瞧,那鸟好有意思,您久在京城,没见过都不觉得稀奇?”
萧观璟注视着扎了两个双丫髻的桑昭珠,顺着她说,“是稀奇。”
这女孩头上插了两朵绒花,一身藕荷色的布衣,很有书里江南的味道。
萧观璟问:“你怎么显得比我还高兴,不是曾在江南住过?”
桑昭珠:“那不一样!”
她一顿,“原先在江南都想着夏天怎么凉快,冬天怎么让屋子里暖和,今儿算是有钱了,有钱了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原先都不觉得……这水路居然这么好看!”
萧观璟笑看着桑昭珠又裙角飞扬着跑了。
他素来喜静,这姑娘吵闹,他居然也不恼。
也不知是不是他萧观璟在京城呆的久了,这一路不必独自面对尔虞我诈,心情也跟着好了。
身旁张起言依旧是书童扮相,他从张家拿来一把折扇,摇扇故作高深道:“公子,这桑姑娘和京城贵女都不一样。”
张起言说:“你瞧她比荣安公主还要有意思。”
萧观璟瞥一眼他:“怎么?”
“张家久而无女,殿下,回京城后我决定认这小姑娘为妹妹。”
萧观璟:“……你吹秋风吹傻了?”
张起言很是认真:“殿下,我说的是真话!”
“桑尚书不喜欢这个女儿,没事,我父亲肯定喜欢。您关照她这么久了,必定也看出这是个好苗子,要是桑权日后不要,就给我张家。”
“停。”萧观璟摆手,“张起言你还是当你的文弱书生好,别天天想着给你母亲找义女。”
张起言嘟囔道:“荣安公主身份尊贵,你不让就算了。我张家门第清正家风严谨,桑昭珠与我门当户对,日后出什么事,您还能把她摘出来……”
萧观璟拧眉:“怎么就门当户对了?张起言,回京我要告诉你父亲去。你被他送东宫来伴读是要好好读书的,几年了连个词都用不好。”
“哎我错了。”张起言忙俯身认错,行了个礼,“你可千万别跟他老人家说。”
张起言一溜烟跑了,对着桑昭珠摇手道:“桑妹妹,你可知道江南有什么好吃的?”
萧观璟:“……”
他明白张起言的意思,张家与桑家的门府确实不相上下,可桑昭珠……
他目光沉沉的看向桑昭珠。
桑氏女,若是愿与他同行,张起言说的不无是个好法子。
倘若她不愿呢……
萧观璟把思绪打断,心想:“算了,先看此行再罢。”
几人自京城南下至嘉兴。
船夫是说:“这再往南的船已经没有了,需得独自前往。”
萧观璟拜别船夫,几人只好下船,站在华亭的渡口上。
一股子腥臭味儿被秋风裹着带过江面,黏在人身上。
小春畏畏缩缩的跟在桑昭珠身后,压着声音问:“小姐……这和我们原先住的江南,怎么不一样?”
桑昭珠没答。
她正环顾。
渡口上的人很多,黄发垂髫,低头弓腰。有妇人抱着孩子行色匆匆,她急着赶路,把小春撞得后退几步也没道歉,只是脸上灰白,麻木的跟着人群往渡口走。
而怀里的孩子只轻轻一瞥便让人心惊胆战,眼窝凹陷,露在外面的小腿细得好比麻秆。
张起言最快上岸,先去跟码头上的人打听了几句,回时脸色凝重。
他走到萧观璟身边,“公子,说是这瘟疫从钱塘姑苏那边过来的,华亭这边已经蔓延。官府封了几条路,不让南边的人进来,这边的人想北上也难。”
萧观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负手而立。
桑昭珠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小春的手。
姑苏……不就是,她曾经住的地方,那叔婶呢?
身旁小春没听清太子与张起言的谈话,不明所以的看过来,桑昭珠只好道:“可能今年水灾严重一点,又有瘟疫。你别怕,以前不也有吗。”
张起言走过来,递给她和小春两串糖葫芦。竹签子上串着五六个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糖衣,在灰蒙蒙的江边显得格外扎眼。
“小贩那里还剩最后两串,我买了。”张起言大抵是见这俩姑娘面色紧绷着,怕是没见过这样场面,只好这般缓和气氛。
桑昭珠接过来,侧脸看了看走在最后的萧观璟,问张起言:“你不给……公子买一个?”
“他不爱吃甜的。”
桑昭珠不再说话,咬了一大颗糖葫芦。脸上沾了几粒焦黄的糖渣子,她鼓着腮帮子把糖葫芦嚼下,抿掉嘴唇上的糖渣子,一抬头,发现萧观璟正注视她。
她迟疑片刻,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您想吃?”
萧观璟摇头。
“……哦。”
桑昭珠心里嘀咕:不想吃糖葫芦看我干什么,我又没吃成只三花猫。
过了片刻,张起言是跑回来的——他买完糖葫芦又多跟小贩聊了几句,追上他们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公子,”他压低声音,“小贩说,这瘟疫最早是从堤坝溃决的那段开始的。先是有几个修堤的民夫病了,然后传开,一发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不过……每年江南都有水灾和瘟疫,怎得今年如此严重。”
萧观璟看了走在最前头的桑昭珠一眼,对张起言道:“往前走吧。”
几人顺着人流逆行,少说也有半个时辰,这才摩肩接踵地离岸边远了。
日头在西边树梢上晃了晃,转眼就消失了。
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张起言挨家挨户问过去,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客满了。
一半是客满,另一半是店家不敢收。
有掌柜隔着门板,声音就从门缝里挤出来,“几位客官,实在不是我不收,是官府有令,来往生人一律不许留宿。这瘟疫传开了,谁家敢收人啊?”
萧观璟站在街心,看着两旁紧闭的门板,眉头微颦。
张起言:“公子,往西走七八里有个村子,兴许能找到住处。”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