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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日出 你回头看, ...

  •   沈川的身体慢慢平复,虚弱的程度减缓,他立马就明白是梁窗的念头发生了变化。
      他绝望地抬头,看向静静注视自己的梁窗,强忍痛苦厉声制止道:“梁窗,别胡思乱想!”

      他匆忙伸出手,几次尝试却都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最后几乎是在空中胡乱抓挠,才实打实地攥住了梁窗胸前的戒指。
      挂绳受到一股向下的拉力,带着梁窗的脸在他眼前停住了。

      梁窗低头去看,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领口飞出来的,不过这时被沈川的手抓住,他看不到,只能看到沈川发力的骨节上的另一枚。
      那是他亲手做的,有着同样的漂亮颜色。

      梁窗低下头,就这个位置在冰凉的戒指上落下一吻。

      沈川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痛苦了,但还是强硬地要求他:“……梁窗,往前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往前有个山洞,去那躲着,在这里待着你会冻死的……”
      梁窗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沈川低着声音妥协道:“……是我把你从雪里一点点挖出来的,哪怕是为了我,你也得好好活着不是吗?……我会跟你一起走的。”
      梁窗这才动了。

      他从他的左手拿回自己脖子上的那枚戒指,然后跟他戴着戒指的左手叠着相握,在沈川面前蹲下,弯腰把他背了起来。
      “你好轻啊。”
      换沈川在他背上趴着一动不动,“因为我是鬼,我死了。”
      梁窗假装没听见,只是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梁窗:“你怎么知道再往前走会有个山洞?”
      沈川:“我就是知道。”
      他自顾自地沉默一会,然后才解释:“死前看到的。”

      他感到梁窗的脊背僵硬一瞬,但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沈川说:“掉下来的途中我被树枝挂了一下,没死透,临死前我总记得看到哪里有处山洞。”
      “也许是下坠时在崖壁上看到的,也许是到了地面后眼前有个山洞,但后来哪里都在出血,哪里都在疼,我什么也看不清。”
      “于是我就往前爬呀,爬呀,我想,也许到了山洞里我就能活下来了呢?”

      “然后我就死了。”

      与他紧紧相贴的皮肤在颤抖,沈川把手轻飘飘地伸到前面去,摸到一片湿润。
      沈川近乎温柔地重复:“我是个死人,你是个活人,往后的日子还长,哪有活人为死人停下脚步的道理?梁窗,你要向前看,我只能在你身后。”

      梁窗的脚步愈来愈慢了,他的肩膀在抽动,沈川就一遍一遍地帮他抹他的眼泪,可每当他想要回头看一眼的时候,那只手又会温柔又强硬地掰过他的脸,不许他看。
      “别哭了,小心冻伤。”

      梁窗:“……沈川。”
      沈川:“嗯,我在呢。”

      走了几步他又问:“……沈川,你在吗?”
      沈川回答:“我在。”

      空中没有飘雪了,但寒风依旧冻人,沈川说的果然是对的,梁窗已经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脸颊被刮得刺痛,泪湿的睫毛也有点结冰,
      周围一片白茫,天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觉得脚步愈发沉重了。

      “还有多远啊?”
      “就快了。”
      他看了又看,觉得实在是没有山洞的影子:“你是不是又骗我,因为你知道我……我想和你一起走……”
      沈川很自然地打断他:“没骗你,真的快了。”

      他空出的右手又开始玩梁窗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尽可能笑着说话,把梁窗刚刚的丧气话揭过去。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你要带着我一起走的吗?你要把我带到山洞里,然后等到天明,我们就都得救了。”
      梁窗没有及时回应,但原本慢下的步子比起刚刚明显又快了很多。

      “可是你太轻了……轻得我好像感觉不到,你要一直回应我,一直回应我,不然我总怕你又一次突然消失……我真的承受不了了。”
      沈川被攥住的左手反扣住对方,很快地答应了:“嗯。当然,我一直在,我会一直回应你。”

      于是梁窗背着他,他们一人一鬼在被大雪漫盖的山路缓慢行进着。
      有时候梁窗说他好冷,沈川就用他一点温度都没有的手搓搓他的脸,然后梁窗就会觉得暖和一点了。
      有时候梁窗说自己没力气了,不想走了,沈川就在他耳边轻轻地委屈道:“可是你说好要带我出去的呀。”
      于是梁窗咬咬牙,又一次鼓起劲打起精神,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过程中为了让梁窗确认他一直都在,沈川就一直说话。
      他鼓励他:“你看,天是不是有点变成深蓝色了,说明天快亮了,救援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
      “说不定我姐她们是先我们一步找到山洞了,她们正在里面带着物资等我们呢。”
      “……”

      “不回头,不回头梁窗,我一直在身后,我在呢……”
      “等你走到了回头看,只要你回头看,我就在山前。我一直在。”
      “……”

      类似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沈川自己心里也没底,还要走多久?真的能走到吗?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心里祈祷。
      他想起罗清峰宣传的噱头,那个天池和冰瀑的神话故事。

