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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 船上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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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出来的口子仍被阿昭的被褥蒙住,谢春风用手指摸索一下,摸到了方位,却并不急着打开。她伏到那个口子旁边凝神细听,果然隔着板壁听见下方的呼吸声——共有三人,呼吸声轻浅微弱,听起来全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她略一思索,捡起旁边匕首,用匕首柄轻敲缺口边缘的木板:三轻一重,再一轻一重。
这是江湖中常见的一类暗号,但底下的人应该不知道这种暗号。一阵静默之后,一个细小的、颤抖的女声自缺口处低低问:“……谁?”
“你们也是沦落到这艘船上来的吗?”谢春风贴着船板,柔声问,“你们都是哪里人?家在哪里?”
底下几乎立刻传来几声细小的呜咽,又连忙被捂在掌心里。有两个女孩子争相要开口,只说了一两个字,又被第一次说话的那个女声制止。最早开口的女子问:“你们是谁?”
谢春风略一思忖,问:“你们舱内可有窗子?有没有人看守?”
底下道:“没有,都没有。我们本来也跑不掉。”
于是谢春风回过身来,和无情对了个眼神。无情微微一点头,于是谢春风伸手道:“将蜡烛给我。”
古叔快步去取了蜡烛来,谢春风自被子的内衬中抽了一根棉线,系在蜡烛中央,将被褥一掀,手中已迅捷无伦地将那一根蜡烛通过巴掌大的小口丢了下去。蜡烛上还燃着火苗,经此一丢,竟不熄灭,只是被线吊在空中打转,照亮了底下的那一间货仓。
这艘船上并不提供任何灯烛,一路上几人只有自己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和灯烛可用,用得十分俭省,这根蜡烛一丢下去,楼上便完全失了光线,落入黑暗之中,楼下却骤被照亮,无所遁形。
谢春风这时才向下看去,见到下面是是一间低矮的仓房,大约是船中夹层,高度只能容人躬身行走。底下坐卧着三名赤身裸体的少女,只用被子裹着身体,她们骤逢光线,一边遮掩了眼睛,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向着烛火靠近。其中一人眯着眼睛接住了那只蜡烛,被蜡油烫了一下,却不敢放手。
谢春风忙将棉线一提,叫蜡烛悬在空中,又用被褥将洞口再次一掩,所幸洞口太小,她凑在近旁,将视野遮挡住,几名男子并不曾见到底下情景。底下那接了一下蜡烛的少女轻声道,“我是信安县苏氏三女,走访亲戚途中为歹人掳掠至此。若能得救,家中必有重谢。诸位又是何人?”
谢春风几度转移她的注意力,这少女仍旧记得最初时的问题,看来聪颖冷静,过于常人。谢春风于是轻轻一推无情,无情遂开口道:“在下京城六扇门捕快,无情。”
三个姑娘当中有两个都低呼一声,另外一个少女问道:“无情?四大名捕之中的无情?”
无情道:“正是。”
那个少女急匆匆地道:“成大爷救命!我是增城王家的长女!我父亲是‘穿堂风’王振玉!”
其实这“穿堂风”王振玉料来只在当地有些名气,无情并没有听说过。他应了一声,问:“还有一位姑娘是?”
剩下的最后一人道:“我,我家是……我……我是被卖来的。我叫秀红。”
为首的苏三娘道:“我们三人都是被掳掠来此,听他们交谈,仿佛说是要将我们送到一处叫做蝙蝠岛的地方,还说这蝙蝠岛中便如船上一般,不见分毫光亮,要我们日后都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原本我的堂妹与我一道被掳掠而来,她性子刚烈,与船上人起了冲突,被推倒在地,撞伤了头,前些日子已经……”
她哽了一下,于是谢春风接过话来,道:“他们将你堂妹带走了,是不是?”
苏三娘道:“是。”
谢春风道:“我们便是那时与这艘船相遇,也被劫上船来。只是大海之中,不便动手,恐怕咱们要一同去蝙蝠岛了。”
苏三娘问:“我们能做什么?”
无情问道:“你便不怕我们跟蝙蝠岛是同一伙人,来诈你们?”
苏三娘道:“蝙蝠岛的人是从不点灯举火的,便是在烧饭时,炉中的火都要掩起来。”
谢春风心中一亮,问道:“令你们烧饭?”
她目光闪电般地和无情一对,都知道彼此想到了同一处去。苏三娘很明显也知道她在问什么,因为她答道:“因为那些人讲,他们到了岛上便不许举火了,所有人都吃冷食冷水。他们趁着在船上还可烧火做饭时,便日日烧饭,且还要备下干粮来。我们三个身上都带不了东西,且厨房中还有他们的人一道,他们便不防我们。”
谢春风顿了一顿,问道:“你们一点东西都带不了么?”
