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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景怀二 ...

  •   景怀二十三年,正月十六,天子胞弟昭王南下赴封地青州。

      京城的雪依然未化。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锦衣卫着青衣官袍,侍于丹陛、御道、金水桥以及奉天门广场上。

      缠绵病榻的景怀帝难得早起,再次登上那高高的御座,左右文武百官按级而立于堂下,乌纱帽如云铺开,持笏于身前,飞禽走兽绣于袍上。他往下望去,
      “吾皇万岁万万岁——”

      叶尚初一身红衣蟒袍,绣春刀佩于腰间,立于御座右侧,眼底乌青明显。

      自太祖建大齐,便废了大朝,朔望朝,只留每旬前七日的常朝,名曰“多干实事”。

      先是鸿胪寺官员上报出入京的人数,再是各部官员上报军政,司法,财务等,流程规规矩矩。
      叶尚初维持着冷冰冰的表情,忍住了呼之欲出的哈欠,心里盼着赶紧下朝,大家该回衙门回衙门,自己也好补个觉。他扫视着四下官员,却不料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侧身望去,见那御史台的官员持着持笏上前:“臣有本要奏,锦衣卫同知叶尚初当街欺我属下,按率当惩。”

      ……
      叶尚初顿时清醒了,他撩袍上前一拜,道:“陛下。”
      景怀帝问道:“叶同知,可有此事?”

      “没有。”叶尚初铿锵有力地答道。
      昨日和晏来音放灯至亥时,还跟着人一同到郊外官道上。
      送了人后绕路回锦衣卫指挥司时,又被寻人寻不到崩溃大吼的云罕吓了一跳,于是彻夜未眠,熬到快寅时,瞪了一脸莫名其妙的云罕一眼,穿上官袍去上了朝。

      那双眼眼尾下垂,眼皮平扇而开,里面布着疲劳而致的血丝,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少年人的明媚。
      叶尚初看上去有些悲怆,看着那个官员,道:“我为何要打你下属,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陛下,你要相信臣啊。”

      “我下属龚年亲口说的,他和昭王于王府门前相谈南下治旱之事。你路过时他不过和你交谈不欢,你便怒气冲冲地给了一脚。”

      那御史道,像是没想到这群糙惯了的锦衣卫里面竟还有修得文人皮相的,看着叶尚初悲悲戚戚样子,他先怔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不可被奸臣迷惑,继续发言。

      他向皇上行了一礼,“陛下,若叶大人不肯承认,那也可以写信与王爷,问之情况。”

      后方又有一官员上前,他道:“微臣也有一言。”
      景怀帝看不出神色,他道:“说吧。”

      “锦衣卫横行霸道已久,不只是龚大人之事,还有那之前的数次办案,我敢问叶大人,可有驾贴,若没有,之后可有补办。”那人道。

      “是啊。”那御史台的官员道,“这流程不循法度,且私下还欺我下官。请陛下明鉴!”

      那排排笏板如鱼鳞并立,乌纱压着黑髻,帽翼如飞燕散开,那帽底的神色激愤,唾沫横飞,恨不得直接说出“罄竹难书”四个字。

      锦衣卫办案,何时还把驾贴给你看,明面上皆写着“皇家”两个字。把令牌亮出来便是给人面子了,大多时候都是一言不合直接抓人的抓人,搜物证的搜物证,看人不顺眼直接提到诏狱去。

      而问题在,自先帝建朝,却有些把锦衣卫私臣的身份逐步公化的倾向,主要方面就是把城中军队给了指挥使掌握。也因此,后世皇帝不到关键时刻,几乎不设正使。

      一方面的确有助于防止恶犬反噬,另一个方面,也给锦衣卫办案套上了诸多不必要的桎梏。
      而如今的局面,叶尚初也不确定了,这是否是景怀帝想看到的。

      “叶大人。”景怀帝缓缓开口,“朕此处的确听到许多有关锦衣卫的控诉,收到的折子也不少。比徐指挥使在任时,还多出不少。”

      叶尚初稳稳道:“陛下,臣知错,先前查昭王府时和承月楼时的确未办驾贴,但其初衷,也是为陛下办事,想的是除那些怀有贼心之人,为陛下扫清……”

