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歌和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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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的太阳比村口还毒。
织完布已经快中午了，几个人被带到寨子中央的广场上，说要学唱山歌。广场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站着几个穿着民族盛装的姑娘小伙，手里拿着麦克风，看样子是等着教他们的。
沈腾一看这阵势，脸又垮了。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他往后退了两步，“我五音不全这事儿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们非要我现眼？”
“腾哥，这就是节目效果。”导演在旁边笑，“你唱得越难听，收视率越高。”
“那我成什么了？供人取笑的小丑呗？”
“对，就是这定位。”
沈腾瞪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范丞丞和胡先煦倒是不怕，两个人凑到那几个姑娘跟前，问这问那，把人家逗得直笑。王天宇站在一边，拿着手机录素材，录着录着把自己录进去了，被沈腾骂了一句“你小子倒是会抢镜”。
黄景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闹。
太阳晒得人脑门发烫，他眯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想找个阴凉地儿。
然后他看见了孟婉清。
她站在广场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眼睛看着广场中央，但好像又没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光斑。
她在发呆。
他看出来了，因为她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困了走神的那种空，是想事情想入迷了的那种空。
他想走过去，但又觉得不合适。
人家发呆呢，你凑过去干嘛？
但脚不听使唤，还是往那边挪了两步。
挪到一半，她又动了。
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被他看见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了？”
孟婉清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没事。”
“手机坏了？”
“不是。”她顿了顿，“就是……家里发的消息。”
黄景瑜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她旁边站定，背靠着树干，眼睛看着广场上闹成一团的人。
“你老站着干什么？”他忽然问。
“嗯？”
“一整天，老站着。不累吗？”
孟婉清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站着？”
“习惯……看着。”
黄景瑜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眼睛还是看着广场中央。沈腾正在被那几个姑娘拉着学唱山歌，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看着什么？”他问。
“看着别人。”她说，语气很轻，“我以前老看着别人。”
“以前？”
“嗯。小时候，家里人老不让我出门。我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人走来走去。看他们笑，看他们说话，看他们吵架。”
黄景瑜没说话。
“后来长大了，可以出门了。”她继续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还是习惯看着。看着别人怎么活，看着别人怎么跟人相处。好像这样，自己也能学会一点。”
黄景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不是出来了？”
“嗯。”
“那就不用光看着了。”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你自己也能活。”
孟婉清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忽然想起三哥说过的话：看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给她递过水，给她扶过路，给她织过布，现在告诉她——你自己也能活。
她笑了一下：“好。”
广场中央，沈腾终于开口唱了。
一开口，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炸了。
是真的炸了，范丞丞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胡先煦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连那几个教唱山歌的姑娘小伙都绷不住了，笑得东倒西歪。
“不是，腾哥你这唱的什么啊？”王天宇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了，“我录着呢，这能播吗？”
沈腾自己也在笑，笑着笑着破罐子破摔了，扯着嗓子又嚎了两句。
这下连导演都笑出声了。
黄景瑜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边笑成一片的人群，嘴角往上弯了弯。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孟婉清。
她也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笑了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牙齿，左眼下那颗泪痣也跟着动了动。
他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这姑娘挺好看”的动，是更深一点的、他说不上来的动。
像有只手，在他心里轻轻拨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把那个“动”按下去。
想什么呢。
不熟的人，别多想。
中午在寨子里吃的午饭。村里人杀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就着刚出锅的玉米饼子，香得几个人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孟婉清还是坐在桌子角落，安静地吃。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碗里的肉好像比昨天多。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范丞丞正埋头吃自己的，没注意她。胡先煦在跟王天宇抢最后一块饼，也没注意她。沈腾在跟导演聊下午的拍摄，更没注意她。
她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正在低头喝汤的人身上。
黄景瑜。
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
孟婉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眨眨眼，然后低头继续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吃完饭，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节目组的人在寨子里找了块阴凉地儿，铺了垫子，让大家躺一会儿。
黄景瑜躺在一棵树底下，帽子扣在脸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其实他没睡。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今天上午她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她那个笑，一会儿是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自己刚才干的事儿。
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她碗里夹肉。
这事儿他多久没干过了？
小时候给姥姥夹菜干过，后来给……算了，不说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帽子里。
有病。
人家才认识两天，你献什么殷勤？
但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声音：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夹块肉而已，想那么多干嘛？