      他想,神啊。
      如果真的有神,如果真的是因为神明他才有幸因为执念两次重返人世间的话……
      既然你也挂念着我死前的那个愿望……

      那拜托了,求你,再帮我一次吧。
      帮这个贪心的鬼实现他告别人世前的最后一个心愿。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

      让我的爱人走出这片雪,别留他和我一样,死在这座寂寂无回音的山——

      “梁窗!”
      被雪覆盖的山体无从辨认路径,梁窗可能是踩到了某处边缘的雪块,于是一脚踏空!两人一齐从边缘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混乱间沈川拼了命地去捞身下的人,可还是老样子,肌肤轻微相贴后就不受控地穿了过去,他无法改变他们下坠的速度,更重要的是梁窗这时候居然仍不想着腾出手去在两侧缓冲,依旧紧紧地护着背上的他。

      他只能不断地叫喊:“梁窗!梁窗!”
      梁窗却不知道听没听见,那只唯一能紧密相牵的手却扣得更牢了。

      失去方向感的翻滚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就落到了实处。沈川半眯着眼朝上看,幸好他们刚刚滚落的山坡并不高,眼下也没有完全滚落坡底。
      他转过身去推还趴在地上的梁窗,后者艰难地尝试起身,前几次没成功,于是就先抬起头看他。
      梁窗脸上被沿路的石块割得鲜血淋漓,嘴上却笑着,抓着一直紧扣没松的手往心口放,“沈川沈川”地喊他的名字,“我们得救了。”

      沈川险些要以为他疯了,但紧接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便愣住了。
      那是一处山洞。

      .
      山洞里虽然没有火源,但胜在干燥,还防风,没多久梁窗就感觉身上慢慢暖和起来了。

      他看着在洞口仔细帮他抖落外衣上雪块和冷水的沈川,忍不住地叫他:“别弄了,过来,坐我旁边。”
      沈川把冲锋衣口袋翻出来,认真地甩雪化后留下的水,闻声回头看他一眼:“马上就好。”
      “你坐过来,你过来我能暖和点。”

      沈川知道自己的靠近并没有这种作用,但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过来了。
      他把收拾好的外衣盖梁窗身上,可他非要也分他一半,沈川没办法,只能反复调整,确保把梁窗那边能拢得密不透风。

      他们靠在山洞的土壁上,一起等外面的天空一点点变蓝,梁窗又一次抓紧了他的左手。

      梁窗突然说:“没想到困住你的执念竟然是这个。”
      他转向了沈川,沈川看到他在笑。

      “你是怕我来找你吗,所以只要我动一丝一毫的负面念头你就会回来拦我,相反,只要我想活着,你就能安心地走了。”
      他话音轻飘飘的,不听内容还要以为是在开玩笑:“沈川……你好狠心呀。”

      梁窗弯着眼睛笑,这样就不会有眼泪流出来。

      沈川说:“不是的。”
      他手背轻轻挨上梁窗的脸颊,维持在微微相碰却又不真正触及的距离。
      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却好像轻易就打开了梁窗的开关。
      他那双眯起的笑眼抽搐着,笑脸渐渐变成一个向下的哭脸。

      他嗓音颤抖着问:“……这也是骗我的话么?”
      沈川俯身,嘴唇靠近他脸上正在滑落的眼泪,落了一个轻到无感的吻,下一秒,那颗泪滴毫无停留地摔落在了地上,洇出一点深色的痕。

      沈川:“都说人死前会走马灯,可我掉下去的那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最后只闪过一个念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抬手抚摸梁窗的发丝,“你这人总是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不是你真的不好相处,而是你从不表露出来。你总是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点柔软的触角……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我们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人到这个时候很多交际圈子都已经定了,很难再有新的关系进入生活。那你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你会把自己困在小小的盒子里,每天的日子不是日子,一天只是冰冷的二十四小时,一个人闷着,不社交,不出门,甚至话也不怎么说。”

      “想到这里时我又想,既然这样,为什么我要走呢?为什么,我要把我爱的人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呢?”
      “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自责,觉得是因为我们的吵架才害得我上了山,遇了难?”

      他一遍遍去抹梁窗夺眶而出的眼泪,因为抹不掉,所以那些眼泪就像顺着梁窗的脸颊流进了他的体内,冲刷着他微弱的魂魄。

      “我为什么要丢下你呢,我怎么会想丢下你呢。”
      “就算是离开,就算是告别,我也从未想过以这种残忍的方式一走了之……我会毁了你的。”

      梁窗哽咽着,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反反复复地想投入他的怀抱,却都做不到,最后还是只能抓紧沈川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像濒死的人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尾音有些颤抖:“所以你问我执念是什么,那我告诉你答案。”
      “我想起这个答案要比想起死前发生了什么要早,草原那天,尚未恢复记忆的我就有了点模模糊糊的猜测。”

      “当我亲手把你推入人群,与此同时,我发现我的灵魂开始颤抖。”
      “它闪烁着,用疼痛刺激着我早已丧失的器官……那种疼是一种新生的疼痛,我感觉我的胸口重新长出了心脏,而密密麻麻的痛感一遍遍确认了我的猜想。”

      “是了。”
      “我不想我爱的你无挂无碍地活在这世上。”

      “你要活着梁窗,你要好好活着,活在人群里。”

      洞口外的蓝一点点被稀释得浅淡,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知道,是太阳的功劳。
      天要亮了。

      视野中越来越明亮,梁窗的哭相没了遮掩,他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剧烈了。
      “……那你呢?”他问,“……你又要去哪里呢?”

