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叁 ...
-
想调查宋晴并不难。严疏开着自己的车,在宋朗公司外蹲守了几天,就等到了她的身影。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最终跟着她搭乘的专车停在了一所大学门口。严疏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见宋晴并没进校门,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早已停在路边的一辆车。驾驶座车窗半降,开车的也是个年轻女孩,年纪与宋晴相仿。
严疏尾随了宋晴大半天。这年轻姑娘显然毫无反跟踪意识,走路从不回头,他甚至无需刻意隐蔽。只是她的生活轨迹实在乏善可陈——和几个姐妹凑在一起,无非是逛街、吃饭、随时随地停下自拍,把严疏看得直打哈欠。直到晚饭后,宋晴与一位女伴拐进一条灯火迷离的小路,推开一家酒吧的门,瞬间,门内溢出的流光与躁动音乐撕裂了夜的沉寂。
严疏跟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瓶啤酒慢悠悠地喝,眼睛却始终盯在舞池里的宋晴身上。
一个小伙子几杯酒下肚便得意忘形,在荷尔蒙的驱使下手脚开始不规矩。严疏饶有兴致地看着,却见方才还笑靥如花的宋晴瞬间冷了脸,扬手干脆利落就是一记耳光。那男孩被打得发懵,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也没敢追上去。
这丫头脾气够烈的,和她哥哥那克己复礼的性子截然不同。严疏无声地笑了笑,继续喝他的酒,心想老幺就是受宠,何况还是个姑娘。
他又跟了宋晴几次,发现她确实是个爱玩的。虽是在校学生,一周里倒有三四个晚上泡在酒吧。反正家在本市,回不去宿舍也无妨,而且她似乎还有自己的住处。她常光顾的酒吧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尤其偏爱其中一家——都是那种光线暗得辨不清面容、音乐吵得人脑仁发胀的地方。
严疏开始在这两家酒吧里和人搭话,只是他这身洗得发旧的外套,实在与周遭格格不入,常被女孩们半真半假地嫌弃为“大叔”。这个称呼里不含半分韩剧式的浪漫,只剩赤裸裸的年纪隔阂与格格不入。
“大叔,你就别想着吃嫩草啦,她都快能当你闺女了!”一个眼皮上闪着银粉的女孩嗤笑完,便不再理他。
“她啊,好像挺有钱的,”一个自称和宋晴斗过舞的男生说,“每次来都点一堆东西,有时还顺手送给邻桌。不过眼光挺高、脾气挺大,只跟看得上眼的人玩。”
酒保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搭话:“她算常客了,有时跟朋友,有时一个人。就是个爱玩的小姑娘啦,满脑子名牌包、化妆品、男人、别的女人穿什么,还有各种八卦之类的......”
“你说她?”看场的男人回忆了一下,“我有印象。她不怎么开车,酒量好像也不太行。哦对了,有回她朋友先走了,我看她醉得不成样子,怕她出去出事,就帮她联系了家里人——别这么看我,我们这儿是正规场子好吧。你情我愿的事儿咱管不着,但真要出了事,警察第一个找的还不是我们?我记得是给她哥打的电话,结果来接的是个女的。俩人好像还不怎么对付,她在门口闹了好一阵,最后是被那女的硬塞进车里的。”
“我记得她!她前不久还在酒吧跟人吵架来着!”一对正依偎着的情侣中的女孩突然插话,她像是被勾起了不快的回忆,语速都快了些,“当时她们拉扯得可凶了,撞了好几个人,还踩了我的脚,连句对不起都没有!真是的!”
她蹙着眉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前?记不太清了。就两个女的在吵架,我听见她一直冲着对方喊:‘可算抓到你了!’之类的。亲爱的,你当时也在,还记得吗?”
旁边的男生似乎印象模糊,但还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和她吵架的人,是不是她?”严疏立刻调出楚谕的照片,将手机递到女孩面前。
“里面那么黑,谁看得清啊......我只记得那个女的好像穿得挺......正常?嗯,反正就是和这里格格不入。”
严疏有些急了,手机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你再仔细看看!到底是不是!”
男孩的保护欲瞬间被激起,一把将女友拉到自己身后,板着脸对严疏说:“大叔,你当自己是警察啊?审犯人吗!”
“警察,刑警。”严疏亮出证件,神情严肃:“请你们配合,仔细辨认一下。”
小情侣的脸色顿时变了。女孩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记不清了......好像......应该是吧。”
“请你们再好好回想一下,她们吵架那天,具体是几号?这非常重要。”
两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又不敢再说什么。他们原本只当严疏是个偷窥小姑娘的怪大叔,才随口抱怨几句,早知道就绝不多这个嘴了。此刻对着严疏那张冷面,两人面面相觑,只好拼命回忆那天的日期。
突然,男孩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8号!那天是阿龙生日,我们转场来的这儿,对吧?”
“哦对对对!”女孩也连忙点头,“是我们一个朋友的生日,没错,就是8号!”
