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鱼丸

3、明天见 那个人，真

　　周五的早晨总是格外让人期待。
　　沈知安踩着预备铃进教室时，江亦宁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面上摊着英语书，旁边放着一杯豆浆。
　　“早。”沈知安放下书包，随口问了句，“你今天来得真早。”
　　江亦宁侧头看他一眼：“嗯，顺路买了早饭。”
　　沈知安没多想，低头掏课本。前桌林晓雨转过头来，手里捏着一包小饼干，笑眯眯地递过来：“尝尝，我妈烤的，蔓越莓味。”
　　沈知安接过来道谢，顺手分了一半放到江亦宁桌上。
　　江亦宁指尖顿了顿，低声道了句谢。
　　上午的课节奏平稳，英语老师讲完阅读理解，让大家分组练对话。陈猛立刻转身扒着沈知安的椅背：“咱俩一组呗，我给你整点高难度的，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散装英语。”
　　沈知安被他逗笑：“行，你负责说，我负责笑。”
　　轮到小组展示时，陈猛果然不负众望，把“I think”说成了“I sink”，全班哄堂大笑。英语老师扶着眼镜笑得不行，点评道：“陈猛同学这口音，属于大西洋底来的。”
　　沈知安笑得肩膀直抖，旁边的江亦宁低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知安余光扫到，心里莫名觉得挺新鲜，这人平时表情管理太到位，难得看见他笑。
　　下课后，班里热闹起来。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最近刷到的视频，林晓雨凑过来问沈知安：“你平时刷不刷哄睡直播？我最近关注了一个，声音绝了，就是那种……清冷温柔挂的，听着贼助眠。”
　　沈知安眼睛一亮：“你也听？我天天挂着一个直播间，主播皮特好看，白衬衫那个。”
　　林晓雨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皮套真的绝，我一开始就是被封面吸引进去的。”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陈猛在旁边插嘴：“你们女生就喜欢这种，声音好听点就把你们迷得不行。”
　　林晓雨白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情绪价值。”
　　沈知安笑着附和，没注意到旁边江亦宁翻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第四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沈知安做着数学题，做到一半又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皱眉，犹豫要不要戳江亦宁，结果一张草稿纸已经推了过来。
　　上面写着简洁的解题思路，字迹清瘦有力。
　　沈知安侧头，江亦宁依旧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继续写。写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怎么每次都能精准知道他卡在哪儿？都不用他开口的？
　　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新同桌观察力太强。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陈猛一路都在念叨周末图书馆写作业的事：“明天九点，老地方，谁迟到谁请喝奶茶啊。”
　　林晓雨笑着应和：“行，我记着了。”
　　沈知安边走边听他们斗嘴，没注意前面有人跑过来，差点撞上。江亦宁伸手挡在他身前，把人往旁边带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沈知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看着点路。”江亦宁语气平淡。
　　沈知安愣了一下，点点头：“哦……谢谢。”
　　食堂里人不少，四人找了张空桌坐下。陈猛打了满满一盘红烧肉，边吃边感叹：“二中的食堂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林晓雨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这吃相，第一个家估计也快把你扫地出门了。”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是物理，老师讲得投入，拖堂了五分钟。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一片收拾书包的动静。
　　沈知安把作业装好，对江亦宁挥挥手：“明天见。”
　　江亦宁点头：“明天见。”
　　沈知安和陈猛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黄色。陈猛边走边问：“你晚上干嘛？要不要来我家打游戏？”
　　“不了，晚上有事。”沈知安随口答。
　　“行吧，那明天见。”
　　回到家，沈知安吃完饭洗完澡，准时打开直播设备。
　　调整好画板角度，他点进熟悉的哄睡直播间，那个白衬衫皮套已经挂在那里了，背景音乐轻柔舒缓。
　　弹幕正在刷屏：
　　【哥哥晚上好！】
　　【今日份哄睡打卡】
　　【终于等到你】
　　沈知安熟练地敲下一行字：【来了来了，今天皮套依旧帅得很稳定。】
　　他一边画画一边挂着直播间，耳机里的声音低沉温柔，偶尔读几条粉丝留言，偶尔放一段轻音乐。
　　沈知安画着线稿，忽然觉得今晚主播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怎么说，更近了一点。
　　不是音量上的近，是那种语气里的分寸感，像是知道有人在认真听。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画到一半，直播间里主播忽然开口：“今天有个听众，每晚都很准时。”
　　弹幕立刻炸了：
　　【谁谁谁？】
　　【哥哥这是在点名吗？】
　　【哇哦是哪个幸运儿】
　　沈知安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半秒。
　　他没发弹幕问，但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主播没再多说，继续放音乐，声音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提。
　　沈知安低头继续画画，耳朵却比平时更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画着画着，他忽然又想起白天的事——江亦宁递草稿纸的时机，挡在他身前的动作，往他碗里夹菜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
　　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太累了，怎么老是把两件不相干的事往一起想。
