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壶》曌肆

3、绞杀榕

　　走廊的风卷着落叶擦过鞋边，枯黄的梧桐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走。我僵在拐角处，后背紧紧贴着凉透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不远处的两人。
　　林筱的问话像一根细刺，轻飘飘地扎在心上，不疼，却痒得慌。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听见否定答案的准备——毕竟我这么黏人，这么笨拙，总是没头没脑地凑上去，换作是谁，大概都会觉得烦吧。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讨嫌。
　　可许梦璃的声音，就那样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笑意，温柔得像午后晒暖的风，裹着她身上独有的草木香，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烦？怎么会。”
　　“她那么乖，自己凑过来的，多有趣。”
　　那一瞬间，所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心脏猛地一跳，撞得胸腔发颤，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我几乎是立刻就弯起了嘴角，连耳根都悄悄发烫，刚才那点因为嫉妒和自卑泛起的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原来她不觉得我烦啊。
　　我甚至没去细品“有趣”两个字里藏着的别的意味，只当是她觉得我乖巧听话，觉得我不算讨厌，甚至还有点可爱。
　　原来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是看在眼里的；原来我每天笨拙的讨好，在她那里不是负担，而是……有趣。
　　这个认知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糖丸，在心底慢慢化开，甜得我几乎要笑出声。我攥紧了书包肩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脚步放轻，慢慢退回到走廊尽头，直到听不见她们的说话声，才捂着发烫的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忍不住偷偷傻笑。
　　她觉得我有趣。
　　她不烦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真的可以再靠近她一点？真的可以，成为她不一样的存在？
　　我低头看着书包最深处，那枚被我藏起来的手工书签，原本沉甸甸的失落，此刻全都变成了雀跃的欢喜。没关系，今天没送出去，明天可以。明天不行，就后天。反正，她不讨厌我，这就够了。只要她不推开我，我就可以一直努力，努力到她真的把我当成朋友为止。
　　我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出校门，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原本空落落的心，被那两句话填得满满当当，满得快要溢出来。我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要给她带什么早餐，要怎么跟她搭话，要怎么再乖一点，让她觉得更有趣一点。
　　我就是这样，没心眼，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别人随口一句温和的话，我就能当真，就能记好久好久。江柚总说我傻，说我容易被人骗，可我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真心对别人好，别人也一定会真心对我。对许梦璃，我更是抱着这样的执念。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洗漱完就往学校附近的早餐店跑。绕了三条街，才找到许梦璃昨天随口提过一句的豆沙包铺，排队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豆沙包，又去旁边的便利店热了一杯温牛奶。
　　走进教室的时候，许梦璃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攥着早餐，手心微微出汗，脚步都变得小心翼翼。昨天听见那句话的勇气还在，可真的站在她面前，我又开始紧张，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梦璃……我、我买了豆沙包，你昨天说想吃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从她眼里看见一丝嫌弃。我这么笨，这么不会说话，连送个早餐都扭扭捏捏，可面对其他朋友或者发小，我从来不会这样。只有面对许梦璃，我才会变得不像自己，变得胆小又怯懦。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会不会觉得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许梦璃抬眸看我，浅淡的瞳子里映着我局促的模样，她伸手接过早餐，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谢谢。”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贯的温柔，“你特意去买的？”
　　“嗯！”我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这家的豆沙包。”
　　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落在我眼里，比窗外的朝阳还要耀眼：“你记性真好。”
　　一句话，就让我开心得快要飘起来。我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下，偷偷攥着衣角，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你看，她对我这么温柔，怎么可能会讨厌我呢。我真是太傻了，昨天居然还会胡思乱想。
　　开学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天天飞速流逝。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秋意也越来越浓。
　　我依旧是那个在熟人面前疯疯癫癫的尤槿言，和前后桌打打闹闹，传纸条、聊八卦，笑声传遍整个教室，可我的目光，永远会不自觉地落在许梦璃身上。
　　她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身边永远围着林筱她们几个，说说笑笑，自成一个小圈子。那个圈子精致、明亮，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我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的她们，偶尔还是会生出一丝自卑。
　　她们聊限量款的包包，聊周末去哪个国家旅行，聊海外的留学经历，这些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她们用的文具是进口的，穿的衣服是名牌，手腕上的手表闪着细碎的光，这些都是我买不起的样子。
　　我和她们，好像天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好几次拿着不会的数学题，走到许梦璃桌边，又默默退了回来。我怕，怕我问的问题太简单，被她觉得笨；怕我打断她们的谈话，被林筱她们翻白眼；怕我这么笨拙地凑上去，会让她觉得难堪。
　　对我来说，哪怕只是课间问她一道题，都成了一种奢侈。我只能在她独自一人刷题的时候，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指着题目，声音小小的：“梦璃……这道题，我不会……”
　　每一次，她都会放下笔，耐心地给我讲解，声音轻缓，步骤清晰，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不耐烦。她会把解题思路一点点写在草稿纸上，还会轻声问我：“听懂了吗？没懂我再讲一遍。”
　　她的包容，像一根柔软的绳子，一点点把我往她身边拉。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虽然普通，可我真诚啊。
　　我虽然笨，可我听话啊。我虽然融不进她们的圈子，可我可以慢慢努力啊。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她会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
