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复仇 ...
-
九幽神君并没有在激战之中用到火药。
那一声爆炸实在来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他们三人。但是,被一股巨力向后抛飞,感到五脏六腑都在拧转的时候,戚白羽便立刻明白了。
一阵冰冷的笃定和沸腾的狂热同时在她心中升起。
这爆炸并不是由九幽神君引发,是她的烈火赤焰掌烧到了他身上藏着的炸药,因此才出乎意料,将火药忽然引爆。但是九幽神君敢于藏在怀中的火药,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威力,多半只是用来配合他那些装神弄鬼的法门,因此声势虽大,他们三个却都伤得不重。若说有伤得较重的,肯定还是将火药放在怀中的九幽神君。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她的掌力引燃了他怀中的火药——这意味着,她已经可以破开他的空劫神功,真真切切地伤到了他!
她的脏腑传来闷闷的痛楚,她的肌肉发酸、关节刺痛,背部的伤口被反复牵拉,已经撕裂开来,她的每一次抬手和拧身都好像要将自己沿着创口撕成两半。但是那近乎饥渴的仇恨和杀意已完全镇压了任何身体的疼痛。仍旧足够深厚的内力驱动她的身体,叫她一滚落地面便旋又弹起,冲向缓缓升腾起来的那一袭新的黑袍,速度竟比九幽神君和李玄衣还更快!
火药的烟雾还未散去,交手留下的气机仍在空地上盘旋,她冲破那一团烟雾和衣物碎片留下的旋风,像一把刀,像一支开弓便再不回头的箭,直射向九幽神君!
她在他身上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九幽神君可以用腹语术掩饰声音的来源,却难以遮掩气味——那血气明明白白地彰显着,无论怎样故弄玄虚,黑袍也好、机关也好,漂浮不定的神秘轻功也好,他仍是血肉之躯,他仍旧可以被焚烧、被伤害、被杀死!
眨眼之间,他们三个的身影已经再度相交,却与前度再不相同。九幽神君不再像先前那样游刃有余地应对他们两人,他必胜的信心已动摇了。这一点轻微的犹疑即刻被戚白羽和李玄衣捕捉,令他们两人更加进逼,这一进一退之间,他们的气机和招式便已越来越紧地缠住了九幽神君,叫他无暇施展那些飞天遁地的古怪本事了。
戚白羽的经脉滚烫,同时又寒冷如冰,这截然不同的感受本应让她疼痛,如今却只是麻木了她的痛楚,只让她感到一股快意。她翻身避开带毒的暗器,左掌拨开袭来的袍袖,右掌紧跟着与之相击——她感觉到掌力穿过水面,穿透淤泥,始终在空中虚燃的那一点火,终于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可以燃烧的东西!
九幽神君惊叫一声。
自始至终,他们三人一直在沉默无声之中对决,于她而言是需要全神贯注,就连惊呼的余力都不曾有;而九幽神君,也许他单纯只是想保持世外高人的风范,不愿开口。
直到如今,她终于迫得他开了口!
他的那身黑袍自袖口开始,在空中熊熊燃烧起来。
为了要保持这一袭衣袍既不透光,又足够轻薄,能够在空中漂浮飞舞,他这衣袍用的是一种十分特殊的黑纱般的布料,戚白羽不曾见过。但这种布料似乎一旦点燃,便很难熄灭。他一时忙于扑火,向后退却,戚白羽正要追击,却已感到身后一道剑气破空而来!
他们三人始终彼此相持,一旦一方势强,另两方便短暂联手;一方有破绽,也不会给另两人放过。只不过此前九幽神君始终势优,因此李玄衣和戚白羽联手的时候更多些罢了。
但是,她自然也不会因此对李玄衣留手!
剑将及身时,她忽地将身一滑,几乎以前襟贴着剑锋侧过了身去,就手抓上剑锋。哪怕手掌被真气包裹,但锋锐的剑气刺破内力,仍旧立刻将她手掌划得鲜血淋漓,戚白羽仿佛毫无知觉一般,钳住剑身!
招一出手,她立时觉出不对。
哪怕李玄衣在此前的爆炸中受了重伤,也绝不该这样轻易地被她抓住。她这一招出手,原本预料着他会变招,而她也会应之而变。当真得手,只能说明他这一剑的神意是朝着九幽真君而去——
但是此时已经晚了。既已出手,她将错就错,将剑锋向前一推!
李玄衣竟然不曾抗拒她。
或许在电光石火的这一瞬间,他也已经明白,事已至此,再回转来与她相斗,只会让九幽神君渔翁得利。于是,这一剑携着他的去势,携着戚白羽的内力,两相交加,剑如流星,以超越了常人能够反应的速度,一剑深深刺入黑袍之中!
与此同时,那黑袍的一条袖子也结结实实地击在李玄衣胸口!
李玄衣倒飞出去,戚白羽在空中与他擦肩而过,掌上内力蓄势待发。但此时黑袍的另一条袖子已经抬在胸前,宽大的袖管中,只看见一点金属的亮色。
戚白羽蓦然明白过来,李玄衣那一剑原本是为了攻向什么!
