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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止杀 ...

  •   但李玄衣未必有这机会杀她。

      她的双手麻木,她的血已将一件白衣全数染成鲜红,她的经脉阵阵刺痛,全身如遭凌迟。但即使如此,她的内力仍旧在体内奔腾。

      过去的那些年里她的内力并非真正驻足不前,只是已经达到混元内力所能驭使的上限,如同一名拙劣的骑手难以驾驭千里驹。如今她既全盘抛下束缚,放任它恣肆奔驰,便骤然获得远比从前更为强大的力量。这力量为她战胜本不可战胜的强敌,也透支她的身体——但是没关系,正因为有它,她才能够继续站在这里。

      她才能够继续杀下去。

      从出生直到十八岁,她一直在学怎么杀人,从入门起便在修习两门至为暴烈的功法。所有人都鼓励她杀戮,鼓励她做一把毫不留情的刀,只有戚少商教过她怎么止杀。他们决定打上连云寨的前一天,戚少商对她反反复复地叮嘱:不许杀人!不许伤人!一旦制服便要罢手!

      可是,他们如今还是都死了。哦,还有游天龙活着。倘若她杀了李玄衣,还能活下来,她便想法子也去杀了他。

      血色逐渐将世界淹没,她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再抬头时,李玄衣已握紧了剑。

      在一地残尸断碑之间,仅有的两个还能站立的人对峙着。

      他当然会动手。倘若要杀她报仇,眼下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能得手、不能失败的机会。这一刻他一定全力出手,绝不会让她拖延。

      假如她可以拖到李玄衣彻底失去神智,变成药人,杀他要容易得多。但这个念头只在她的心里转了一转,就被冷笑着挥去了。杀人不是作战,不需要谋定后动——就只是杀。只是让生命流逝,让世上的所有不公之事都归于唯一公平的死亡。

      最有可能的结局,便是他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那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的剑尖在微颤,她的衣袖在夜风中款款摇动。他们几乎是完全以强韧的意志和内力驱动身体,在此对峙着。

      也许他们只能发出最后一次杀招,这一招便成为决死之招。

      但恰在他们将要出手的那一刻,铁手从旁赶来,拦在了她身前。

      他向李玄衣劝道:“捕王且慢动手——‘药人’并非无药可解。方才那一阵爆炸,并未混有药粉,或许解药仍在九幽神君身上。”

      他的语气那么平静温和,仿佛在说家常一般。于是一股岩浆奔涌般的暴怒涌上戚白羽心头,几乎要让她狂笑起来。

      根本无所谓他是为了阻止她杀死李玄衣,还是为了阻止李玄衣杀她——他以为她会领情吗!

      多荒唐啊,多可笑啊!到了这个时候——到了已经几度生死相搏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惦记着要化解她和李玄衣之间的仇怨!他难道还以为这是可以化解的吗?李玄衣死了儿子,她死了大哥,连云寨那么多人的性命横尸于前!他们要杀尽连云寨,难道她就不能杀尽官府走狗吗!

      他难道以为,她不会一道杀了他吗!

      铁手与李玄衣对视片刻,又转向她。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她已不想听。她一伸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曾反抗,甚至向后急促地一挥手,止住李玄衣的动作。她逐渐收紧手指,隔着血肉,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颈骨在她的指尖下那么脆弱。铁手的脸颊逐渐在窒息中涨红,只有一双眼睛始终温柔清明地凝视她。她可以杀了他,多么轻易,只需要再加一点点力气,她可以径直拧断他的脖子——

      ——像当年楚相玉握住他的脖子时一样。

      她可以变成第二个楚相玉。

      她难道要变成第二个楚相玉吗!

      她要杀了铁手吗?她要放弃穆鸠平,看他去死吗?她可以去杀李玄衣,去杀游天龙,将一切负她的人屠杀殆尽。楚相玉当年被杀尽全家的时候,也是她此时的想法吗?他也是像这样变成了一个疯子吗?

      这的确是她曾被人期待的道路。但她难道甘心屈从于此吗!