　　于是，我开始试着靠近那个我曾经不敢踏入的小圈子。
　　林筱她们聊天的时候，我会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她们看向我，我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递上我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她们需要帮忙搬书、发作业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冲上去，乐呵呵地帮忙，哪怕搬得满头大汗也不抱怨；她们开玩笑的时候，我会跟着一起笑，哪怕有些梗我听不懂，也努力跟上她们的节奏，生怕被落下。
　　我没心眼，不知道什么叫刻意讨好，只知道，靠近许梦璃身边的人，就能离许梦璃更近一点。
　　我以为，是我的开朗和真诚，打动了她们，让她们愿意接纳我。我以为，是我日复一日的坚持，让我终于在那个精致的小圈子里，有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我开心得不得了，每天都像泡在蜜罐里。下课的时候，我可以和她们一起围在许梦璃身边说笑；午休的时候，我可以和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还能坐在许梦璃身边，给她夹她喜欢的菜；甚至放学的时候，我也可以跟在她们身后，一起走出校门，听她们聊着各种有趣的事情。
　　我真的以为，我成功了。我成功走进了许梦璃的世界，成功成为了她身边的一份子。
　　我甚至开始规划，等下次放假，要邀请许梦璃去我家玩，要给她做我最拿手的番茄炒蛋，要带她去逛我从小长大的老街。我满心欢喜地想着我们的未来，想着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会一起度过高中三年，甚至会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却不知道，我所以为的“接纳”，不过是她们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们看我，就像看一个自动凑上来的玩具。看我没心眼地讨好，看我傻乎乎地付出，看我一门心思黏着许梦璃，笨拙又天真。
　　她们觉得有趣，觉得好玩，才随手给我留了一个边角位置，像逗小猫小狗一样，逗着我玩。她们想看看，这个傻乎乎的尤槿言，到底能为许梦璃做到什么地步。
　　而这一切里，最纵容我的，是许梦璃。最看着我坠入深渊的，也是许梦璃。
　　她从来都不是旁人眼里那朵清冷温柔、不染尘埃的芙蓉，也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她是藏在密林里的斜叶榕，是天生的绞杀榕。
　　表面枝叶温柔，绿意盎然，用最无害的模样，吸引着依附而来的植物。她不动声色地缠绕，悄无声息地扎根，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根深蒂固，再也离不开，只能被她一点点绞杀，彻底成为她的养分。
　　而我，就是那只被她引诱的小白兔，单纯，干净，没有一点心机，一头撞进她织好的网里，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秋意越来越浓，月考一过，学校便放了两天短假。
　　我抱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梦璃，舍不得挪开。以前一到放假，我只会想着和江柚去疯玩，可现在，只要一想到整整两天见不到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头轻笑一声，主动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放假有事也能找我。”
　　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都在发抖，一遍遍地核对微信号，生怕输错一个数字。通过好友的那一刻，我盯着她的头像——一张她站在香樟树下的侧脸照，心脏砰砰直跳，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整个假期，我抱着手机不肯撒手，寸步不离。
　　明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作业写到哪一题，窗外的云很好看，楼下的小猫很可爱。
　　我都要一字一句打给她，生怕漏掉一点细节。许梦璃回得不算快，却每一条都认真回复，语气温柔，偶尔还会顺着我的话多说几句，甚至会给我发几张她拍的风景照。
　　我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原来就算不在教室，就算隔着屏幕，我也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开心一整个晚上。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连她发的一个标点符号，都觉得无比珍贵。
　　我只当这是最好的朋友才有的惦记，傻乎乎地沉浸在这份欢喜里，从未想过这份“惦记”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直到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跟她聊天，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不小心误触了弹出来的广告。页面猛地跳转，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推销，而是两个女生牵着手、靠在一起的插画，画面温柔又缱绻，下面配着一行字——原来女孩子和女孩子，也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我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厉害，连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刺得我眼睛发酸。那一瞬间，无数被我刻意忽略的画面，齐刷刷地冲进脑海。
　　是初见时握住她手的心跳加速，是她笑时我失控的脸红，是她被别人围着时心底翻涌的酸涩，是放假见不到她的心慌意乱，是看到她就忍不住靠近、忍不住讨好、忍不住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的冲动……
　　原来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那些不受控制的在意，根本不是友情。
　　是喜欢。
　　是我对许梦璃，藏了整整一个秋天，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滚烫又胆怯的喜欢。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抖，呼吸都乱了，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恐慌、羞耻、欢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手足无措。
　　屏幕那头，许梦璃的消息刚好发来，依旧是那副温柔慵懒的语气：“怎么不说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疯狂地跳动，既害怕这份喜欢被她发现，又忍不住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欢喜。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终于明白，我对她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友情。
　　可我并不知道，这份我刚刚才认清的、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喜欢，早已落入一张精心编织许久的大网。
　　而握着网绳的人，正隔着屏幕，静静看着我这只终于撞进网里的小白兔，眼底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笑意。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而我，还在傻乎乎地想着，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就能让她也喜欢上我，就能从她的“有趣的玩具”，变成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朋友，甚至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