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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周离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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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离芦死了。
他饮下毒酒,被裹在一卷草席里,结束了他的一生。
夜深了,月色像一卷薄薄的纱帘,从天而降,密不透风。叶尚初在院中,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想着刚刚诏狱里的人饮下酒撕心裂肺的惨叫,想着数月前柳无契坠入的冰冷刺骨的河水,想着那一册册用毛笔书写工整的《大齐志》。
自己一直以来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在年少时,读到“虽千万人吾往矣”,便记了数十年。
后面见了京城光景,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当今天下,以文为重。若老老实实走科举之路,虽缓慢但长而宽广。可他偏要以身为刀刃,硬生生拨开一条自认为对的路。
可现在,他突然生出来一种自己忙得不行,却像是在过一个自己的家家酒。
有用吗?
一个周离芦死了,还有无数的手,把百官的,将百姓的脊梁往下按压。
反抗吗?
那会不会又是一个循环。
他想起了那人。
是率领青州黎民治理大旱的口口相传,是幽篁门口决绝提剑指向至亲的身影。
他也会这么想吗?
“怎么还不睡?”
叶尚初回头。
刚刚还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人,现在正站在自己面前。
晏来音走近他,低声道:“又在想东想西了。”
叶尚初起身,一把环住了面前人的腰,头也靠了过去:“晏来音。”
“嗯,我陪着你。”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找我的夫君了。”
叶尚初耳后一热,不肯抬头了。
“我说的不对吗?”晏来音捧起他的脸,低头凑得很近,“我们就应该长相厮守,不是吗?你不来寻我,我就来找你了。”
叶尚初忍不住了,踮起脚扣住那人后颈,闭着眼偏头吻了上去。偏偏二人皆无经验,一个横冲直撞,激烈得像是要把二人的唇齿揉在一处。一个步步后退,生怕伤了难得热情的小徒弟。
月亮隐藏在了云里,四下寂静无声。
“我好喜欢你。”叶尚初睁开眼,弯弯的眼底倒映着眼前人,“晏来音,你要是再敢赶我走,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我。”
晏来音捉住小徒弟的手,安抚似的,再次吻了上去。
“我去!”
叶尚初下意识抽回手,回头便看着宽阔的院落中,站着一个端着木盆不知将自己何处安放的云罕,正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着这边。
云罕看上去可怜极了,刚想行礼又发现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欲往下滑去,恨不得穿越到几秒前,把自己的嘴堵住。
晏来音:“免礼,退下。”
他侧身看着叶尚初:“你下属知道了。”
叶尚初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推了一下晏来音:“你回去吧。”
“明日登基大典。”晏来音看着他。
“我定不缺席。”叶尚初既只觉得热极了,既舍不得心上人离开得太早,“我今日还要锦衣卫直房核查,我得休息了。”
“不去了。”晏来音把头放在小徒弟肩上,亲昵地说。
“你这个昏君。”叶尚初嘟囔道。
“嗯。”晏来音道,“皇后。”
下一刻,晏来音就被小徒弟赶出了院子。
清晨。
叶尚初配着雁翎刀,顶着黑眼圈从宫中回来,向往常一样来到校场。
一场激烈的近战正在进行。
锦衣卫每日演练分为三部分。礼仪规范,体力训练及兵器演练。最后一项通常为两两一组,近身搏斗,胜者可提前休息。
云罕提刀劈向对面那人的兵器,虽无花里胡哨的技巧,可那天生的臂力把对面锦衣卫直接让刀连着双肩狠狠地抖动了一下
。
下一刻,云罕横砍过去,对面那人忙架起刀挡住,硬生生被甩出三尺远。
云罕直起身,平声道:“继续吗?”
那人连忙喊到:“大人,我输了。”
叶尚初现在见不得这人,一看到他便忙不迭往一边走,却忘了封建等级社会的一个重要习俗。
“叶大人。”
“大人。”
“见过叶指挥使。”
刚刚还在比试练武的众锦衣卫齐刷刷地行礼,神色恭敬极了。
叶尚初点点头,看不出神色。
“叶大人!”突然有一个锦衣卫上前,神色激动,“属下仰慕你已久……”
“咳咳咳咳咳!”云罕猛烈地咳嗽起来,斥道,“你们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那锦衣卫露出茫然的神色:“属下想与叶大人比试一二,原来是僭越了啊。”
“这……”云罕看了看叶尚初,又看向那名锦衣卫,一时不知道他是真的崇拜这位指挥使,还是故意找茬的。
毕竟小叶大人穿着劲装束上的腰比寻常锦衣卫都窄了一截,那张素白的脸也看着不像是习武之人。
叶尚初:“……”
如何能控制好力度,不在动用武器的情况下把凡人打飞。
“可以。”叶尚初轻轻地笑了,他拔刀出鞘,抬腿走了过去,抬抬下巴,“我让你三招。”
云罕立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叶尚初不语,整个身子浸在日光里,整暇以待地笑着,黑眸深邃柔和,清隽俊美,白皙的皮肤染上了暖色,看着倒像一个误入校场的书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拿出折扇就要开始吟诗作对了。
“走什么神?”