严疏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丢下一句“多谢配合”,便匆匆离开了酒吧。
门外燥热的夜风瞬间包裹住他被冷气浸透的身体,细密的汗珠立刻渗了出来。他点了根烟,抬起头,对着难得清澈的星空长长吐出一串烟圈。烟雾熏得他眯起眼,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这团乱麻,总算被他揪住了一个线头。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猜测。酒吧众人的言语,不仅证实了宋晴与楚谕早已不睦,更揭露了一个关键事实——火灾发生在9号凌晨,而8号晚上,宋晴还曾与楚谕在酒吧激烈争吵。
从时间上推断,宋晴很可能是楚谕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
第二天一早,严疏直接去宋晴的大学堵人。他到的时候正值早八,校园里人流如织。宋晴本就起晚了,匆忙化了个妆,起床气还没完全散去,一见到他,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哦对,你是警察。”宋晴瞪着他,语气尖锐,“那我犯法了吗?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骚扰我!”
“别激动,宋同学。”严疏摸了摸眉毛,神色不动,“就问一个问题,不耽误你上课。有目击者证实,这个月8号晚上,也就是楚谕死亡当晚,你曾和她在一家酒吧发生过争吵。有没有这回事?”
宋晴那副凌厉的神情骤然僵住,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尽管只有一瞬,她便又迅速撑起了不以为然的表情,但破绽已无可挽回。
“是又怎么样!难不成你怀疑我杀了她?你有证据吗!”她嗓门陡然拔高,但在严疏眼里反而透出心虚。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怀疑你。”严疏敷衍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不怀疑任何人,所以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楚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和你哥对她的态度天差地别。当然,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去问问你哥哥,看他知不知情——火灾发生前,你和他未婚妻见过面。”
说完他作势要走,身后果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等一下!”
严疏挑起一侧嘴角,刻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转身。
宋晴冲到面前,眼珠快速转动着,仿佛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别去找我哥,他已经够难过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但我事先声明,她的死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
“成交,我们就随便聊聊。”
“那你等我上完课。”
“我在校门口的咖啡店等你。”
严疏本想半开玩笑地提醒一句“别放警察鸽子”,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与人周旋的技巧,他确实半点也无。
结果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远超一节课的时间。快十一点,宋晴才慢悠悠地走进咖啡店,自顾自点了饮料和蛋糕,随后才不以为然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严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晴。这两个多小时显然足够让她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重新披上一身防御的盔甲。他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对话,这丫头势必会避重就轻、左右闪躲。
但他毫不担心。一来,宋晴不过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学生,即便绞尽脑汁,她那点小心思在一个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刑警面前,也如同透明玻璃。二来,他先前所言非虚——此刻他的确并未锁定任何确切的嫌疑人。
事实上,他连楚谕的死究竟是不是一场谋杀都无法断定。驱动他走到今天的,并非确凿的证据链,而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直觉,一种在多年刑侦生涯中淬炼出的本能,正尖锐地警示他: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必定潜藏着未曾显露的暗流。
那关乎十二年前的旧案,关乎一个被尘封的真相,可能还关乎一个少年骤变的命运。
这才是严疏真正想找寻的真相。
————————————
“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楚谕?”严疏开门见山。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喜欢她了?”宋晴立刻翻了个白眼,“话可不能乱说。你先咬定我和她有矛盾,下一步就该怀疑是我害死她了?我没那么傻。我和她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单纯不希望她嫁给我哥而已。”
“怎么,你是那种觉得全天下女人都配不上自己哥哥的小姑子?”
这话宋晴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了,连生气都带着熟练。她把叉子往瓷碟上重重一放:“我可不是变态!”
严疏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哥当然好,家境、学历、工作,她哪一点配得上?我哥以前谈过的女朋友个个都比她强,我跟她们也处得很好。”宋晴摇了摇头,“但我不是因为这些才不接受她的。本来我觉得,只要我哥喜欢就好。可见到楚谕第一面,我就浑身别扭——这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只能说......是女人的直觉吧。”
“可你哥哥很喜欢她,所有接触过她的人也都说她很好。”
“我哥岂止是喜欢?简直把她当圣女,觉得全世界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连我爸妈也是,明明见过条件好的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她吃得死死的。”说起这个,宋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就是你们男人最喜欢的那种......怎么说呢,土纯土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温温柔柔、楚楚可怜,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她说什么都是真的。可我总觉得她戴着面具,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可会讨人开心了。爸妈和我哥吃她这套,我可不买账!好几次我看着她的脸,莫名其妙直起鸡皮疙瘩。”
主观感受确实不能作为证据,更何况严疏实在不太理解这所谓的“女人直觉”。不过,宋晴描述的那种“表面完美却让人隐隐不适”的人,他确实遇到过。
“能举个例子吗?有没有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实际证据?”
“你别说,还真有。”宋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每次来我家,我妈都会送她好多东西,吃的、用的,逛街看到适合她的衣服也会买给她。她每次都会推辞一番,嘴甜得能齁死人。可有一次她落了东西,我哥不在,我妈非要我追出去还。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我妈刚送她的新围巾,连包装袋一起,被扔在了副驾驶的脚垫上!”
“她发现你看到了?”
“知道啊,我当时就和她吵起来了。”
严疏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值一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然后呢?”
