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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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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重回河溪镇,严疏觉得这里仿佛已被时光遗忘——狭仄,灰扑扑的,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霾。街上行人的表情都是木然的,连那些闹事的混混学生,动作里都透着一股刻板的麻木。
当年在这里工作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这座小镇好像有种奇特的力量,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能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把活生生的人打磨成相似的模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镇上的居民大多活得平静知足,稍有积蓄就忙着翻修房屋,这些年不少平房都盖成了两三层的小楼,倒也不能说他们浑噩度日。
严疏凭着记忆找到了迟昼家,那栋房子几乎没变——宽敞的院子里晾着衣服,屋里的家具都是深色实木,没有沙发,进门是两排硬邦邦的太师椅,上面铺着手工缝制的软垫,椅垫上的绣花已经褪色。
面对突然造访的警察,女主人蔡雨显得手足无措,嘴里念叨着要倒水,在原地转了几圈却什么也没做成。相比之下迟安要镇定得多,只是皱着眉反复追问:“迟昼在外面,没惹什么事吧?”
“别担心,不是他的事。”严疏先安抚道。
“这样啊......”蔡雨明显松了口气,一下子坐定了,水壶也一下就找到了,“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我们肯定配合。”
严疏见状便不再寒暄——循序渐进本就不是他的强项。他直接切入正题:“你们对楚谕这个女孩有印象吗?她以前可能叫邹遇。”
他边说边准备掏照片,毕竟家长记不得孩子多年前的同学很正常。没想到照片还没拿出来,蔡雨就点头:“小婷的女儿嘛,记得的。”
严疏掏照片的手顿了顿——从这称呼看,两家的关系比他想的更亲密。他沉吟片刻,决定继续直来直往:“她......前不久去世了。”
“啊?”一直沉着脸的迟安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又藏着些说不清的别扭:“这样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难受。”
严疏察觉到他的异样,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热打铁追问楚谕的事。趁着对方情绪松动,他乘胜追击:“在你们印象里,她是个怎样的孩子?”
迟安看向蔡雨,示意她来说。蔡雨便接过话头:“很清秀的姑娘,也懂礼貌,成绩还算可以......对她的家庭情况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初中之后她常来我们家写作业,待到很晚才走。”她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毕竟小婷那样......哎,孩子不愿意回家嘛,我也不忍心赶她。”
说到这儿,蔡雨突然笑了笑,摇摇头:“您瞧我,说得乱七八糟的。总之呢,小遇是个苦命孩子,要是生在正常人家就好了......真是造孽啊。”
“她家当时......是出了什么事吗?”严疏刻意追问,想试探对方能否透露更多细节。
蔡雨“啊”了两声,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迟安,似乎在顾忌什么,但在警察的注视下,她还是支吾着开了口:“她爸......在外面有人了,听说外面的孩子都有俩了,才回来离的婚。”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双手在裤边搓了搓,显然这个话题让她很不自在。
又偷瞄了一眼脸色愈发阴沉的丈夫,蔡雨才在严疏的催促的目光下继续:“那人也挺狠的,再婚也没离开本地,就是......明摆着不要她们娘俩了。她妈,就是小婷,这儿就不太对劲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经常神神叨叨的,别说照顾孩子了,自己都顾不好。那孩子啊,根本就是自己野着长大的。”
严疏再次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但此刻他更关注楚谕的过去,于是按下疑虑继续问:“她父母都还在吗?”
“她爸一家过得好着呢。小婷早就不在了......自杀的。幸好当时那孩子在我们家,要不差点就带着孩子一起走了。”蔡雨停下来想了想才借着说:“小婷走后,我就再没见过那孩子,连高中都没念完,直接就不见了。她是......怎么没的?”
“意外。”严疏按照结案结论回答。
“哎哟,真是可怜......”蔡雨连连叹气,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不瞒您说,当初我是真挺喜欢这孩子的。看她和我家迟昼走得近,我也想过俩孩子是不是在处对象。十几岁的年纪,也正常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初的紧张消散后,仿佛把严疏当成了唠家常的听众,“可我这心里啊,总有点害怕。我听人说......这神经上的毛病会遗传,我就......有点怕她以后会变得像小婷那样。但我又不好跟迟昼明说,您懂的,毕竟......哎......”