　　直播间里，音乐切换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主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轻：“今晚早点睡，明天周末，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沈知安盯着屏幕上的白衬衫皮套，忽然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弹幕：【主播声音好像我一个同学。】
　　弹幕立刻有人接茬：
　　【哈哈哈哈这是要掉马？】
　　【同学？男的还是女的？】
　　【展开说说】
　　沈知安反应过来自己发了什么，连忙补了一条：【开玩笑的，声音好听的人都有点像。】
　　主播那边顿了一下，随后淡淡开口，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吗。”
　　就两个字，沈知安却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低头专心画画，不再发弹幕，但耳机里的声音一直没断。
　　直播快结束时，主播照例说了晚安。沈知安正准备关掉页面，忽然听到一句：
　　“明天见。”
　　他手指一顿。
　　明天见。
　　白天在学校，江亦宁也是这样说的。
　　沈知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笑着关掉了直播间。
　　想多了，绝对是我想多了。
　　另一边，江亦宁关掉直播设备，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直播间的粉丝列表页面。那个熟悉的ID今晚又发了那条弹幕——“声音好像我一个同学”。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白天在教室，沈知安和林晓雨聊起哄睡直播时，语气里的熟悉感，提到的“白衬衫皮套”，还有那些形容——“清冷温柔挂”、“听着贼助眠”。
　　再加上每晚准时出现的ID，画画的习惯，说话的语气。
　　巧合太多，就不太像巧合了。
　　江亦宁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安静，远处的路灯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没再多想，只是记住了那个ID发弹幕时常用的语气有点跳脱，有点调皮，像在故意逗人。
　　和白天坐在他旁边，遇到难题会微微皱眉，小声说“谢谢”的沈知安，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样子。
　　挺有意思的。
　　周六早上八点半，沈知安准时到了图书馆。
　　陈猛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看见他就招手：“这儿这儿！你是第二个，林晓雨说马上到。”
　　沈知安坐下，拿出作业本。没过几分钟，江亦宁也来了，背着黑色书包，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
　　“早。”他在沈知安旁边坐下。
　　“早。”沈知安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题。
　　四人到齐后，各自埋头写作业。图书馆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沈知安写到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还是没理出头绪。
　　正打算先放着写别的，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草稿纸上的一步。
　　“这里思路对了，往下再推两步试试。”江亦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安顺着他的指点往下写，果然通了。
　　他侧头看江亦宁，对方已经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了，表情淡淡的，像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沈知安没多说，低头继续写，但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人怎么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写到中午，陈猛第一个受不了，把笔一扔：“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要炸了，吃饭吃饭！”
　　林晓雨笑着收作业：“你每次都是第一个投降。”
　　四人收拾东西去附近的美食广场。正是饭点，人不少，陈猛自告奋勇去排队买喝的，让其他人先找座位。
　　沈知安找了个四人位，和林晓雨对面坐下，江亦宁坐在他旁边。
　　等陈猛的工夫，林晓雨刷着手机，忽然凑过来：“诶，你昨晚听那个哄睡直播了吗？主播最后说了句‘明天见’，我天，那个语气，绝了。”
　　沈知安点点头：“听了，我每晚都挂着他直播。”
　　林晓雨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跟你讲，我最近发现他好像有个固定粉丝，每晚都去打卡，主播有时候会专门回应他。”
　　沈知安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是吗，没注意。”
　　“真的，就那个ID叫什么……我想想，好像是画画的，每次发弹幕都特有意思。”
　　沈知安低头喝水，没接话。
　　旁边江亦宁安静听着，目光从沈知安脸上掠过，又淡淡收回。
　　陈猛端着四杯饮料回来，往桌上一放：“来来来，一人一杯，我请客。”
　　林晓雨笑着接过：“难得你这么大方。”
　　“我一直很大方好吗！”陈猛坐下，猛吸一口饮料，“对了，下午还写吗？我有点顶不住了。”
　　“再写一会儿吧，”林晓雨说，“作业还剩不少呢。”
　　吃完饭回到图书馆，下午的节奏比上午慢一些。沈知安写到一半，忽然发现草稿纸用完了，正想去找，旁边递过来一本新的。
　　他抬头，江亦宁看着他：“先用我的。”
　　“谢了。”沈知安接过，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有几行字是江亦宁写的笔记，字迹清瘦，和昨晚直播时他看到的那些粉丝手绘的“主播经典语录”截图上的字迹……
　　不对。
　　沈知安愣了一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昨晚刷到的那张截图，是粉丝整理的主播读过的句子，配的是手写字体的效果图。他当时扫了一眼，没仔细看，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清瘦的笔锋……
　　他摇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怎么可能。
　　下午四点，四人收拾东西准备撤。陈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结束了，我要回去躺平。”
　　林晓雨笑他：“你才写了多久就躺平。”
