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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 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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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他们在海上已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三日。
四月初的南海上还未起飓风,连着几日天气晴朗,虽然中午稍热些,却能欣赏到极壮丽的日出和日落,漫天的云霞将海天染成一色的火红,金色的波光一直延伸到天边。无情和林邀德都不晕船,常在这个时间上甲板来。
不过,谢春风从来不许他们将日落完整地看完:虽然天气和暖,但夜里的海风仍旧带着湿湿的冷意,她头一天上船时便讲了,让无情在日落之前便回舱去。
这一天行船时,海上的云变了形状,大约入夜时会有风雨。于是,无情和林邀德更是一早被赶回了舱室。
于是,当夜色完全降下时,甲板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谢春风在甲板上守着药炉,轻轻搅动里面深褐色的液体,炉子暗红的火光在黑沉沉的夜里闪动。
阿昭坐在她背后,紧邻着进出船舱的帘子,手上在修补渔网。她同时也在守卫:若是里面的人有上甲板的意思,阿昭立刻便会发出暗号警告谢春风。
他们三个本来并不是一家人。
古叔从前是崖州的“绝崖鹰爪手”古云鹰,二十年前,他的双臂在激战之中骨折十七处,当时耽误了救治时间,从此之后,便再也无法使用这一手绝学。
阮婆从前是潮州的船娘,一家人都以撑船为生。潮州的官府对明教猝然发难之时,恰有一群明教的教众包了她家的船,在船上饮酒作乐,官兵杀上前去,不曾放过船上一个人,包括无辜的船夫。阮婆当日不在船上,侥幸逃过一劫,也被打为反贼余党,险些丧命,所幸当地的明教教众进行援救时,连带她一并救了出去。
阿昭的父母俱在明教洪水旗下,当年侥幸逃脱,后来便始终一心报仇。在她还年幼不记事的时候,父母便相继在复仇中身亡,只给她留下她的名字:阿昭,沉冤昭雪的昭。
他们三个都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后来便聚作一处,如同一家人一般生活,驶着渔船在广州与飞仙岛之间往来,已有十年之久。他们运送人也运送货,接送过谢春风不知多少次。
他们会帮助谢春风,将无情的尸身悄无声息地沉入大海之中。
林邀德的武功不足为惧,给无情的毒则下在药里。那将会是很干脆利落,很快速的死亡。用海草搓成的绳子在尸身上绑上重物,投入海中,尸体将会沉入极深的海底,任何渔网或采珠女都无从抵达。等到海草被鱼虾啃啮殆尽时,尸骨已经不可能再辨认出样貌,于是遗骸随水漂流,最终彻底消逝在海中。
船已离岸很远,接下来还有风雨,这里是完美的杀人抛尸之处。在陆上杀死无情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要接受他的师门的重重盘查。但是一个人在风雨中坠海,便是死无对证。任凭绝世的高手、天才的捕快,也无法对抗这茫茫大海设下的谜。
——但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死亡。壮汉、老人、健妇、幼儿,曾大笑着将她抛起的叔叔,曾巧手教她翻花绳的姐姐,曾不好意思地向她请教某个字如何念的小哥哥。他们在生前如此不同,每一条生命都如此特别,从没有同样的善恶,也从没有同样的梦想。但是一旦死去,所有独特的美丽瞬间消散,每一具尸体在火焰中只会化作同样的灰烬。
而她见过的那些喜怒哀乐、希冀与绝望、欲念与幻梦,从此消逝,再不复得——
无情也会就这样逝去。从此往后,世上还会有无尽的天才,世世代代会有许多漂亮的、坚韧的、聪颖的青年人,却再不会有第二个成崖余。
还会有许多人追捧她,迷恋她,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那种像是要与她争胜、又像是已任凭宰割一样的眼神望向她了。
她并不是不心痛。
但她依旧吹熄了火,用布巾垫着手,慢慢将药汁倾入碗中。
风雨将至,海上的波浪比以往更大,在颠簸的船身上她手中的碗依然安稳,剧毒的药汁不曾洒出一滴。谢春风捧着药,同阿昭点一点头,进了舱内。
无情和林邀德同住在最中间的一间舱室,他每日服药的时间都固定,不用她敲门,林邀德听着她的脚步,已在内拉开门,笑着迎她进去。
二十年前,这少年人还没出生呢。明教的仇怨,无论如何都跟他扯不上关系。
可是他也得死。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她选择当明教的岚君的时候,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
无情坐在床上:风浪一大,他的轮椅便容易在船上滑来滑去,眼下被固定在舱室一角。谢春风向他笑了笑,如同平日一般将手中的药递过去,不忘嘱咐:“小心烫。”
无情伸出手来。
但他还没接过药,舱内的三个人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外面不远处,响起一声扑通落水的声音。
能让他们三个都清楚地听见,那响动大约不小——要么,是一条巨大的鱼跃出水面的动静;要么,仿佛是一个人从高处跌落海中的声响。
紧跟着甲板上传来一声大叫。是阿昭用方言在喊:“小心——”
他们的船忽然猛地一斜,像是蓦地一个急转。但船头还未完全转过去,忽然被一股大力一撞,一时整个船都向侧面翻倒!