严疏听着,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迟昼母亲始终对儿子直呼其名,话语之间虽然透着关心,却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想起进门时院子里晾着的球衣,他试探着确认:“为什么不好跟迟昼说?”
蔡雨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如实相告:“迟昼他......不是我亲生的。这......多少就有点隔阂。”
猜想得到证实,严疏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迟安。
迟安见严疏看过来,也不好再回避,只是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像是积压着多年怨气:“是我前头那个生的。没多长时间,她......就跟一个路过镇子做生意的跑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严疏的意料。他挠了挠头,想安慰几句,却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在他犹豫时,迟安已经继续开口,语气依然生硬,但之前那种别扭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想认错又拉不下脸:“他当初跟那姑娘走得近,我看魂都快被勾走了,还拿他妈的事提醒过他。”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了些,带着过来人对世事无常的感慨:“谁知道......唉。”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话题戛然而止。严疏在心里暗骂自己多事,但话题已经偏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生硬地拉回正题:“迟昼......这几年有和你们提过楚谕吗?”
蔡雨下意识地看向迟安,迟安摇了摇头:“没有。他成年后基本就不怎么回来了,偶尔我们催得紧,才会提两句女朋友的事。”他声音低沉了些,“因为......他亲妈的事,小时候我对他......也不太好,父子俩一直不亲。这些年他在外面,更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说到这,他语气里的别扭散了,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懊悔。
严疏顺势追问:“楚谕母亲当年自杀的事,对迟昼影响大吗?”
这话让迟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追忆往事的感慨和后悔瞬间消散。他神色黯淡,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影响能不大吗?我都说了,他那会儿魂都被勾走了,出事之后更是魂不守舍,成绩一落千丈......”
“算了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提了。”蔡雨身为女人,比丈夫更敏锐些,察觉出这个警察问话方式生硬又执着,怕丈夫言多有失,忙打圆场:“现在这年头,上了大学也不见得能找到安稳工作。现在他有门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我觉得挺好。”
“是啊,”迟安顺着话头,语气缓和下来,“看看周围多少在家啃老的,他能自立已经很好了。现在只盼着他找个踏实人,赶紧结婚生个孩子,我们也就安心了。”
幸好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儿女就容易自顾自地感慨,倒省了严疏生硬转移话题的尴尬。他顺势问道:“迟昼和他女朋友......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迟安摇头,语气里带着不满:“还没影呢。他是不着急,我们干着急。这谈了也有好几年了,还没个动静,万一人家姑娘不愿意等了可怎么办!”
严疏站在原地略显尴尬,心想这对父母是真把他当社区调解员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虽然他对迟昼的女友并无太大兴趣,但知己知彼,多了解些总没坏处。只是严疏心里疑惑更甚:既然迟昼和他女友已经谈了有些时候了,楚谕怎么可能不知情?都这样了,还把迟昼写成保险受益人,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姑娘真就这么傻?
既然提到了,他索性便多问一句:“迟昼的女朋友叫什么?你们见过吗?”
严疏已经尽力在让语气显得随意,可或许是因为太过刻意,反而引起了迟安的警觉。他再次确认:“警官,迟昼真的没惹什么事吧?”
严疏连忙安抚:“真没事,就是围绕楚谕的人际关系做常规调查。”
迟安点了点头,但神色明显不信。对他们这样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来说,一辈子顶多和交警打打交道,突然有刑警上门走访,即便再三强调“没事”,却仍令人不安。想到这,他决定三缄其口,不再多言。
见丈夫闭口不言,而这警察还杵在那儿不肯放弃,蔡雨只好再次出来打圆场。她掏出手机,边翻边说:“那姑娘叫简宁,安宁的宁。之前一个人来这边办事,还特意来看过我们。那真是个好姑娘,看着对迟昼很是上心,可迟昼他......哎,准是他太木讷,不肯往前看。但人家也长得可漂亮了,看着就招人喜欢......找到了找到了!”
