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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行针 ...

  •   第二日,花家的车队便启程了。

      花大管家这次赶来,倒也不是空跑一趟:花家本来就有一路商队行到附近,不过是略绕了几日的路程来接他们。接下来,这支商队将先往武汉,然后折抵京城。

      四剑童之中的三个孩子,连带无情的那顶小轿都跟着他们一路返京。那名侍女“小萍”,也跟着商队离开了庐江。至于谢春风、无情和林邀德,却要沿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前行:先抵杭州,采购一些药材,再从杭州一路南下。花家很明显并没有回头的打算,仍特别派了两辆马车、一队人马来护送他们。

      无情早听说过,花满楼眼睛治愈有望之后,花家欣喜若狂,花如令放出话来,说是情愿将半个江南花家拱手相赠。但直到此时,他才真体验到了花家对谢春风是怎样的有求必应:行在路上,且不提热茶热水,就连鲜果鲜花也一路不曾断绝;每到一地,不必入住客栈,早有打扫好的雅洁小院相候。

      尤其稀奇的是,不管落脚的是大城还是小镇,竟全是一模一样的院落布局,连每一间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都一模一样。桌上的梅瓶、床上的寝具、用餐的碗筷,一切都是最合谢春风使用习惯的,不曾有过丝毫更改。第一次见到这完全相同的院子时,林邀德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若不是他们眼看着沿路的风景,要不是院中栽种的桃树有的稍高些,有的稍低些,他几乎要觉得他们这一天天都在绕圈子,每天傍晚都又回到了原先的住处。

      更为稀奇的是,每一间屋子的门槛都是削平了的,每一块院子里的石砖都是垫高了的,每一级门口的石阶,都改砌为缓坡。无情的轮椅行在上面,如同行在神侯府内一般自如。

      屋内的布置算不上奢华富丽,唯独这份讲究,实在是世间难得。怕也只有江南花家这样的势力,才能够轻装简行地上路,而仍旧在每一地精心布置出这样的居所。

      谢春风则十分自如地居住在这样的院落里,并不显得欣喜或无措,好像住惯了这样的地方,好像她落脚之处本来就该如此。

      他们同吃同住,在路上常常闲聊,谢春风有自己的马车,但她说独自待着无聊,有时也会在车外骑马,或者与无情他们同乘。无情知道了她喜欢吃清蒸的活鱼,喜欢春日时鲜的野菜,也知道她有个怪癖是喜欢看火——她可以盯着蜡烛、油灯或茶炉里的火苗,怔怔地望上许久。

      望着火焰的时候,她面上会浮现出一种像是怅惘、又像是怀念的神色来。这种神情多少有些过于悲哀,但她的相貌是那样柔美慈悲,浮现出这种悲哀的时候,反倒增添一分神性,如同观音低眉。她明明是个相貌秀丽的青年女子,又好像已经见遍世间苦厄。

      他们一路上只是如同亲近的朋友一般相处,既不再打机锋,也不互相试探。无情并不怀疑自己所见到的许多事情都是真实的,但他了解得越多,就越看不透她。

      她好像不见底的深潭,沉入越深,反而越觉得尽头渺远。无情见过许多心地善良的侠义之士,也见过许多心机深沉的枭雄或歹徒,她却无法被归类到任何一种之中。

      而人若是要将自己放进一个看不透的对手掌控之中,任由宰割,是不可能不紧张的。

      无情一向是个能自控的人,但他第一次躺在那间特别准备的医室里等待的时候,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发僵。

      谢春风走近床边时,显然一眼看出他的僵硬。她大约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一个紧张的病人,她站在床边,不急做什么,先拎起旁边一条薄毯,轻轻一抖,为他盖在身上。

      其实,无情身上好好地穿着衣服,多这一张毯子,并不会多遮挡什么,也不会少露出什么。但不知为何,薄薄的织毯落下,仍旧给他多一分的安全,叫他绷紧的身子稍稍松懈一分。谢春风给他后背堆了两个枕头,叫他能斜倚床头坐着,而后从毯子下捞出他的手,托在掌心里。

      无情因久坐轮椅,手指常年冰凉,她的手却十分温暖。她的一只手与他的手相扣,掌心相对。

      “不必紧张,只是以内力探查你的经脉,就像前些日子我们在行路时做的一样。”她坐在床头,闲聊一般地道。

      春日的夜里,她的手那样温暖,不知为什么一直分去无情的心神。

      “只不过今日,我会稍稍试探你双腿的经脉。如果会痛,或者有任何特殊的感觉,立刻同我说,好吗?”

      无情点一点头,于是自掌心之中,一股暖洋洋的内力柔和地涌入他的体内。

      无情虽无法修习内力,但这些年间与师兄弟并肩作战,也曾被许多人传输过内力相护。有很多人的内力都令他感觉温暖。

      诸葛神侯的内力像是坚实的、不可摇撼的大地,承托着他。铁手的内力像是被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围护在树心。追命的内力像是暑气未浓之时吹来的一阵暖洋洋的、令人心胸开阔的风。冷血的内力让人感到一腔赤诚,好像一把剑主动收敛了它的锋刃,剑柄上还留着主人的体温。

      谢春风的内力又别与他们不同。

      她的内力是女子很少习练的纯阳内力。大多人练纯阳内力,一定练得至刚至烈,她的内力却中正平和,甚至含着一股温柔的味道。她的内力让人感觉到被一整个春天包裹,感到草木生发,百花吐蕊,河冰绽裂,世上的生机一齐复苏。

