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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春风阎罗 ...

  •   江湖上的神医往往都有稀奇古怪的规矩。

      谢春风同样也有。“春风阎罗”的规矩,大体上有这样三条:

      其一,她不接受别人前呼后拥地来治病。每一个病人,只能额外带一人陪同照料——哪怕是昏迷不醒,需要两个人抬进来的病人,也得找个大力士,独个儿举着进来。

      其二,一旦决心要找她医治,便要事事从命,决不能私自违背医嘱,亦不能质疑谢春风的判断。

      其三,她的诊金,是“千金一诺”——千两黄金,或者承诺为她全心全意、生死不论地办一件事。具体以这两种之中的哪一种方式收取,全由她说了算。

      至于许下这承诺的人要为她办什么事,每人都不一样。

      有时她要一本秘籍、一把宝刀、一本医书。有时她要的是武林高手为她护卫,或为她杀人。也曾听说她医治过一名年轻的女孩子,只要了她母亲头上的一支木钗。有时她当场提出了要求,也有的人经她医治已有十年,都还没有兑现这个诺言。

      但是,一旦她当真提出来了要求,这个要求便是再不许违背的。

      “违背会怎么样?”何梵问。

      第二日谢春风便要正式开始医治无情的双腿。因为她的规矩,四剑童之中,只留下金剑林邀德相随在侧,另外三个孩子次日清早会跟着花家去京城的商队一道动身,眼下都围在无情屋里,听他讲谢春风的事。

      “违背诺言的,或者是不守她的规矩的,便会登上‘阎罗榜’。”无情答道。

      “春风阎罗”的名号,正是因为她的“阎罗榜”。

      十年前,“下三滥”何家曾出了一名青年俊杰,名为何道之,是用毒的好手,在武林上已经小有名气,却在研究毒药时自己不慎中了毒。何家这一脉之中的其他人无法解他的毒,迁延几日,眼看人都要死了,病急乱投医,求到当时打响名号没多久的谢春风门上。

      谢春风为他解了毒,保住了他的性命,代价是齐肩截去了他中毒已深的一双手。

      何道之醒来后,无法接受,暴跳如雷,坚称这毒本应有无需截肢的法子,谢春风断了他的一双胳膊,等于毁了他的人生。他是苏南当地何家家主的爱子,当即发动起何家的力量,又是下毒,又是泼粪,又是暗杀。如此经过两日,仍旧没能伤及谢春风。

      第三日,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仿佛一夜之间,江湖上全都传遍了这样一则消息:若有谁能带着何道之或者他父亲的人头登门,便可换取谢春风无条件地为他医治一人。

      第四日,所有的袭扰都消失了。流经小镇中央的那条小河的河水,全染成了血色。

      第五日,江北的“独臂刀”燕紫侠将两个死不瞑目的人头丢在谢春风的门口。

      后来这成了谢春风的惯例。凡违背她的规矩,姓名、画像、出身来历便会被张贴在她的门口,宛如她的一纸私人通缉令。这通缉令比官府的通缉令还更见效,毕竟世上总是病痛多而神医少。

      她的阎罗榜上挂出过陕西刘家的大少爷,刘家自此一夜衰落;挂出过当时已名震江湖的“日月刀”陈独,三天后他的无头尸首横尸家中,领了悬赏的那人至今仍不知身份。上面甚至出现过少林寺某位和尚的名字,少林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他们当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何梵忽然道:“奇怪呀。我们几个跟在公子身边,也不算是毫无见识了,如果这阎罗榜如此知名,为什么我们几个却只听说过‘春风阎罗’的名号,却从没听说过这名号是来自她的‘阎罗榜’?”

      无情道:“因为你们入江湖,也不过是这五六年间的事,但这五六年里,‘阎罗榜’上,再也没有一人上过榜。”

      叶告抢答道:“哦,我明白了,因为来找谢神医治病的,人人都晓得厉害,再也没有人敢违背她的规矩,所以再也没有人登榜了?”

      陈日月原本想说的,被他抢了话,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换了个方向道:“这样说来,谢神医的本领一定很厉害。毕竟她要人遵守这么霸道的规矩,不许病人对她的治疗办法有任何意见,那最后一定是治得很好了。”

      无情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道:“你们说的都对。因此这些年来,江湖人提到谢春风,往往都在说她如何妙手回春,很少提她不容情的那一面了。”

      何梵忙对林邀德道:“那你跟随公子,可要小心了,不要你一不当心触犯谢神医的什么规矩,叫她发了脾气,原本能治公子的腿,却不给治了。”

      林邀德道:“谢神医脾气哪里会有那么差!再说,这几条规矩,我想违背也难呀。”他虽然这样说着,脸上却也浮现出慎重的神色。

      无情叹道:“不必如此。难道你们忘了?本来我们来找谢春风,并不是为了求医的——而是为了去查探白云城的。”

      白云城位于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主便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叶孤城。

      叶孤城除了偶尔与南王府相往来之外,大部分时间并不在中原武林活动,白云城依靠海外商队贸易而繁荣,也很少同大陆打交道。因此,虽然他的名号震彻武林,却很少有人知晓白云城的底细。

      在七八个月前,从神侯府收集的武林情报之中,无情觉察出了不对劲。

      飞仙岛毕竟远悬海外,虽然岛屿面积不小,有山有水,蔚为壮观,但物产终究不够齐全,要供应岛上数万人的生活,许多物产都要从陆上采购。无情注意到,飞仙岛多年来始终在采购各类矿物、铜铁、刀剑,只进不出,这些年累加起来,其数目早已远远超出一个正常武林势力的需要。