蔡雨终于翻到了照片,把手机转向严疏,嘴里还絮絮叨叨:“人一看就是城里姑娘,肯定不愿意回咱这小地方住。可外面的房子又买不起,也不知道人家介不介意租房结婚......”
正因为毫无防备,因此当严疏的目光落在那张清晰的合照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从后脑勺到脚底,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炸起麻木的战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剧烈颤抖了一下,但整个世界确实在那一刻骤然失声、失焦。
他确信自己的血压在那一瞬飙升到了顶点,因为视线中的一切——昏暗的客厅、深色的家具、对面迟家夫妇的脸——都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然后围绕着屏幕上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开始旋转。
严疏用力闭了下眼,强行稳住几乎要脱轨的心神。他缓缓地、几乎机械地伸出手,从蔡雨手中接过了手机。
他的目光如铁钉般死死钉在照片上。
或许是由于滤镜效果,照片中两人的轮廓有些许失真,但这丝毫不足以干扰辨认。迟昼站在稍后方的位置,望着镜头,脸上是他惯常的阴柔疏离,没有笑容。而站在他前方,举着手机巧笑嫣然的那个女人——
那张脸,与火灾案卷宗里的档案照片,缓缓重叠。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个女人......
是楚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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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把油门踩得凶狠,车子在公路上撕开一道凌厉的风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在乎开了多远,只是随意找了个匝道冲上高速。车载导航不断发出超速警告,他却充耳不闻,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将车速不断拉高,连醒目的测速摄像头都无法让他松开油门。
满腔的困惑、不解,与那些疯狂滋长的猜测,仿佛都要靠这失控的速度才能宣泄。
那张合照像是一枚炸弹,在他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最初他以为这只是迟昼对父母的欺骗——所谓女友实则是已订婚的楚谕,两人维持着不伦的关系。可这个猜想立刻显露出破绽:若真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大可直接否认恋爱状态,何必多此一举地编造姓名、甚至分享照片?可,若二人是正大光明地交往,以两家的旧识关系,又何必用假名遮掩?
那么只剩下一个结论:这个名叫“简宁”、却与楚谕有着高度相似的面容的女子,确确实实是迟昼的恋人。
人的相貌是会随着岁月改变,从校园到社会的过渡尤其会带来气质上的蜕变,但熟悉的人总能认出曾经的细节。即便严疏对楚谕的印象仅止于档案照和监控影像,方才那张照片上的笑脸依然让他确认——那就是楚谕。
可奇怪的是,迟昼的父母见到这张合照后,居然对此毫无反应。
蔡雨不是说他们见过简宁吗?难道简宁和楚谕,真就如此相像?还是说......来见迟昼父母的,根本就是楚谕本人?可如果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自称“简宁”?
严疏握紧方向盘,任由车辆在公路上狂飙。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思维像一团被彻底搅乱的拼图,所有线索仿佛都在空中漂浮,却始终落不到正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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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高速上飞驰了多久,狂躁的引擎声才渐渐与平息的心跳重合。严疏的理智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惊异,虽然谜团仍未解开,但至少思维恢复了运转。他调转方向,先回到当年任职的派出所调取旧档,随后凭着档案中的模糊地址,摸索到了楚谕曾经的家。
前往的路上,他猜测那栋出过人命且损毁严重的房子,大概率早已拆除重建。果然,当他找到那个门牌号时,原址已然变成了一家小超市,挂着个牌子——老江便民烟酒。
严疏走进店里随意拿了瓶水,结账时顺势给柜台后正刷视频的老板递了支烟——这是他最熟练的套近乎方式。老板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接过烟便点上了。
幸而在这种小地方,一支烟就能撬开话匣子。严疏没亮明身份,只装作闲聊提起当年的火灾,老板便立刻就像找到了倾诉对象,苦大仇深地皱起眉:
“唉,那事儿受伤最深的肯定是那孩子,可我们家也没少受牵连。”他嘬了口烟,“那房子本是我家老宅,盖了新房才卖给老楚家。谁成想后来那女人......唉,隔三差五发作,闹得四邻不安,街坊们没少在背后埋怨我们家。”
严疏自己也点了支烟,顺着话头问:“后来还受什么影响了吗?”