      “是贼心,还是异心。”御史台的官员打断了他,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叶尚初莫名地笑了一下,他冷冷道:“你闭嘴,我话还没说完呢。”
      “好了,此事我自会查清。”景怀帝喝住众人 ,“散朝。”

      文武百官叩礼送行,叶尚初随人流向门走去时,皇帝身旁的太监跟了上来:“叶大人,皇上在御书房等着你,跟奴才走一趟吧。”

      叶尚初进了御书房,看见晏时正在撒泼打滚,行了礼也无人唤他起身,他就垂着头,面向书桌,面无表情地缓缓移动发麻的小腿,试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跪着。
      一抬头,便对上景怀帝不知何所谓的表情。

      “你啊。”景怀帝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起来。”
      “陛下。”叶尚初起身。

      “你说,太子想跟着你锦衣卫去看看,你怎么想?”

      叶尚初愣在原地,看了垂头丧气的晏时一眼,难得不知道如何回话。
      他思索着,灵机一动:“殿下千金之躯,锦衣卫工作危险,怕是不合适。”

      “可朕倒是觉得你们最近闲的不行。”景怀帝淡淡地说,“还抢了御史台的工作,怎么,是想领两份俸禄了。”

      叶尚初一凛,他装似不解,抬起头,看着景怀帝:“臣愚钝,臣不知陛下何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臣承认,与王爷却有不和,但绝不会牵连旁人。至于龚大人……”
      他坦然:“是他自己没站稳,被气得掉地上了。”

      景怀帝被气笑了,他道:“朕倒不知你怎么如此愚钝了,是听不懂朕的意思?”
      “是通政司使那事。”叶尚初假装反应过来,挂上了笑容,又迅速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有些惶恐,“陛下,是想开支国库?”

      景怀帝一言不发,注视着叶尚初。时隔良久,才道:“不算太蠢。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你坏了朕的事。”
      叶尚初刚想开口,却听景怀帝又重重地咳嗽起来,那张苦脸上仿佛又多了几道皱纹,景怀帝伏着案,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身,
      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太医院的方子,对我也不起什么用了啊。”

      “天下之大,陛下若想寻,定能寻到名医。陛下为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且陛下正直春秋鼎盛,身体定能康健。”叶尚初从善如流地道。

      景怀帝挥了挥手,他耷拉着眼皮,显得疲惫了不少:“今日我唤你来,也不是问责。第一,去查通政使司了吗?”
      “还未。”叶尚初道,“不过已派人监视了其内部官员,时时记载,今日内即可将公文呈上。至于其衙门内部,还未进去。且已经控制各路驿站与其的通信信件。”

      “去查。”景怀帝道,“通政使司,皆是我一手提上的人,去看看里面混进来了什么。”

      叶尚初应着,见景怀帝继续道:“第二,把晏时带上,让他也见识见识。”
      说罢,景怀帝便唤来太监,一面道:“你们退下吧,朕也累了。”

      出了御书房的门,晏时便激动地转起了圈,他道:“尚初,我真的可以跟着去吗,他们都说,那是父皇最厉害的刀,是……”

      “他们是谁?”叶尚初打断了他。

      “话本啊。”晏时骄傲地拍拍胸脯,悄声说,“你不知道,你上次购的话本我瞧着名字有趣,吩咐元福去买了一捆,我们可以现在去看看。”

      “殿下。”叶尚初有些无奈,他看着晏时兴高采烈的样子,“太傅布置的功课完成了吗?”
      晏时眨眨眼,他望了望四周,把头凑过来:“那老头不知发什么疯,前几日大早上跑来考我策论,我答不上来。他便气急了,还问我论语背得了多少,我也不会,嘻嘻。”

      叶尚初看着他,有些失语,他哽了一下:“殿下厉害。”

      “那是。他也这么说的,他说我若是不想学了,他也不逼我,只让我莫要在父皇面前提起此事。”晏时招呼着叶尚初登了轿,一面高兴地继续说,“此后,他便在偏殿看书,到了时辰便走,也不打我小报告,我可算清闲了。”

      路经凉亭,叶尚初恍惚了一瞬,他侧身:“殿下,白团儿呢?”
      “交给下人养了。”晏时道,“那本是我向皇叔讨的,后面也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叶尚初勉强地笑了笑,他见东宫的建筑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人影立于庭前。