谢春风毫不迟疑地丢下药碗,扑出门去。林邀德大喊一声:“不好,古叔和阮婆!”也跟她冲出。
她冲上甲板时,船已几乎侧翻,所幸阿昭反应灵敏,牢牢地把住船舵,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上面,没有掉进海中,被谢春风一把捞起。她身上挂着阿昭,足尖点着大幅倾斜的甲板站定,抬头一望。
一艘巨大的、幽灵般的黑船笼盖在小船的上空。
船身是纯黑色的,连船帆也是纯黑色的,船上没有一丝灯火,在海天连成一色的黑夜之中,根本无法被肉眼觉察。就连船身破开海浪激起的浪涛,都被风雨欲来的波涛掩盖了。这艘鬼船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自黑夜之中凭空生出的,竟直直地冲着他们的船撞来!
阿昭在谢春风怀里,促声道:“从他们船上丢下来一具尸体!他们要灭口!”
她说这两句话的功夫,无情和林邀德也冲上甲板,林邀德手中一左一右扛着古叔和阮婆。谢春风扫他们一眼,问:“船还能救吗?”
阮婆摇头道:“龙骨断了。”
的确,在两船相撞的地方,小船的侧面船板已经裂开,深处某个地方发出不祥的吱嘎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摩擦折断。谢春风急趋前两步,抓住无情肩膀,道:“上去接应!”
四目一对,无情果断地一点头,便被她向上一抛!
那袭白衣如同飞鸟般轻盈地向上飘举,没入漆黑的巨船之中,谢春风在底下看不见上面甲板的情况,只听见无情飞上去,便是不绝于耳的金铁交击之声。
林邀德不敢托大,道:“我先带古叔上去!”遂将阮婆交到谢春风手中,空出一只手来拔了剑,腾身而上。
谢春风站在逐渐下沉的船上,略等了一等,但林邀德上去后,却迟迟没有听他发声,唯独上面刀剑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她于是足尖一点船板,带着阿昭和阮婆飞身而上!
跃上甲板,她才见到,上面战斗果然十分激烈:甲板上十数名黑衣人,其中半数已给无情暗器射倒,但个中有一名高手正与无情缠斗,两人身形不住换位,一时竟看不出是谁占得上风。林邀德那边正被五六人一起围攻,仅能勉强护住古叔。
不过,他们几人已经将甲板上全部的黑衣人牵制住,谢春风带着两人跃上来,一时间竟没分出人手来攻击她们。她将阮婆和阿昭放在船舷边,一闪身冲上前去,却不曾攻击任何一方,反倒扑向倒在地上的一名黑衣人,抢了他的刀,即刻纵身飞腾而起!