“可不嘛!”老板眯起被烟雾熏得发涩的眼睛,“那女人出事之后,这房子被来回查了好几遍,这个部门那个部门的都来找我问话,说是要排查房屋安全隐患。天地良心,这原是我们老江家自住的房子,能有什么问题!”他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她倒是走得干脆,可苦了我们,更苦了那孩子。后来那丫头要离开,这房子也烧的差不多了,我看她一个未成年娃娃实在可怜,就又原价买了回来,推平重盖了。”
他用夹着烟的手划了半个圈:“喏,就成了现在这超市,倒也省得我出去找活儿了。”
严疏点点头:“您挺善良。”
江老板挥散眼前的烟雾:“咳,谈不上善良,主要是看那姑娘实在命苦......长得乖巧,性子却倔得很。当时我老婆还跟她说,要是愿意留下念书,我们可以管她一口饭吃。”提起楚谕,他语气里的惋惜与蔡雨如出一辙,“但那丫头铁了心要走,也没说去哪儿,最后悄没声儿就消失了。”
他将烟蒂摁灭在柜台上的易拉罐里,叹了口气:“不过也难怪啊,她那狠心的爹一直没离开这,妈又死在这儿。这么个伤心地,搁谁谁愿意待啊。”
这已是严疏第二次听到对楚谕父亲的指责。他皱眉问:“她妈去世后,当爹的也没管她?”
江老板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不齿:“这事儿我再清楚不过。他俩离之前整天吵得天翻地覆,摔盆砸碗,但那姓楚的铁了心要走,九头牛都拉不回。我看他打心眼里就觉得对这娘俩没半点责任!后来家里闹成那样,他也愣是没回来看过一眼。那孩子......唉,没投到个好人家。”
这时有顾客来买酒,江老板起身招呼,话头也就此打住。严疏掐灭烟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老板,知道楚谕她爸现在住哪儿吗?”
“具体不清楚,反正不远。”江老板朝西边指了指,“一直往那头走,有个停满货车的卡车厂,他在那儿上班,你可以问问看。”
严疏道了谢便往西边走,原以为真如老板所说“不远”,结果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看见那个停满货车的厂院。他正想找人打听,一个穿着蓝绿色工装的男人在听到“楚怀平”这个名字时便主动站了出来,打量着他:“你找我?”
“你就是楚怀平?”面对这个在众人口中形象不堪的父亲,严疏没再迂回,直接亮出证件,“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楚谕?”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楚谕”二字出口的瞬间,这位父亲的眼神骤然一暗,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沉郁与疲惫。
“是,但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楚怀平语气生硬,“有什么事?”
严疏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最平直的语气投下惊雷:“她死了。”
楚怀平脸上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唇半张着,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他盯着严疏,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个恶劣的玩笑。然而警察冰冷的目光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恍惚间他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悲戚。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他哑着嗓子问:“......怎么搞的?”
“火灾。”
“火灾......火灾......”楚怀平的眼神涣散开来,声音飘忽,“那不是......和她妈一样?”
“初步判断是意外。”
楚怀平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神情里的茫然仿佛多过哀痛。
“你最后一次见楚谕是什么时候?”严疏看着他的反应,心下也愈发鄙夷,语气也冷了几分,“这很重要。”
与其他人的急切追问不同,楚怀平显得颇为平静,只是神情里带着沉重:“自从我离开,我们就没正经见过面。直到几年前——具体记不清了——她联系了我,说是要买什么保险。我听得出来,她是想让我主动放弃受益人资格。”他顿了顿,接着说:“我顺了她的意,写了份放弃声明寄过去,没见面——她说没必要。”
信息开始串联起来,严疏精神一振:“她明确要求你放弃的?”