她猛然下坠,在空中向侧面一翻,合身滚落旁边墓穴之中时,已经听得见机关嗤一声叩响,一抹毒水凌空喷溅,又大半被墓穴前的石碑挡下,飞溅在碑上与周围泥土之间。戚白羽翻进墓穴,当空并指一划,气劲将沾到毒水的衣角凌空割断,那片衣角不及落地,已经泛黄变脆,散作飞灰。
她抬起头来时,看见了自己眼前的那块碑。
毒水无法融化石头,那些液体正沿着石碑流下,慢慢打湿上面的字:戚少商之墓。
她忽然感到一阵绝大的恐惧,又因恐惧而生出令人疯狂的仇恨。
她没想过戚少商的死。但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青龙剑残剑在她的手中碎裂,那锈蚀发脆的触感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寻常的交战不会让这柄天下名剑变成这个样子,那一定是毒,一定是至为剧烈的化骨水,才能够破坏如此坚硬的金属。
她怎么会想不到呢?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提防呢?
可是,她怎么敢去想这样的死法——想这样的情景呢!
她怎么敢去想,也许她到了龙牙山,根本什么都不会找到呢!
她从墓穴之中跃起,再度扑向那一袭黑袍。她的气机锁定他又被滑开,她的掌心拍向他又被格挡,她的手臂被黑袍缠上,双足被腿法牵绊。她看起来几乎已在愤怒中失去神智——而一个彻底失去神智的人是无法取胜的。
但是,在九幽神君即将吞吐真气,发出那决胜的一招时,她的手臂却忽然从他的袍袖中滑脱了。她的关节蓦地拧转,提腕并指,两条小臂如同化作两柄短剑一般,以一种极灵活而极捉摸不透的姿势刺向他心口!
她的阿娘不会武功,这虽然是苗疆的招式,却是戚少商创造出来给她聊作慰藉的。他向来才思敏捷,常常自己创立些武功招式聊以娱乐。在教授这门掌法时,他曾同她玩笑地聊起:“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招式,比不上你原修习的那两门掌法。不过么,它胜在新奇,我融了许多偏僻部族的奇巧法门进去,中原武林没见过此类招式,见你用出来,多半被吓一跳。这门掌法但使能将敌人吓一跳,便也就是它的作用了。”
这是她第二次用出这门掌法。
而它的确每一次都发挥了它的作用。
九幽神君一惊,一时拿不准她这突如其来的新招式,到底是什么压到最后才用出来的杀手锏。他已经受了重伤,付出的代价早已远超过他所预想,不愿再与她拼命,心中一时犹豫了。
戚白羽只需要这一瞬间的犹豫。她毫无花巧地,几乎是以一种笨拙的姿态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两只手以古怪的姿势拧转弯折,向下一垂,握住了仍插在黑袍之中的那柄长剑,猛然向上一撩!
绝大的反冲之力顺着手臂涌入她的体内。这怪异的姿势本来就不适合这样猛烈的用力,更何况是如此激烈的内力交锋。她的骨骼作响,关节处传来脱臼般的剧痛。
但她已预料到这个:烈火内力和寒冰内力固然相互冲突,但是若被九幽神君的功力反击到她体内时,却可与反击来的内力彼此抵消。这样的相抵会造成她体内的真气一时窒碍,但她已经无需机变,无需灵巧——她只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剑往里刺、往上抬,从下至上,将九幽神君劈开!
她将会受重伤,但重伤之下,因为两种内力的抵消,她仍会伤得比九幽神君轻。
她会杀了他,她会焚尽他!九幽神君在大叫,她自身亦在剧痛中失声尖叫。但她不曾放手,她只是顶着全身涌起的经脉碎裂般的剧痛,用力地以剑锋剖开血肉!
忽然间手中一轻的时候,她控制不住身体,脱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
世界安静了。
隔了一息她才意识到,是她和九幽神君的尖叫都停下了。
在拼死的交锋之中,九幽神君没有阻隔住她的动作,于是只在最初的那几个瞬间过后,剑锋上移,便劈开他的心脏与肺腑。他立时死去,便再无法阻拦和抗拒她,但她手中的剑却不曾停下,于是仍旧灌注内力的剑锋势如破竹,将尸首的血肉破开,从肩膀上穿出,而她仍在盲目地用力,反而带得自己站不稳脚步。
她的双手发麻,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那柄剑在僵直的指间逐渐滑落,终于铛地一声掉落在地面。
但是,不,她没有感觉到大仇得报的喜悦。
她只感受到空虚,一种……熟悉的空茫。就像那天她一箭射穿楚相玉的后背,看着他向前扑倒。深雪之中,天地皆白,她站在那里,有那么片刻,不知道该做什么。
哦,对了。她还有人不曾杀尽。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的时候,李玄衣正挣扎着从地上站起。他剧烈咳嗽着,从身边的药人尸首上取了一把剑,支撑着地面。
哪怕她此刻双目血红,世界蒙上一层血色,看不分明,她也看得出来,他的动作僵硬古怪,仿佛不受控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正是九幽神君击中他的那一掌——他中了药人之毒。
九幽神君已死,但毒性并不会随着他的死自然解开。李玄衣或许不会被他操控,但他会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从此永久地立在这乱坟岗间,直到化作干尸或白骨。
因此,若想杀她,这是他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