      但,即使这样的内力也只能抵达他的腰部,便驻足不前了。

      他的双腿一点知觉都不曾有,只是冰冷地搁在身下,就好像春日也无法令枯木发出新芽。无情纵有心理准备,此时也寂寞地垂下了眼。

      那一股内力在他体内流转、逡巡、试探,最终到底是徒劳无功。谢春风倒不曾失望,她松手时,脸上带着的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把那张薄毯向上撩起,令毯子堆到他的腰间,又将衣摆也掀起,露出底下半截空荡荡的裤管。

      “这里有痛觉吗?”她问,隔着衣物,将一根金针慢慢刺入断肢的末端。

      无情摇一摇头,于是她拔出金针,依次重复,直至针已渐近他的腿根。

      无情始终不曾有任何知觉,但随着金针渐次上行,他耳根却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自己动手便是了。”

      谢春风一边专心致志地盯着那根针缓缓拔出——换言之,也就是盯着他大腿根部附近的位置——一边道:“那可不行。我下针的位置,都是穴道所在,不是随便一刺就可以的。你若刺不中倒也罢了,若是偏了或力道使错,反而伤到经脉,再恢复可就难了。”

      说话间,针尾已完全脱出。谢春风在他腿上往复刺了七八针,此时金针仍旧雪亮,见不到一丝血迹。她抬头看了看无情,见到他脸上薄红,于是笑道:“今日只不过是判别你身体状况,还未开始治疗呢。到了真正治疗时,为了确保下针无误,是连衣服也不能留的。”

      无情啊了一声,原本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再次绷紧。他急促地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轻呼一声。

      这一次,那根金针入肉三寸之后,他居然当真感到一点刺痛从大腿处传来。

      幼年时,他曾感受着残存的双腿逐渐麻木,最终毫无知觉。他也曾偷偷地在夜里掐自己的腿,将血肉拧得青紫,用指甲掐出血来,仍旧得不到一点感觉。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想过居然真能再次觉知到这一双腿,一时几乎疑心是自己的想象。但谢春风将针继续深埋进去,刺痛便逐渐变得明显,到了最后,好像真与针刺入上半身血肉的感觉无异。

      谢春风看他的神色,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将针收回,伸手便去卷他的裤腿。无情一慌,连忙伸手要拦,手伸到半途,想起毕竟此时她是大夫,又无措地悬在半空。

      谢春风停下手,问道:“倘若我戴个面具再进来,你会觉得更自在些么?”

      无情怔了一下,险些以为她在嘲弄自己,但她的神情却很是认真。她追问道:“倘若我换一件男装?索性扮成男子?你若是想的话,我可以日日扮作男装为你诊病。”

      无情道:“这岂不是自欺欺人。”

      谢春风道:“麻沸散也并不能阻止伤痛,只不过能够让你忽略它——你如今会觉得不自在,不过是因为男女之别。倘若我扮作男装能让你暂时忘了我是个女子,只记得我是个大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无情冷冷道:“恐怕不能。”

      谢春风笑道:“哎呀,好吧,那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你自在些?要知道,总有一日是要解衣诊治的。”

      她轻灵地向他眨了眨眼:“你知道我的规矩。”

      无情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纵有“阎罗榜”在前,她在江湖中仍旧美名远播,她的几乎每名病人都仍旧对她大为赞叹——她此时说起那些要言听计从的规矩,一点都不显得吓人,倒像一个好友间的玩笑、一个俏皮的君子之约。他胸中微微一热,升起一种仿佛也要微笑的心情。

      他说:“你要做什么便做就是了,我不会当真出手阻拦你的。”

      “那可不一样。”谢春风道,她的手已从他的裤腿处收回来,此时安静地搁在床边,“我是为了给你治病,不是为了羞辱你。真要为了看病方便,我也大可将你麻翻在床上,随便怎么施展——但我宁可不那样做。如果你当真不愿,我不会勉强的。”

      无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他轻声说,然后开始慢慢卷起自己的裤腿。

      他有一双精通暗器的手,一向十分敏锐也十分稳定,此时却要额外费些力气,才能克制住指尖微颤的冲动。空荡荡的裤管逐渐被卷上去,露出他自己也不愿看的残肢末端,再往上,是一双细瘦的膝盖。

      谢春风的手按在了那双膝盖上,截住他的动作,没有让他继续咬着牙将裤子卷上去。他的双腿本来应该没有知觉,无情却好像被她的手烫到一样一个激灵。

      “春秋战国时,有一种刑罚叫做刖刑,便是挖去人的膝盖骨。于是,即使双腿其他部分依旧完好,也不能再度行走。”

      谢春风像是在闲聊一样地说,语气柔和而随意,双手往复抚触着他的腿骨的动作却很是郑重:“你的膝盖十分完好,与膝盖相连的一切筋脉肌理,也都尽量保全下来,当年为你截肢的人想必考虑到日后或有使用假肢的需要,特意花了许多心思。你当年应当也曾遍访名医,虽然多年过去,肌肉不可避免地萎缩,但筋骨和经脉曾被不同的方法治疗过,又有人甘愿赠你一股十分宝贵的先天真气,因此保住生机,不曾恶化。”

      “不必急切,也不要这样漠不关心。你有一双很漂亮的腿,并且曾经被不同人用心地呵护过。”她很温柔地说,“会好起来的,只要你愿意给予它同样的用心。”

      为了医治,屋内点满一圈烛火和油灯,明亮的灯火下,她专心致志的神情和唇边常含的微笑是那么动人。

      无情知道,他不应该动心。

      无情也知道,他已没法不对她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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