“话没明说,但我懂。这事......唉,她不认我是应该的。而且她还年轻,我原以为真要动那保险,也得是我走了以后的事,谁能想到......”说到这儿,楚怀平突然想到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对了,那笔钱最后给谁了?你们查过那人吗?干不干净?”
听到他在此刻惦记起“钱”,严疏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看来超市老板他们说的一点没错——女儿没了,这人竟还想着其他事情。
严疏的思绪被拉回多年前河溪镇派出所的时光。那时他每天面对的,尽是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邻里摩擦和家庭纠纷。邻里矛盾尚可调和,无非是赔偿和面子的问题;最棘手的则是家庭暴力——那些对妻儿挥拳的男人,即便被抓进来拘留几天,放出去后却往往变本加厉。所里的老警察早已见怪不怪,多以训诫了事,近乎放任。可当年的严疏血气方刚,看着施暴者那张“你能奈我何”的嘴脸,一股无名火就直冲脑门。他几次三番较真介入,反倒惹来了更多麻烦。
岁月本该磨平棱角,严疏的脾气却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力感中,被磨得越发尖锐冷硬,脾气也愈发执拗。
此刻,楚怀平这副沉默姿态,与记忆中那些无赖的面孔开始重叠,瞬间点燃了严疏压抑的怒火。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属于刑警的威压:“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们真的一次都没见过?”
“真、真没有啊......”楚怀平被他陡然提升的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周围的工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倍感难堪,情急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有......一次!大概一年前吧,我下班开车路过老街,看见个姑娘站在路边,侧影特别像她!我当时隔着车窗喊了她名字......结果她头都没回,一下就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没影了。我开着车,没法追,而且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也不敢确定......”说着他原本迟疑的神色渐渐确定起来:“但现在想想,八成是她。她应该是不乐意见我,这才跑的。”
严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想起迟家二老对迟昼亲生母亲私奔的往事讳莫如深,提起时也小心翼翼,而眼前这个楚怀平,谈及女儿时的疏离却毫不掩饰,对比之下,坦然地令人齿冷。他压下心头的厌恶,追问道:“你确定她是听到你叫她,才跑的?”
楚怀平耸了耸肩:“当时街上也没什么人,我喊得挺清楚的。”
“外貌上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像?”严疏不放过任何细节。
“不像?”楚怀平被问住了,皱着眉努力回忆,眼神一片茫然,“这......真说不上来,太久没见了......可能是......眼睛?她小时候是细长的丹凤眼,那姑娘......眼睛好像挺大挺亮。不过脸型轮廓确实挺像,就是......穿着打扮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简直是废话。差了十几岁,穿着打扮怎么可能一样?眼见也问不出什么了,严疏懒得再和他周旋,便转身回到车上,“嘭”一声关上车门,将外界隔绝。他握着方向盘,楚怀平那颠三倒四的叙述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楚谕,会不会整过容?
不需要大动干戈,或许只是割道双眼皮,就能让眼神截然不同;加上光阴的打磨,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割裂,以新的面貌重新开始——摊上那样的家庭,多半会出现某种心理创伤,由此产生这种“改头换面”的愿望,也不难理解。
可遍布各地的私人诊所多如牛毛,尤其在监管松弛的地带,多少作坊连资质都是伪造的。若楚谕离家后便寻了这种地方,那可真是天知地知,无从查起。更何况,整容的理由千千万,可能是为了告别过去,也可能仅是爱美之心使然......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付钱就行。
追究整容这条路,似乎与这个案子偏离太远,关联性微弱。
严疏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无意义的猜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此刻,那个更尖锐、更迫近的疑点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神:为什么迟昼的女友“简宁”,会与楚谕如此相像?
最表层、也最符合人性弱点的解释是:楚谕已经有了未婚夫,因此求而不得的迟昼找了个相似的人,聊以慰藉。
可真的这么简单吗?为什么迟安和蔡雨对这件事并无反应?简宁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楚谕的替身吗?
另外,如果一年前楚怀平撞见的真是楚谕,她为何要回到这个决意逃离的伤心地?连索要放弃保险受益权的声明都是通过邮寄,又有什么事值得她亲自返回?