两个声音吵了半天，他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最后他放弃了，就这么躺着，任由脑子乱成一锅粥。
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底下，孟婉清也躺着。
她没睡，拿着手机在看。
家庭群又刷屏了。
三哥：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三哥：拍得顺利吗？
三哥：有人欺负你吗？
三哥：【图片】今天公司新来的咖啡机，可好用了，回头给你也买一个
三哥：人呢？
三哥：@婉清
四哥：她可能在忙，你别老刷屏
三哥：我担心我妹妹怎么了
二哥：担心就担心，别老发咖啡机
三哥：我这不是让她看看家里的好东西吗
大哥：……
爷爷：怀瑜，你是不是又不好好上班
三哥：爷爷我没有！我在午休！
妈妈：午休就午休，别老玩手机
三哥：妈你怎么也说我
爸爸：因为你话多
三哥：……我自闭了
孟婉清看着满屏的消息，嘴角弯了弯。
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不累，没人欺负我，你们别担心。
然后按了发送。
三哥秒回：！！！
三哥：妹妹出现了！
三哥：你说不累那就是真不累，你说没人欺负你就是真没人欺负你，但你要是有事一定要说
四哥：对，一定要说
二哥：我马上就能到
大哥：我也能
爷爷：我也能
妈妈：我也能
爸爸：……
爸爸：我也能
三哥：爸你怎么学我们
爸爸：不行吗
三哥：行行行，您最行
孟婉清看着满屏的“我也能”，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山里的风从树叶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她想起今天上午，黄景瑜站在槐树底下，对她说：你自己也能活。
其实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不会活，是从来没机会活。
被保护得太好的人，有时候会忘了自己长着脚。
但她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下午的拍摄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
内容是学采茶。几个人背着竹篓，跟着当地的茶农往茶园里走。太阳比中午那会儿小了点，但还是晒。
孟婉清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流程表，一边走一边看。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低着头看表，没注意脚下。
“看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头，又是黄景瑜。
他站在她旁边，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
“走路别看东西。”他说。
“好。”
他松开手，也没走，就站在她旁边，慢慢往前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山路两边是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地排到山坡上。采茶的人已经开始了，沈腾正蹲在一棵茶树跟前，笨手笨脚地摘叶子，一边摘一边喊“这玩意儿怎么摘啊”。
范丞丞和胡先煦在比赛谁摘得快，两个人都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竹篓两片叶。
王天宇在录素材，录着录着把自己录进去了，又被沈腾骂了一顿。
一片热闹。
孟婉清看着那些闹成一团的人，嘴角弯了弯。
黄景瑜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了。
“景瑜哥。”
“嗯？”
“你刚才说，我自己也能活。”
“嗯。”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
黄景瑜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认真地在问。
好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了想，说：“认真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又不傻，又不笨，手脚都全乎，怎么就不能活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之前那些都轻，但又好像比之前那些都重。
“谢谢你。”她说。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啥啊，我说实话。”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去，两个人又并排着走。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给整个山坡镀了一层金。
茶园里，那些人还在闹。
但走在后面的两个人，好像自成一片天地。
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采完茶，天快黑了。
节目组安排的是住在寨子里，体验一晚真正的吊脚楼。房间是早就分配好的，孟婉清还是最小的那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她回到房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山里的夜来得快，一眨眼的工夫就黑了。
楼下有人在喊吃饭。
她站起来，准备下去。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三哥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婉清！”三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快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她把镜头对着自己：“没瘦。”
三哥仔细看了看：“嗯，气色还行。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假的？”
“真的。”
三哥眯着眼睛看她，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没什么。”三哥收回视线，“就是看看你。妈说你老不回消息，让我问问你。”
“我回了。”
“回得太少了。”三哥说，“咱妈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一天不回她就着急。”
孟婉清笑了一下：“好，我以后多回。”
三哥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婉清，你在那边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有事一定要说。”
“知道。”
三哥又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行，那你去吃饭吧。回头聊。”
“嗯，三哥再见。”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小孟——吃饭了——”
是黄景瑜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推开门下楼。
楼下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今天吃的是寨子里的长桌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黄景瑜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她下来，冲她招招手。
“快来，给你留了位置。”
她走过去，看见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他在那儿等着她呢。
她坐下来，他也在旁边坐下。
桌上的人已经开始吃了，热热闹闹的，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成一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黄景瑜在旁边小声说：“那个腊肉好吃，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是挺好吃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照着这一院子的人，照着这一桌子的菜，照着他们两个。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出来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歌和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