无情却道:“不要冒险。”
他们的目光又是一对。底下的苏三娘静了一静,方道:“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无情叹道:“我们想办法便是了,你们先图自保,不要冒险。”
谢春风柔声道:“是,先图自保为要。这蜡烛留给你们,会有风险么?”
底下的三位姑娘低语了一阵子,王家长女道:“你们还是收回去吧。”
她语气之中殊为不舍,听得楼上几人都是心中一痛。无情问道:“你们自上了船,难道再未见光?”
三人一起道:“没有。”
谢春风挪开被褥,手腕一抖,将蜡烛提了上来。
楼上楼下,光暗再度倒转。她指尖拈着蜡烛,往旁边一招手,示意无情近前来。
于是,透过那巴掌大小的洞口,他们两人的面容被烛光照亮,让楼下的三名少女清清楚楚地看见。谢春风端着蜡烛,向她们笑了一笑。
“别怕,我们会一起上岛的。”她说,“等我们去找你。”
然后她小心地将木块放回了原位。
阿昭削木头时斜着进刀,将一块厚木板削成梯形,上大下小,如今放回去恰好堵住洞口,不至于掉落下层。她将木头放好,坐起身来,把蜡烛递回给古叔。
无情也坐了起来。
洞口太小,方才她招呼他过来,两人几乎肩挨着肩,如今她盘膝坐起,膝盖便轻轻地触着他的腿。无情那条腿并没有知觉,但眼睛看到她的膝盖隔着衣服触碰着他,心中仍旧不免跳乱一拍。明明此前日日针灸,他赤身相呈都不知道几回了,可这一次无意的触碰,正因无意,反而别有不同。
但紧跟着谢春风一开口,便立刻将他的注意力拉走了。
木板上面厚厚地垫了三四层被褥,足以隔音,谢春风的声音仍放得很轻。她说:“蝙蝠岛的确将要宴客。他们在‘补货’。”
这用词让无情心中不觉一惊。他向她看去,晦暗的烛光下,谢春风偏着头,半边脸隐在阴影当中。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一点方才的动容与同情。她说:“将要宴客,便意味着有外来的船只会停泊岛上。若是大船,会有水手,若是小船,咱们几个便能够起航。唯一的问题只在不知道海图方位,这样的图,恐怕只有蝙蝠岛自己的船上会有。”
无情问道:“假若我们拿到了海图,难道便这样立刻回飞仙岛去么?”
谢春风道:“这艘船上的人知晓我的身份,也知晓飞仙岛的名号。但他们宁死不愿返航,可见蝙蝠公子在他们心中的可怕程度,犹在叶城主之上。即便你我联手,也未必是叶城主的对手,你凭借什么解救岛上女子呢?”
无情冷冷道:“事在人为,总要一试。”
谢春风盈盈一笑。
“好呀,那咱们一起试一试。”她温柔地说,好像方才一瞬间流露的冷淡全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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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众人便不再根据黑衣人送饭来的时间判断时日,只听信无情的论断。
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计时的,但也谁都不曾质疑过。
在他们登船第五天的清晨,又一阵敲门声将人从睡梦中惊醒。
若按无情的计算,此时是清晨时分,若按黑衣人送餐的规律,此时倒该是第四日的午餐。谢春风猛地坐起身来,一扬手将短短的蜡烛头点亮;林邀德一直和衣而睡,此时跳起来抹了把头发,装作并未睡下的模样,开了一道门缝,从黑衣人手中接过餐食来。
食水照例仍先送到谢春风的面前,供她查验。唯独这一次,她只拿在手里嗅了一嗅,便摇了摇头,将食水都搁到一边。
舱内众人脸色都变了,但唯独无情最快反应过来,他低声问:“什么时候?”
谢春风坦然道:“昨天晚上,她们听见了船上人交谈,说今日早上便将要抵达蝙蝠岛。于是我便给了她们毒药。”
无情寒声道:“你在拿她们性命冒险!”
谢春风叹道:“待登了岛,你我尚且不知能否活命,更别提那几位姑娘。如果我们死在岛上,她们便再也没有复仇机会。她想抓住唯一的机会,又有什么错?”
她扬手一指,示意铺满了地板和墙角的那些刻痕,道:“成大捕头总不至于要替蝙蝠岛的人申冤?”
古叔、阮婆和阿昭围坐在旁边,神色不变,料来她们也已经知道谢春风所作所为,只瞒着无情。无情说不出为何,只感觉心中一寒,好像这些时日里温情脉脉的表象忽然出现裂痕,露出他们仍旧彼此提防、互为对手的立场。
他道:“自己好好活着,难道不比复仇更加重要?你可想过,万一她们下毒时被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谢春风很平静地道:“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选择,从未强逼她们去冒险下毒。但如果她们宁可抛舍性命也要报复仇人,我凭什么去阻止?”
她站起身来,将那一小段蜡烛头自桌上掰下,粘在一截木条的顶端。
“如果你当真担心她们的安危的话,我们此时便该出去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