      冰冷的醒悟忽然降下,刹那将一切怒火尽数席卷而去。她猛地缩手,如同被捅了一刀般连退数步。

      仇恨和愤怒渐渐消散了,躁动不安的内力在她丹田内平息,如同潮水退去。于是忽然间身体的知觉和周围的整个世界都涌上前来,她感觉到全身的剧痛,感到因失血过多而微微发冷,感到林间的微风吹过她被血和汗浸透的脸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铁手和李玄衣的心跳,每一颗心都在胸腔中剧烈搏动。她还听见穆鸠平的心跳,更远一些,平缓而规律,跳得很慢。但是每一个心跳声都昭示着,他们都还活着。

      方才有那么片刻,她居然会觉得所有这些都毫不重要。

      她抬起手,又放下,看见铁手的颈上已慢慢浮现一圈烫伤般的痕迹,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铁手抬起手来,捂住喉咙。他脸上仍带着窒息的红色,咳嗽了几声,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对她微微地笑了一笑。他的目光在对她说:没关系。

      戚白羽像是被那一笑刺到了一般,猛地转回身。她足尖一挑,将方才跌落的长剑再一次握在手中,提剑划开了那袭黑袍。

      很多年不曾有人见过的九幽神君的真容就隐在下面,但她只是漠不关心地看了一眼那具死尸,便将剑锋一转,挑开他的衣襟和袖口。

      她的确从中翻出许多零零碎碎的物件,里面亦包含了不少药瓶药粉。这些东西到底是藏在哪里,怎么随着他从一件衣服转移到另一件衣服,又怎么没有在火药爆炸中毁坏的,或许就跟九幽神君那些鬼怪奇谲的功法一样,随着他的死从此成为谜团。

      只是九幽神君怀揣的这些药物,上面却并不曾贴好标签,写上名称。

      她将那些药物在地上摊开时,铁手和李玄衣也走了过来。

      戚白羽自小只是潜心习武,从没有学什么琴棋书画、医卜星算的闲情,她面对这些药粉,完全是一窍不通。但是看起来李玄衣和铁手都懂些药理,其中铁手显然更为擅长。他二人小心捡拾那些药丸和药粉,分门别类放在一旁,从中选出几种。而后李玄衣似乎也无法辨别,便任由铁手细细分辨,又放到鼻端嗅过,终于从中选出一种,道:“应是这种了。”

      李玄衣从铁手手中接过药丸。他此时四肢已经发僵,手在唇边送了几次,才对准嘴唇,将药丸吞服下去。二人紧紧盯着他,见他调息几次,脸上的青色缓缓消退,片刻之后道:“确是解药。”

      说完这句,他就缓缓跌坐在地,盘膝入定,化解药力。戚白羽望着他看了一阵,见他脸色很快好转,症状似在渐渐消解,于是拿了另一颗药丸去,给穆鸠平服下。

      穆鸠平被铁手藏在乱坟岗的另一边,她将解药喂进他口中,捏着下颌迫他咽下去,这时才觉得身上一阵比一阵冷,四肢发麻,连从他身边站起来都觉得一阵昏眩,先前在战斗中透支的身体、遗留的伤势,此时一齐涌上来。她原想将穆鸠平扛到另一边去,如今清楚自己恐怕气力不足,只能扶着他旁边墓碑,先缓了一缓。

      大约是见她站在原地,好一会不曾动作,铁手在她身后关切地问:“穆兄情况如何?”

      “他……”她答了半句,忽觉不对,“你怎么不自己来看?”

      “我能辨出药人的解药,是因为依照药性,解药中必得有一味冲散死气的药物,是大漠的焚风草。”铁手答,他的声音在她身后越来越轻。

      她蓦地悚然转身!

      多年之前,铁手曾经告诉她的秘密,她还仍旧记得。那时他说:“我曾身中唐门‘冰火七重天’之毒,后来服下解药时,其中六重已经发作,无法彻底解毒,只能暂且压制,只要吸入一点大漠焚风草,或是极地冰魄寒髓,便会引发第七重毒性发作,届时毒性攻心,药石难救。”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骗她。她此刻多么希望他是在骗她!