      “我说了,梁窗,我说了……”
      沈川挺身向前,把他的手攥得更牢,同时张开手臂,不管不顾地拥抱了他。
      他的魂魄只带给梁窗微弱的触感,很快就穿了过去。
      现在他们两人看起来就像是融为了一体。

      “你看,也有很多人牵挂着你,你的姥姥、你的母亲、我姐、我妈、卫光耀、梅棋、陈诗瑶、你的那个同事小姑娘,还有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李首,还有好多好多人,说都说不完呢。”
      “你看啊,你其实不是了无牵挂、孤零零的,你往后还有好多日子要走呢,要比有我在的十多年长好久……你的人生连一半也没有走过,我只是最前面的绳结的其中之一……”

      梁窗哭着打断他:“……可是你不一样。”
      沈川的手穿过他的脊背,有节奏地上下轻轻顺着:“那我也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结。”
      “我接受不了。”

      “我说了梁窗,我说了,你可以回头看,只要你回头看,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但是你不能往回走了。”
      “这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我们都没见过的景色,那么多没遇过的或好或坏的人,我都想看看呢。”
      “你得替我去看啊,梁窗,不然你的日记里写什么呢?我又听什么呢?”

      梁窗紧紧抓着他的左手,这只鬼魂的手指骨节都因为巨大的力量有点变形,却不怎么痛。
      梁窗挣扎道:“……可是,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天空变成了某种苍白的颜色,沈川知道,下一秒就会被灿烂夺目的红铺满,然后血红的太阳就会带着脐带血,不容抗拒地从天边爬上来。
      沈川对梁窗说:“你看,要日出了。”
      梁窗闻声去看,看着远处白雪尽头那一点金黄瞬间铺成橘红,然后又变成血染。
      他有点愣住了。

      人在震撼景象前的主观感受大约都相同,情绪冲上头顶,梁窗几乎立即地转向沈川,脱口道:“我爱你。”
      沈川微笑着:“我也爱你。”
      “我会永远永远爱……”

      他的指间抵上了梁窗的嘴巴,要把那点尾音堵回去,然后继续说: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梁窗。”

      不远处模模糊糊响起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有男有女,梁窗认出了其中一些的声音,大约是沈原她们先被救援队找到了。
      但梁窗没有回应那些声音,他只是有些急切地低声叫身边人的名字:“沈川!”

      他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颜色,变得透明。

      梁窗几乎是求救般问:“你不会走对不对?只是我看不到你了,只是我看不见你而已。”
      沈川没回答,他还在接着上面的话说:“无论富裕或贫穷。”
      梁窗愣住了,只能怔怔听见他在耳边的声音。

      “无论疾病或健康。”

      透明的鬼魂微笑着,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

      “我都接受你、爱护你、珍视你。”
      “同甘共苦。”

      ——“直到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梁窗失声道:“沈川!”

      外部的声音变得嘈杂,开始急速朝他靠近。
      “在那!听见声音了,他在那!”
      “人还活着!”
      “快快!你们从这边下去……”

      沈原她们在喊他的名字:“梁窗!”

      他眼看着眼前人逐渐淡化,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沈川!沈川你别走!……”
      连他手里最后能抓住的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也在消失。
      很快,梁窗连那点紧握的感觉都没有了。

      “我爱你。”
      他只听见沈川缥缈的声音。

      热闹的人声很快到了近前,他听见七嘴八舌各种问题。
      “人员清醒!”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能听得见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别害怕,我们来救你了!马上就带你出去!……”
      “哎,这边家属朋友情绪不要激动……”

      梁窗没有移动困难,于是一个救援人员搀着他往出走,沈原绕前绕后地问这问那,但失魂落魄的他一句也顾不上回答。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周遭完全明亮了,梁窗却只觉得刺眼。
      泪痕干在脸上,他的脸绷得很紧。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避难的山洞看了一眼。

      沈原问他:“怎么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沈川的声音:
      “只要你回头看,我就在山前。”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眼泪又纵横地往下流。
      梁窗捂着脸摇头:“没怎么,没怎么……”
      其他人想要上前询问,要上前时又止住了脚步。

      他腿软地跪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良久后他才慢吞吞地回复:“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这话别人很难相信,他哭得可谓凄惨,一点也谈不上高兴。
      “我们终于……终于得救了,得救了……”

      救援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下全表示理解,有几人前来拍着他的脊背熟练地安抚起来。
      一旁的沈原这时候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在梅棋和陈诗瑶诧异的目光中也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救援队摸不着头脑地听梁窗接下来的话——

      “……但要是你们……要是你们,能来得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晨光下,一群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两个突然狼狈地哭起来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完全失去了身为成年人的一切体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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