那锦衣卫一愣神,见到叶指挥使正蹙眉看着自己,像是有些不悦。
他忙拔出刀,像往常训练一般挥出,叶尚初抬刀挡去,喝到:“没吃早饭吗,就这般力气?”
三轮下来,叶尚初失去了耐心,大吼道:“你到底在走什么神,是你家房子走水了还是你想明日就告老还乡啊。你用胳膊肘跳舞呢,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挥刀挑出,那刀身一震,让那锦衣卫的半边胳膊都麻了。
“大人,请恕属下未准备……”
下一刻,那刀刃颤颤巍巍地抖了三下,竟像“啪”地脱了刀柄,落在了地上。
完了。
没控制好体力,把当年幽篁门年终测验的力气拿出来了。
叶尚初心虚地抬起眼,发现面前那人比他还惶恐,腿打着哆嗦,就差跪地上了。
“下不为例。”
他说着便往往外走,后面有人大步追了上来 。
云罕看着欲言又止:“我昨天,不,是今天。”
“你别说了。”叶尚初有些绝望,他看了看后面,发觉四周无人,便转头看向云罕,语重心长地说,“你就换位想想,倘若你夫人来寻你,在卿卿我我之际,碰到了同僚,你肯定也是不希望这位同僚提起此事的,对吧。”
“我是想问一个问题。”云罕请教着。
小叶大人好为人师,欣然点点头:“问。”
“我……这些月来,也应该算你兄弟吧。”云罕挠挠头,眼睛往天上看着,“你一直没什么架子,几乎,嗯,应该是从未严惩过属下。所以,所以。”
“所以你的语序好混乱。”叶尚初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不过,我当然拿你当朋友,不然我告诉你这事儿干嘛。”
“他原先是王爷的时候,你们两情相悦。”云罕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如今是皇上,你就不怕……”
“怕什么,怕他会疑我异心。”叶尚初笑了,“不会。”
云罕点点头,极为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父母若要求你娶亲呢,你该怎么办。若那些大臣上奏,要他广纳后宫。”
叶尚初沉思数秒,舒展开眉眼:“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你所说的,你所担忧的,全都不会发生。”
“我没有挑拨的意思。”云罕烦躁地四处张望,有些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对,你没有。”叶尚初笑起来,他又道,“明日布防的人都安排上了吗?”
“那又不是我负责的。”云罕撇了下嘴,又大声回应着,“准备好了,赵齐入宫前还特意让我告诉你,让你放心。已经派缇骑由今日晚上守到明日大典结束,不会出差错的。”
他看了看叶尚初,小声自言自语:“出了错也怪不到你身上。”
“多谢。”叶尚初突然道。
“你有病吧。”云罕有些不自在,“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我不是靠层层选拔到了如今的位置,所以我理解我刚开始你,还有一些人对我的不满。不过,没有干联名上书把我换下来的事儿,还让我到了今天的位置。”叶尚初道。
“说的像你自己没功劳一样。”云罕靠着门框,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对啊,我那时候胆子怎么这么大呢。”叶尚初也有些感慨。
“所以,前太子殿下,去哪儿?”云罕问道。
“我让人给了他余生都不会愁吃穿住行的银子,把他藏在车队里送出京城了。”叶尚初道,“我也没想到有人费尽心思,居然只为不去当那个皇帝。”
云罕瞥了他一眼,像是并不意外,他直起身子,懒洋洋地问:“皇上就没问什么?”
“他知道,他肯定看出来了。”叶尚初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今晚便入宫去。”
云罕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去哪,养心殿?”
“他万一因为登基大典辗转反侧睡不着呢?”叶尚初有理有据地问答道,“并且我本来也想他了。”
云镇抚使觉得这人简直没法看,糟心地走掉了。
小叶大人换上黑色劲装,使着轻功飞上了屋檐,猫着腰一路到了养心殿上方。
也多亏了宫里的人几乎没有会闲下来抬头看看天空的,更亏了晏来音一贯不喜旁边有人,叶尚初翻窗跳了进去,蹑手蹑脚地到了帷帐前。
下一刻,他就被拦腰抱了进去。
“尚初。”那人长发披散在雪白的里衣上,看着心上人,有些无奈,“这么晚了,你明日是要同我一起从养心殿出发吗?”
“我想着你,便来了。”叶尚初爬到了里侧,还抢走了一半的被褥,“我明日早些去文华殿便好了。”
他凑前去,弯起眼睛,叫了一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