      她转身飞奔过去,步履踉跄中在九幽真君的尸首上一绊,摔在地上,她甚至忘了起身,膝行几步,扑到铁手身边,伸手便去抓他的手腕。他旁边,李玄衣虽然不知道这一秘密,显然也从这番对话中觉察不对,自入定中睁眼,急切望向铁手!

      只这几息功夫,她已感到掌中脉搏急剧衰弱下去,她的一缕内力送入他体内,如同以泥丸填海,转瞬就被来势汹汹的寒毒与火毒所淹没。她觉得出铁手在运功护住心脉,才能在此时与她说话,但这毒性吸取他的内力化为己用,他的内力愈强,毒性便愈猛烈,到攻入心脉那一刻,便是神仙难救。

      铁手内力深厚,哪怕几度重伤、连番力战,他的内力也非寻常高手能够相较。这如今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他的内力越是深厚,内力化成的毒性越是凶猛,她只这样一探,心中已经清楚,如今她已经难以救他性命!

      在透过林间的苍白光线下,他的脸色灰白,唇色发暗,手腕却像发高烧一般烫得吓人。被她抓住手腕的那一刻,他再也坐不住,向后仰倒,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却不曾拉住他,只是被他拽着一同倒下。往日那样敏捷的身手忽然失了灵,她麻木的右手在伏下去的那一刻才勉强动起来,撑住了他身边地面,以免倒在他身上,于是从撑地的五指传来一阵剧痛,透过臂膊,直刺心头。

      李玄衣扑到他的另外一边,也去探他的脉。他怔了一怔,哑声道:“你……何至于此?何必要舍命救我这一个活不了几日的老头子!”

      铁手笑了一下。“捕王……”他低低地说,双目半阖,她握着他的手,竭力用她那一股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害怕那最后的一口气息,不知何时就要终于断绝,“性命……岂可……衡之……”

      李玄衣双手剧烈地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自己曾说过的话,这是六扇门许多捕快都曾听过的话:人命无价,不可衡量,一名权贵高官的性命同一名贫苦百姓的性命同样珍贵。因此不论涉案者是什么人,都该竭尽全力去办每一桩案子,哪怕死者是一个看似毫无价值的乞丐,也不该让人枉死。

      可是,他又怎么能接受,铁手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他的性命!

      铁手的手指轻轻地反握了一下戚白羽的手。“白羽……”他轻声唤了一声,双目半阖,剩下的话已经被吞没在唇间,再也发不出声来。

      她应当回答他。但她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无法说清她是否真的听到了他的话,她应当听到了,可是这一切如此不真切,好像一场梦,好像这半月的光景,从她接到还恩令,她一路奔波追来毁诺城,她单骑破阵,突出重围,力战九幽,全是一场颠倒的噩梦。在悲愤和混乱的漩涡中她想狂呼大叫,但是她全部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这世界要夺走什么时,从不会理睬她的声音。于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沉默中又一次被撕碎。

      铁手的生机只是不由分说地在她的掌心之下流逝。如此功力高强的人、如此旺盛蓬勃的生命力,流去时竟这样地快、这样无法挽留。她几乎看得见死亡吞噬他,如同吞噬她的老师、她的朋友、她的士兵、她的兄长一般,她习武、她征战,她踏在或者不在既定的路途上,仍旧什么都无法挽回。

      她想,我甚至已经接受了——我甚至已经接受了他会死!只是不在现在,只是还有三年、五年,才肯到我们一决生死的时候!我甚至只要远远地听说他还活着罢了——戚少商这样的人、息红泪这样的人、铁游夏这样的人,合该长命百岁,为何区区数年,上天也吝啬!

      为什么,在我想死的时候让我活下来,为什么在我终于想要活下来的时候,又夺走我的一切,迫我去死!

      好像李玄衣在她对面动了一动,但她几乎已经没有心力分给他,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不在乎李玄衣是否还要杀她。她只是慢慢地伏低了身子,铁手的半边身子已经发冷,唯独心口处因火毒交攻,烫得有如烈火焚身。

      有两滴眼泪,在默然无声中,落在了他的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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