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重逢曲》茉莉泉

13、你喜欢谁 叶尚初

　　叶尚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哥。

　　自回京以来，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在不断给他“惊喜”。

　　有初见时娴静温柔如今心思大胆，果敢干脆的母亲，还有看着贪权慕禄实则精明强干的晏来音，还有看着古板还不善言辞实际怕夫人,疼孩子的父亲。

　　至于他的这位探花哥哥。

　　“你自己考进去的，还能怪谁，高中探花啊，哥哥。”叶尚初乐了，一拍大腿，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叶显，“你不想看书简了，那我们来聊聊别的？”

　　“聊点有趣的吧。”叶显喝了口不知什么时候的茶水，“比如，你的心上人？”

　　叶尚初缓缓转过头，他道：“这哪有你断袖的事儿有趣啊。哥，喜欢男的什么感觉？”

　　“这是托词。”叶显认真地说，“那我来说点其他的吧。”

　　“你说。”叶尚初大方地点点头，“比如，你看着这么一个不想惹事的人，竟然敢闯到北镇抚司来。”

　　“我朝锦衣卫指挥司和北镇抚司修于一处。那日我便听说了，我弟弟去那儿了。只是忙于翰林院琐事，各类事情缠身，没空见你。”叶显道。

　　他看着叶尚初，补充道：“那日群情激奋，说要为刘学士鸣不平，我也跟着附和了几句。看他们都下值了，我也跟上去了，就一起到了北镇抚司口。出了翰林院，少闻几个时辰的书简味儿，心情愉悦了不少。”

　　叶尚初捂着嘴乐，指着他哥：“你也太苦命了吧。”

　　“你呢？”叶显无奈地笑笑，“有什么想和哥哥说的吗？”

　　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能相见了。

　　他脑海里莫名又浮现出那双狭长的眼睛，他踌躇着：“哥，假如，我说假如，你有一个朋友。”

　　“嗯？”

　　“你们相识不久，但言谈却似故交。”叶尚初道，“他对旁人，和对你的不同，明眼人都能看出。”

　　“谁家的姑娘啊。”叶显问道，还“啧”了一声，“这个家谁不知道你的事，又是香囊又是小像的。”

　　“不是。”叶尚初解释着，“我们是朋友。但……”
　　他一鼓作气说了出来：“你患得患失，不见他时胡思乱想，见到他时又不想理他。你会担心和他的理念隔鸿沟，但又忍不住和他谈天说地。哥，你会这样吗？”

　　“你心悦她。”叶显平静地作了结论。

　　“不可能。”叶尚初有些急了，“你别乱说话。”

　　“现在还是朋友吗？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叶显紧追着说，“你和太子交好。你会给他送你的小像，给他送香囊，送一分为二只为寄相思的半钗？”

　　“打住，我和晏时不交好。”叶尚初想起若是晏时宫中若是有自己的小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道，“是陛下有意给我加太子党的帽子。而且，那人，怎么可能心悦我？”

　　“人家怎么好开口，礼物送了一堆，你却一点反应也不给。”叶显用责怪性的眼光看着叶尚初一眼，“难道不应该你去主动表面心意吗？”

　　叶尚初没说话了。

　　自己呢，又是什么心意。

　　是熙熙攘攘集市上闲逛也会下意识思考对方喜欢吃什么，是守着一盏孤灯夜不能寐时会想着要不要翻墙去打扰，还是理所应当地收下对方的赠礼，面对对方的甜言蜜语假装听不懂。

　　是夜深时会因为一句话辗转反侧。是行至门前时还效仿“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不肯大大方方相见。

　　这是，心悦吗？

　　小叶大人望着渐暗的天色，得出了结论。

　　“哥。”叶尚初面色严肃起来，“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发现。所以，我现在，怎么办？”

　　“去吧，告诉她你的心意。”叶显一面鼓励着，一面叹着气，“若不是我后日便要上交整理好的一卷，归入册，我还能和你一同前去，也能为你谋划一二。”
　　叶显直视着他，认真地说：“弟弟，你们很般配!”