甲板上战斗正激烈的几方都在暗中观察她的动向,却谁也没想到她不曾攻击任何一人,只是纵身跃向桅杆,因此谁也不及拦下她。与无情缠斗的那名黑衣人首领大喊一声:“不好!”要去拦截,却已晚了。谢春风一跃而至桅杆顶端,将手中刀尖搁在帆布上。
“都住手!否则我便毁了帆,大家一起死在海上!”她高声喝道。
底下甲板上果然蓦地停手。无情和林邀德迅速聚拢,将古叔、阮婆和阿昭三人保护在当中,众黑衣人则迟疑不该作何动作。唯独那黑衣人首领上前一步,谢春风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急又快地喝问:“黑船黑帆,不见灯火,你们是蝙蝠岛的人?蝙蝠岛何时要与飞仙岛宣战了,蝙蝠公子知道这回事吗?”
蝙蝠岛对于中原来说自然十分神秘,但海上安全的航路就那么几条,适合出海行船的季节也有定数,船只来往不免在海上碰面,多少都了解些彼此底细。黑衣人首领被她叫破,知道她是海上行家,于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地道:“不知道是飞仙岛的船,多有冒犯……”
阮婆冷笑道:“我们挂起飞仙岛的帆,你难道不识得?”
黑衣人首领恨恨道:“新来的手下,不懂规矩,得罪了。”
他一转头,挥刀便向身后一人砍去!
刀光如电,林邀德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见电光中忽地仿佛有星火一闪,一颗暗器在刀锋上硬生生撞出火星,将这一招撞得向旁偏去,保住了他身后下属的脖子。无情冷冷道:“说着话就要转头杀自己人,这是什么奇怪规矩?”
谢春风立在桅杆上遥遥道:“我劝你不要妄动的好。此地离哪个岛屿都不算近,风雨将至,我若是手一抖,当真毁了帆,这艘船不知道会被风雨吹到哪去,咱们便一起在大海上等死了。”
那黑衣人首领道:“是这小子不懂规矩,竟不认识飞仙岛的帆,更认不出成公子和谢神医,本来要以他的人头来赔罪,既然二位不要,那便算了。”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看来是恨得真心实意。谢春风隐约猜到:想来是这新到的人真不识得飞仙岛的标记,居然当着目击者的面便从船上抛尸体下去,遂将他们变成了不得不灭口的人选。待真的要灭口时,又发现他们是扎手的硬茬子,不是说灭就能灭掉的,平白招惹上了大麻烦。
她心念一转,问道:“你认得我?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道:“蝙蝠岛小卒,不足挂齿。”
谢春风道:“你不愿说就算了。我知道蝙蝠公子驭下甚严,也不要你透露蝙蝠岛的秘密。今天咱们既然都想活命,不如各退一步。你将我们随便送到附近哪一座岛上,我便当今日这桩事不曾发生过,如何?”
黑衣人首领毫不犹豫,道:“好,这附近最近的便是瑶山岛,便去那里如何?”
无情却突然冷冷道:“你在说谎。你背后那只手在打手势,只等骗她下来,便要与我们拼死一战。”
不待那黑衣人首领再度开口,桅杆顶端的谢春风忽然道:“哦,我明白了。”
风浪已越来越大,船上众人还在僵持,无人操帆掌舵,于是船身摇荡得厉害,谢春风立在大幅摇晃的桅杆顶端,姿态却十分闲适优雅。她笑道:“蝙蝠岛一向行事机密,进退有度,如今竟能容许这样不晓事的新人上船任职,想必蝙蝠公子近来有大动作,岛上人手不足了?蝙蝠岛只不许外人上岛,你们的船却是允许停靠别处港口的,如今你既打不过我们,却又为何冒死也不肯转道去瑶山?我瞧你这是艘货船,吃水颇深——你是怕补给失期?”
黑衣人首领一言不发,但底下甲板上,众人看他姿态僵硬、冷汗涔涔,便明白谢春风所言非虚。谢春风续道:“既是有什么大动静,要广布人手,又要你们按期向岛上送抵补给,不容有误。我在广州港还听说,近些时日常有不明来历的客船驶向海外。叫我猜猜,是蝙蝠公子又要开宴待客了,是么?
“——如此说来,如果你当真要在眼下动起手来,咱们便一起死在海上。如果你要转道去送我们,也逃不过蝙蝠公子的处置。既然如此,我指一条唯一的活路给你。”
谢春风道:“你带我们一道去蝙蝠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