　　“脑力劳动也很累的好吗！”
　　沈知安笑着听他们斗嘴，背上书包，对江亦宁说了句周一见。
　　江亦宁点头：“周一见。”
　　回家的路上，沈知安一直想着下午那个念头，字迹。
　　他回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粉丝整理的截图，盯着看了半天。
　　那种清瘦的笔锋，起笔和收笔的习惯……
　　他摇摇头，放下手机。
　　不会的，哪有那么巧的事。
　　晚上直播时，沈知安照常打开哄睡直播间。主播的声音准时响起，今晚读的是几封粉丝来信，语气温柔平缓。
　　沈知安一边画画一边听，听到一半，主播忽然说：“今天看到一条留言，说我的声音像她同学。”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哈哈哈哈谁这么勇】
　　【我也想听主播读我的留言】
　　【所以像吗像吗】
　　主播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觉得不太像。”
　　沈知安听着，莫名松了口气。
　　主播继续说：“不过，我最近倒是觉得，有个听众的声音，挺像我同桌的。”
　　弹幕炸了：
　　【？？？】
　　【主播有同桌？】
　　【这是在上学吗？】
　　【展开说说！！】
　　沈知安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不会吧。
　　主播没再多说，淡淡补了一句：“开玩笑的，继续读信。”
　　但沈知安听出来了，最后那四个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他白天在教室里听过的那种江亦宁式的、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他盯着屏幕上的白衬衫皮套，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吧？
　　但那个声音……
　　他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又戴上。
　　主播已经开始读下一封信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温柔，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安却再也静不下心画画。
　　他盯着画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江亦宁递草稿纸的手，挡在他身前的动作，往他碗里夹菜时自然的神态，还有那句“明天见”。
　　和耳机里那句“明天见”。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但那个字迹，那个声音，那些巧合……
　　直播间里，音乐换了一首。主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对某个人说：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沈知安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耳机里的这个人，知道他在听。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那个话不多、看起来清冷疏离、却总是恰到好处帮他解围的新同桌。
　　他关掉直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如果真的是江亦宁，那这人平时在班里装得也太像了。
　　安静、稳重、话少、靠谱。
　　和直播间里那个清冷温柔、偶尔会淡淡开玩笑的主播……
　　沈知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不能再想了。
　　明天还要上学。
　　周一再说。
　　另一边，江亦宁关掉直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今晚那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沈知安一定能听懂。
　　或者说，他就是想让沈知安听懂。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直播间——沈知安今晚没有继续播，头像灰着，显示“主播已下播”。
　　江亦宁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急。
　　反正周一就要见面了。
　　他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夜色安静，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两个不知道彼此真实身份的人，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角落，各自想着同一件事。
　　周末很快过去，周一早上，阳光依旧明亮。
　　沈知安走进教室时，江亦宁已经在座位上了。
　　“早。”沈知安放下书包，语气和平时一样。
　　“早。”江亦宁抬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一切如常。
　　但沈知安坐下时，余光扫到江亦宁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今天戴了一只耳机，白色的，和他平时直播时戴的那款一模一样。
　　他心跳漏了一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别多想。
　　只是巧合。
　　江亦宁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翻着课本，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
　　沈知安跟着大家一起读英语，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
　　读到一半，旁边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早点睡。”
　　字迹清瘦，笔锋熟悉。
　　沈知安盯着那行字，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亦宁。
　　对方依旧看着课本，嘴角却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知安看出来了。
　　那是他在直播间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背后，那个人的表情。
　　沈知安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课本，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完了。
　　真的被他说中了。
　　那个人，真的是他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