　　叶尚初起身，看着窗外的万点白梅怒放于枝头，也顾不得什么仁义礼智信，想见到那人的心情愈发浓烈。

　　他跑过府内长长的走廊，冲到被万家灯火衬得发光的雪地上去，长舒了一口气，拐过买卖发簪镯子的小摊，穿过吆喝的艺人工匠。

　　周围的人群像波光粼粼穿越过水草的锦鲤，灯光四面八方而来，红色的脸，橙色的脸，白色的脸，大笑和尖叫，把叶尚初挤着推着向前走去。

　　落了雪的屋檐连成了一片，像天边垂下的云，叶尚初的肩被拍了一下，他瞬间挂上笑容转了过去，在看到来人时立刻垮了下来。

　　林晚和那日的黑衣男子站在一处，暖光映着二人素白的脸，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好久不见，小叶。”林晚道，“也来逛灯会吗？”
　　“不是。”叶尚初摇摇头，“我要去找人。”

　　林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道：“空手去？”
　　她咯咯笑起来，眼睛挣得老大，上前近距离看着叶尚初，声音悦耳极了：“不打算给对方带盏漂亮的灯吗？”

　　“你别发疯。”旁边那黑衣男子把她拽回去，语气淡淡的，“林晚。”

　　叶尚初这时才发现，周遭的人群已隐藏于模模糊糊的发光的雾团后，大雪满地，不知名为何物的黑烟钻过雪的缝隙，摇摇晃晃升上天空。

　　“入阵了。”叶尚初绝望地宣告。

　　“不错不错。”林晚背着手，在他面前晃了一圈，白色绢花随着她的脑袋一起摇起来，她眨眨眼，“走，找阵眼去。”

　　“我被算计了。”叶尚初僵着脸，扭头看向那位黑衣男子，“这位，怎么称呼。”

　　“林邬。”那人音色很冷，但面色温和，他不自然地点了下头，“很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地点也不会选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会恰有我们入阵。”

　　叶尚初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二位，大概是为我所牵连了。鄙人最近结仇有点多，也不知那里面是否有会幻术的。”

　　“幻术师，又名阵修。”林晚道，她漂亮的眼睛盯着叶尚初，“千年前就消失了，不仅幻术师，连着剑修，丹修诸多门派宗族一并，在那场大战消失了。你不知道？”

　　“林晚。”林邬看了她一眼。

　　“他得知道。”林晚深吸一口气，“留下的法阵，有两种。第一，其处蜀地，为那场修仙界大战的后遗产物，大多只需会基础攻击法术即可解。第二，是幻术师故意为之，目的不一，只是这种阵法续靠幻术师法力维持。所以，那人要么在阵外不远，要么在阵内。”
　　“杀了他，或者找阵眼，我们就能出去了。”林晚总结。

　　“是他吗？”林邬突然道。

　　“他有病么，他这么干。我给你说，我出了这法阵，我不找机会揍他。”林晚道。

　　“你们在说什么？”叶尚初迟疑地举起手，问道。

　　“在谈我们门主，一个浑蛋。”林晚笑眯眯地答到。
　　林邬难得地点点头，还低声“嗯”了一声。

　　“他也活着？”叶尚初道，“这幻阵他弄的？”
　　“不是。”林晚迟疑了一下，坚定地摇摇头，又转头看着叶尚初，“你倒有这个嫌疑。”

　　“……”

　　“千年前就消失的法术，你居然懂得不少。你是现世之人，却还和我的师弟长得一模一样，还解了我和林邬设下的阵。这样一看，你不可疑吗？”林晚振振有词。
　　“她没怀疑你。”林邬解释着，“但你确实很奇怪。”

　　“难道我是转世之身？”叶尚初玩笑似地说着。
　　林晚突然息了声，摆摆手：“我们还是先找阵眼吧。你呢，也可能是天地日月精华产生的奇葩，少见但存在。”

　　黑雾已把周围的景色蚕食了进去，像是平日里地面上大片的阴影直起了身，层层叠叠地爬上了天。
　　几乎让人已经分不出，是地底钻出的寒气逼人的长蛇，还是由云端流下的黑色飞瀑。

　　叶尚初抬手，细碎的光如迸溅水花般钻出，又如蒲公英遇风，于指尖散开。在触到黑雾的一瞬化为一折扇模样，速度不减反增，狠狠劈向黑雾，火花四起的同时，那面雾墙却毫发无伤。

　　“你来。”叶尚初退后几步，看着林晚。

　　林晚点点头：“看了暴力破解无用。小叶，走，还是得找阵眼。”
　　她伸手探向黑雾，扭头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然后走进了雾中。

　　叶尚初和林邬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进去。

　　那一头是银杏满地，白雾弥天。
　　一块小木牌插在地上，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南”字。