      茯商着宫女服饰,见下轿的二人,盈盈下拜。
      晏时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叶尚初跟于其后,小声道:“茯姑娘?”
      茯商清咳一声,点点头,背过去时往叶尚初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叶尚初随晏时入内,突然道:“殿下可愿现在就去锦衣卫指挥司。”
      “现在?”晏时兴奋地叫起来,“我能穿你们的衣服吗。还有佩刀,我也要。”

      “殿下,锦衣卫服饰为针工局所制,没有多的。”叶尚初微笑着,“既然陛下想要殿□□验,那我可告诉殿下,锦衣卫最重要的标准之一,便是效率。”
      叶尚初看着一脸懵懂的晏时,有些奇怪:“殿下怎么会想到体验这个,也是话本看的?”

      晏时眨眨眼,笑起来:“是啊,我看到万马听其令,三军奉其法,便已经心向往之了。”
      “夸大其词。”叶尚初低声道,又看着晏时激动的样子,“殿下,以后可不止万马听你令,不止三军奉你的法。”

      “是吗。”晏时睁大眼睛,笑得格外澄澈,“那可太好了。”

      锦衣卫指挥司。

      “赵齐,编出十人,搜查通政使司。”叶尚初道,“然后,把他带上。”

      赵齐看着眼前覆面着对襟长袄,不停四处张望的少年,眼皮一抽,望向叶尚初:“你儿子?”
      云罕刚从兵营赶来,进门便囫囵听了这一句,吓得跌了一跤:“谁儿子?”

      叶尚初一把捂住晏时的耳朵,后退两步,挂着诚恳的表情:“我知诸位平日里训练辛苦,架子有些大,但见了太子殿下,还是行个礼吧。”

      “……”

      在送走了一脸震惊的赵齐后,叶尚初长舒一口气,笑得一脸开心,他指着云罕道:“来,上茶。”

      云罕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
      他拎起茶釜,掀了盖子,推至叶尚初面前:“喝。”

      叶尚初一脸嫌弃,挥着手让人拿开。云罕敲了敲桌面:“真要抓人啊。”
      “抓呗。”叶尚初懒懒地说,“此案已结,陛下为何又要我们明面上大张旗鼓去通政使司?”

      “他想给右通政脱罪?不对吧,户部那个就更不可能了,在郑文彬眼皮底下,出了这种事。”云罕眯起眼睛,他看了茶釜一眼,提起便往嘴里灌,“他想给通政使司换血?”

      “是,地方上呈文书,必过通政使司。”叶尚初看着云罕,皱起眉头,“我以后再也不喝指挥司的水了。”

      “所以,赵齐这一趟,只是做表面功夫。”云罕没管他这句话,只觉得他矫情,“也行,诏狱最近也挺冷清的,添添人味儿。”

      叶尚初道:“你吓吓别人就行了,本来职位没了就挺倒霉的,别上你以前审人的法子。”

      “你呢,你和昭王怎么样了?”云罕道,“不是,你脸红什么。”
      叶尚初气得提起靴子踹了他一脚,大骂道:“你这个猥鄙之人。”

      云罕提着他的茶釜跳起来,一脸莫名其妙:“我就问问,你家带来这碳贵着呢。你热成这样,我挑几块碳放出来。”
      他一面摸着脖子,有些不解:“又骂我。”

      叶尚初捂着脸,不自然地点点头,又道:“你说,晏来音一走,锦衣卫的作用去哪了。”
      “知道以后日子难熬了。”云罕无所谓地坐下来,“怎么,你想干什么。”

      叶尚初勾勾手,云罕附耳过去,听完神情惊疑不定,他转头不信任地看着他:“太险了。”
      叶尚初看着他。
      “你确定昭王会配合你的计划。”云罕靠着椅背,眯起眼睛,“会配合一个才相识不久的恶犬头头,还面临着失势的危险?”
      “这个你不必忧心。”叶尚初道,眼底不知染上一丝笑意,“我只在想,怎么走出第一步。”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大步跑来,神色慌乱:“大人,不好了。通政使司执意拦人,其间惊了马,伤了太子殿下。听说现在赵大人他们还在御书房外跪着,陛下摔了一堆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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