“然后她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说是不小心滑下去的,不是故意的。”
严疏嘴角抽了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是真话?”
宋晴“啪”地一拍桌子:“你看!你也不信!那你还问什么问?我走了!”
宋晴当即拎包要走,严疏立刻出声阻拦:“别急,最重要的还没问。那天晚上在酒吧,你们为什么吵起来?又是几点分开的?”
一提到这件事,原本气势十足的宋晴顿时泄了气。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语气也与先前判若两人。
“我记不清了......十点多,也可能十一点多吧。我们从酒吧出来就各走各的了。”
“你们是约好的,还是偶然碰上?究竟为什么吵?”严疏不给她含糊其辞的机会。
“是偶遇。”宋晴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不行吗?她在我哥面前装得纯的不行,害得我总被我哥说教,还动不动就拿她来和我比。这次被我撞见去酒吧,当然要抓她把柄。而且......”
她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严疏注意到了她的停顿,立刻追问:“而且什么?”
宋晴摇了摇头:“没什么。”
严疏突然倾身向前,脸色猛地沉下,目光如炬:“不要对警察说谎,这对你没好处。”
“我......”宋晴抬眼撞上他的视线,顿时慌了神,先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此时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就是......我一直怀疑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之前见过一次。那天我以为她是和那个男人一起去的,所以才跟她吵起来。”
“她有工作,日常和异性有接触很正常。你怎么确定是那种关系?看到亲密举动了?”
“你没谈过恋爱啊!”宋晴有些气急败坏,“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猫腻,根本不需要看什么亲密举动,庸俗!”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开口:“我也说不太上来。但他们之间......有种特殊的磁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严疏扶了扶额,这大概又是他无法理解的“女人直觉”在作祟。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个方向,他便顺势道:“好吧,那你具体描述一下那个男人的特征。”
“挺早之前了吧,有一次我和同学出去玩,路过便利店想买点喝的,就让司机临时停车。等我从店里出来,正好瞥见楚谕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坐在车里,那男人站在人行道上,靠着个电线杆。两人谁也没看谁,像完全不认识,但那男人明显在说话,有点像在刻意避开视线交流。过了一会儿楚谕就开车走了,但那男人一直站在原地,等她车开远了才回头,目送她的车直到消失,然后才转身离开,恋恋不舍的。”
听起来确实有猫腻。严疏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前倾,语气严肃起来:“那男人长什么样?”
“具体说不上来,但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异吧。”宋晴蹙眉回忆,“体型适中,长的挺顺眼,甚至称得上清秀,但有些阴柔。穿着虽然还行,但莫名显得邋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
听着她的描述,严疏的心跳逐渐加快。他沉默地解锁手机,调出那张班级合照截图——那个站在楚谕身后两排的清秀少年。他将手机推到宋晴面前,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他吗?”
这一刻,他难得地感到紧张。
然而宋晴并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她对着照片端详良久,嘴里含糊不清,最后还是摇头:“你这照片太模糊了,认不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
“仔细也没用好吧。我见到的是个成年人,你这照片里明显还是个学生,这怎么认?”宋晴眼珠一转,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如果你非要我认的话,也不是不行。”
小丫头,还跟他耍心眼。严疏没接话,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连笔一起推过去:“麻烦把上次见到楚谕和那个男人的地址写下来。”
宋晴接过笔,写了几个字后突然停住,“哒哒”地按着笔帽:“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没怀疑。”
“骗人。”她愤愤地写完地址,把纸甩给严疏,“你们警察是不是就习惯怀疑一切?还是你的个人问题?”
“又想投诉?请便。”
“只要你不再纠缠我家,我给你送锦旗都行!”宋晴几乎是脱口而出。
“锦旗就不必了。”严疏看了一眼她急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自己确实有些招人烦的本事。他将纸笔和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习惯性地沉沉压向宋晴:“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今天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那如果没什么事,我保证不再来打扰你们。所以——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我......说的,都是实话。”宋晴的回答带着一个微妙的停顿,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像受惊的蝴蝶般闪烁不定,随后很快又补充:“对了,刚刚那张照片......是有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但我真的不能确定。”
“好。那我先走了。”严疏直起身,“你有我电话,想到什么,随时联系。在外面如果遇到麻烦,也可以打给我。”
他转身离去,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宋晴独自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严疏不会去而复返,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她双肘撑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却总觉得仍有那么一丝滞涩,沉沉地压在心底,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的应对.....应该没问题吧?警察......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宋晴揉了揉发酸发涩的眼眶,甚至忘了自己精心描绘的眼线与睫毛膏。
无论如何......楚谕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的安定剂,缓缓注入了宋晴的心绪。
那个女人已经被烧成了灰,被封存在那个冰冷、狭小、不见天日的盒子里,上面还压着厚重的、无法撼动的石板。这个世界,正以它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渐渐地,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将她遗忘。
她,再也不能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一股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快感,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宋晴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气垫粉饼,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妆,审视着镜中重新焕发出年轻光彩的脸庞。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是已经过去,就是正要过去。
在宋晴的世界观里,生活本就应该如此——甩掉沉重的,轻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