      他顺着线索追查下去,费了好一番心血,终于从一团乱麻、十分隐蔽的消息和账册之间发觉,白云城还有一段时间招募过一些手艺极好,曾打造过军备的工匠,还曾有一些秘密往来的船只,谁都不知道上面运了什么,显然不是正常出海做生意的船队。

      要知道,海上势力之间并不像陆上势力一样可以随便攻伐,在大海之上,只要一个死士凿开船底,便可以葬送掉一船高手,于是不同岛屿之间通常井水不犯河水。白云城并无任何需要防备的对手,却长期暗中进行武备,还与本朝王爷有所联络,是个极危险的讯号。一经发现,无情当即便汇报了诸葛神侯,着手去查这件事。

      但是,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他的调查却陷入僵局。

      飞仙岛周围尚有许多小岛拱卫,寻常商队往来贸易都在小岛上完成,比进入主港更为便利。即便当真登上飞仙岛,岛上还分有内城和外城,城中居民看似热情,实则颇具戒心,暗中法度严整,神侯府的几位线人先后试探,都从未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至于那些秘密往来的船只和不知名的货物,也不知是否觉察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自从无情开始调查,飞仙岛便不再有此类的货物往来了。

      几番查探无果之后,无情将主意打到了谢春风的头上。

      谢春风是叶孤城的座上宾,这也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初出茅庐时,她曾得过叶孤城的庇佑;她在飞仙岛上专有一块药田,用来栽培她的灵药。那药田设在内城的山上,她的住处自然也在内城,每年四月到五月,谢春风都会赶在海上起飓风之前回一趟飞仙岛。即使不能跟她一起上岛,也可以旁敲侧击地通过她来试探飞仙岛的情况。

      至于他的求医理由,也是现成的:谢春风在经脉一道上独步天下,数月之前,她的苦心钻研显然已获成果,竟能让失明已久的花满楼首次在黑暗中感觉到了明暗的变化。

      这变化实在微弱,据说花满楼只有对着足够强的光线时,能够感觉到一丝光感罢了,并不能为他的生活带去什么改变,因此并没有在武林中产生什么轰动。但略通一些医术的人都知道,从无到有才是最难的一步。无情借口说自己听说这个消息,大为振奋,生出希望,才想要求医,是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只不过,他本来是想打算亲自登门求医的,诸葛神侯听说这个打算之后,一手包办了联系谢春风的事。

      他也是如今才知道,诸葛神侯原来将这件事请托给了圣女,而圣女和谢春风居然还有联系。

      如此一来,这桩事情仿佛变得比他想的要更严重。经由圣女和谢春风,飞仙岛的变故同明教隐隐约约联系在一起,而叶孤城又与南王府有往来。如果这三方真的有所牵系,其后酝酿着的一定不是一件小事,或许甚至可以倾覆天下。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他的一双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本来也早已习惯了坐在轮椅上的生活。

      不过,很显然,只有无情自己这样想。四剑童一听到他这样说,当即七嘴八舌地争道:“那可不一样。”“白云城的事情要紧,公子医腿的事情也一样要紧!”“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白云城呢,自然是先医腿重要啦!”

      就连最稳重的、要陪他一道留下的林邀德都说:“原先这样计划,只是因为不知道谢大夫真能医得好公子的腿。既然她真的能治,情况便不同了呀。”

      他们是因为关切他,许多时候甚至胜过了他自己对自己的关切。因此无情听着这吵吵闹闹的一番反对,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道:“好,那依你们。”

      何梵摆出一副小大人神气,道:“公子说是这样说,真到了要查案的时候,一定又不顾惜自己。”

      陈日月和叶告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想也知道他们四个今夜回了屋,一定还有许多悄悄话要讲。无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忧虑,他想:不该让林邀德跟着自己留下来。万一这后面当真是个天大的阴谋,万一他们当真陷入其中,要他怎么脱身呢?

      可是,要一个人都不留,又太过可疑,无法解释。

      至于谢春风或许当真无辜,背后当真没有更多的阴谋,她只是单纯地还了明教的一个人情,这种可能性无情片刻都没有考虑过。

      办案要讲证据,但是另一种不同意义的交锋则无需证据,全凭直觉。她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并且不惮于表现出这一点。她的所有出场,所有交谈,就连炫技一般地展示脱罪证据都是一种邀请,又或者,也可视为一种挑战。直到如今,她仍旧如同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在施展手段,要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在她的身上,并且只落到她的身上。

      谢春风难道不知道他依然抱有怀疑吗?她也一定知道。她当然可以远远地离开他这捕快的视线,继续消隐行踪,但她还是应下圣女的请托,这莫非说明,她身上牵涉的事情或许与圣女无关?也许圣女的这个请求当真在她意料之外,于是她不得不为了这个意外而修改自己的计划,一边利用无情,一边牢牢地吸引住他的目光,令他无暇他顾。

      那么,在她之外有什么?另有什么东西,是她希望他漏掉的?

      无情感到危险,同时也感到兴奋。或许是因为这一案中罕见地不曾有无辜者枉死,于是他能暂且享受布阵解谜的乐趣,像遇到棋力相当的对手。

      预设立场乃是办案的大忌。但无情却情不自禁地希望着,等到事情结束之后,他们仍能够是这样互相对弈的关系。

      ——而不至于成为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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