反之,如果那人不是楚谕......那她对“楚谕”这个名字产生的反应,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严疏微微眯眼,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那人真是“简宁”,一切似乎更能说通——迟昼父母说过有个自称“简宁”的人拜访过他们,这“自称”,可能的确是事实。可如果是简宁,听到“楚谕”这个名字时,为何要仓皇而走?
线索仿佛拧成了一个结。
“滴——”后方车辆的鸣笛声将严疏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加油站排队时,竟完全陷入了推理的迷宫,前面车已经走了半天。焦躁感如同实质的蚂蚁,从他的毛孔中钻出,沿着脊椎爬行。他把车往前挪,无意识地用指尖快速敲击着方向盘,节奏凌乱。
曾经他对迟昼的女友并不感兴趣,但经此一行,他决定回去会会那个名叫“简宁”的女人。
下了高速,严疏无视饥肠辘辘的身体,驾车直扑迟昼的住处。夜色深沉,那扇窗户却漆黑一片,像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他心下一沉,快步冲上楼,映入眼帘的是紧锁的房门,以及楼道里狼藉散落的、被主人遗弃的零星杂物。
人去楼空。
一股冰冷的怒焰猝然从心底窜起,焚尽了心中的侥幸。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指尖——即便保险金最终落入迟昼手中,即便此人疑点重重,严疏内心深处仍不相信他骨子里藏着真正的恶。
可当他发现迟昼搬家的这一刻,某种坚固的东西仿佛在胸腔里碎裂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份自以为是的直觉,怀疑那双曾以为能看透人心、了解人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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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再次回到了那个令人束手束脚的问题上——所有线索都停留在怀疑层面,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没有正式立案的文书,别说协调机场、海关进行跨省乃至出境布控,就连想调用本市的交通监控,都寸步难行。
严疏在家里烦躁地转了几圈,最终只能将目光投向自己眼下唯一能触及的方向——迟昼曾工作过的那家4S店。
店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了。一见他推门进来,几个正闲聊的店员立刻收敛了笑容,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未等他开口,便有人抢先说道:“严警官,迟昼不在这儿了,他早离职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今天不找他。”严疏压下心头的不快,边往里走边掏出烟盒,挨个递了过去,试图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我来是想问问,你们有谁见过他女朋友?”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接过烟,态度稍微松动了一些。
“见过啊,”一个年轻店员叼着烟答道,“他女朋友以前常来找他。长得挺漂亮的,我们都开玩笑,说那小子走了狗屎运......”
“对,是挺扎眼一姑娘。”旁边有人附和。
严疏立刻追问:“那有人知道他女朋友在哪儿工作吗?”
众人纷纷摇头。“这谁知道啊,”最开始说话的店员耸耸肩:“我们和老迟熟,和人女朋友又不熟,人家哪会主动报备这个。”
严疏失望地“啧”了一声,线索似乎又要断了。他不甘心地换了个方向:“那迟昼的微信,或者其他联系方式,有人有吗?他换号了吗?”
一个正在擦手的员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喏,号应该没换,但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严疏,上面正是迟昼的微信主页,“警官,您有啥事,直接加他问问不就完了?”
严疏苦笑着用手机拍下了那个二维码。要是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他怕的是迟昼那个号码早已停用,或者,即便加了,对方也根本不会通过。
走出店门,他对着微信申请界面那个空白的“验证信息”框发愣。就算加上了,又能说什么?打草惊蛇之后,对方只会隐藏得更深。
还是得另辟蹊径。严疏停下了准备发送申请的动作,思绪开始转向另一条线索——“简宁”和“楚谕”之间的区别。
无论二人因何种原因出现在迟昼的生命里,在严疏目前的推断中,她们本质上仍是两个独立的、仅仅外貌颇为相似的个体。
就算是相似的双胞胎,在至亲或长期相处的人眼中,也存在着微妙的差异,更何况是两个本无血缘,仅凭几分神似就想混淆视听的人?
一定存在某个人,能够分辨出她们。
严疏叹着气,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