　　叶尚初一头雾水，看向那两人：“……”

　　林晚眼皮抽了抽，用一种水中憋气的表情看着那个“南”字：“小叶，你读过医书吗？”

　　“没有。”叶尚初道，“同这个有关系吗？”

　　“五行理论。”林邬叹了口气，解释道，“木火土金水，对应青赤黄白黑，对应春夏长夏秋冬，同样也对应了怒喜思悲恐。这是我们幽篁门成员必修的一种阵法，以不变之物为参照，以可变之物为开阵之匙。”

　　“如何解？”叶尚初忽略了听不懂的名词，虚心请教。

　　“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三个元素为满格，不可再多。”林邬道，他皱着眉，和对面蹲在地上的林晚对视了一眼，继续说，“现在，已经有了季节和颜色两种元素，还只需一种即可。”

　　“我明白了。”叶尚初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说，“要是这里有那个该死的幻术师就好了，五行对应的肝心脾肺肾，挖出来摆对地儿就好了。”

　　林晚本还蹲地上无聊地拔着草，哼着那个跑调但音色清澈的小调，一听到叶尚初说的，狂咳起来。

　　“开个玩笑。”叶尚初冷静地说，“调动情绪，是最好的方法，对吗。”

　　的确，由于周边没有非人的活物可解剖，调动情绪，是目前可行的唯一办法 。

　　“秋，对应悲。”叶尚初喃喃自语，他扭头看向旁边二人，“你俩谁哭一个？”

　　“嗯。”林邬道，他看着旁边的林晚，“你来还是我来。”
　　林晚的表情依然温温柔柔的，她笑了一声：“你想什么呢？”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弹指，一团紫色的烟雾从她指尖冒出。

　　叶尚初恍然闻到了胡葱的味道，他看向一旁认命闭上眼的林邬，只见两行清泪顺着那张俊俏的脸流下。
　　他冲林晚比了个大拇指，只见所处的空间瞬间坍塌，他们又回到了黑雾之中。
　　黑色，对应水，对应“恐”。

　　“恐的情绪。”林晚抬头望了望头顶。

　　那头从未梳成发髻的长发柔顺地垂下，白色的长裙曳地，那双眼里倒映着黑色雾气缠绕的天空。林晚站在那里，让人不禁联想到夜里舒展盛放的白牡丹。

　　她不似寻常女子，气质冷也不是腊梅花般孤傲华美的冷，而是有一种如白瓷般的冷捂久了，就会变得温热。

　　叶尚初看着她，莫名有一种安神宁心的感觉，就好像和亲人呆在一起一样。

　　“我回忆回忆，好像真有那么一件事。”林晚道，“现在想来，还是怕极了。”

　　“那场大战吗？”叶尚初突然道，“就是你之前说的众修仙门派消失前，那场大战。”

　　林晚把目光移向他，笑得有点勉强：“是啊。现在想起来，我还怕呢。毕竟那时，死了挺多人的呢。”
　　“抱歉。”叶尚初慌乱地点了下头，一股酸涩的情绪莫名涌上心头。

　　空间崩塌，进入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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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间崩塌进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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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扑面而来的是久违的热浪，是夏。

　　“喜的情绪？”林晚看着满地的谷子和土胚房，还有不知哪里冒出的红色烟尘，下意识唤了一句，“师弟，你去笑一个。”
　　叶尚初本能地回头，又听到林晚懊恼不已的声音：“叫错了，小叶。”

　　“没关系。”叶尚初看着刚刚经历了“怒思悲恐”的两人，“我来想想高兴的事情吧，你们先歇会儿。”

　　林晚深吸一口气，神情有些疲惫：“一般快要破阵时，法阵的防御级会上升，你有什么能让你发自内心特开心的事，你想想。”

　　“我和林晚刚刚碰到你时，你看上去挺开心的。”一直沉默的林邬看向叶尚初，“你是去见什么人吗？”

　　“是那日和我同行的人。”叶尚初小心翼翼地避开稻谷，坐了下来，“你们估计不记得了。林邬还在解冻，就更记不得了。”

　　林邬看向林晚。
　　林晚咳了一声：“你去见…晏来音？”
　　林邬露出意外的神情，但没再说话，靠着墙开始低头数稻谷。

　　“是啊。”叶尚初道，“我去告诉他，我的倾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