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寂辞先生

4、初下青云入人间 初下青云入

　　天道宗的晨雾，比往日要轻一些。

　　天刚蒙蒙亮，山门前就聚齐了此次历练的弟子。统一的月白道袍，背着剑囊与包袱，一个个精神抖擞，难掩对凡界的好奇与兴奋。

　　苏芷宁是被清晨的鸟鸣叫醒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烬玄给的护身玉佩、泽渊送的止痛草药，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一小袋灵果干。

　　小腹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疼。

　　大概是太开心了。

　　她抱着小包袱，一路小跑到山门前，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道最显眼的白衣。

　　烬玄早已等在那里，身姿玉立，温雅醒目。他像是心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准确落在她身上，浅浅一笑。

　　“芷宁，这里。”

　　苏芷宁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去，乖乖站到他身边，小声打招呼：“大师兄。”

　　“都准备好了？”烬玄垂眸看她，目光扫过她怀里鼓鼓的小包袱，语气温和，“东西不必带太多，凡界一应俱全，缺什么再买便是。”

　　“我、我带得不多。”苏芷宁把小包袱抱紧了一点，脸颊微微发红，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着周围师兄师姐个个身姿挺拔、佩剑在身，再看看自己两手空空、包袱小巧，活像个跟着出门游玩的小娃娃。

　　忍不住又有点小小的自卑。

　　好像……真的只会添麻烦。

　　烬玄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轻声安抚：“有我在，不必紧张。就当是下山散心，好不好？”

　　“嗯！”苏芷宁点点头，被他温和的语气安抚下来。

　　有大师兄在，她好像真的不用怕什么。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目光轻轻一顿。

　　人群外侧，一道黑衣身影安静立着。

　　泽渊背着一柄不起眼的长剑，包袱简单，周身气息冷敛，与周围热闹的弟子格格不入。他像是早就到了，目光淡淡落在她这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

　　苏芷宁心跳莫名轻轻一跳，下意识对他弯了弯眼睛，小小地挥了下手。

　　泽渊眸色微深，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没有靠近，没有多言，却让她莫名安心。

　　不远处的夜苍混在弟子中，一身赤色短打，桀骜惹眼，却半点不遮掩周身戾气，看得周围弟子纷纷避让。

　　他瞥了眼泽渊那副“我只是个普通弟子”的模样，暗自翻了个白眼。

　　装，继续装。

　　等出了这青云山，看你还能装多久。

　　人到齐后，烬玄简单交代了几句历练规矩，一行人便正式出发。

　　天道宗立于青云之巅，下山的路蜿蜒漫长。

　　苏芷宁体力本就比旁人弱，才走小半个时辰，额角就渗出细细薄汗，呼吸微微发喘，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不想拖慢队伍，咬着牙硬撑，小手紧紧攥着包袱带，一声不吭。

　　可小腹那熟悉的隐痛，还是不合时宜地悄悄冒了出来。

　　细细密密，缠得人浑身发沉。

　　苏芷宁脸色微微发白，脚步不自觉又慢了几分，渐渐落到了队伍末尾。

　　前面的烬玄很快察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眉头微蹙，正要转身过来。

　　就在这时。

　　一道黑衣身影先一步停在苏芷宁身边。

　　泽渊不知何时从队伍中间悄无声息挪到了最后，恰好落在她身旁。

　　他垂眸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微微发颤的脚步，声音低沉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走慢些。”

　　苏芷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有点慌乱：“可是……会拖大家后腿……”

　　“无妨。”泽渊淡淡道，“我陪着你。”

　　他没有扶她，没有碰她，只是刻意放缓脚步，与她保持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前面的烬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剑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眼底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上前打断，只是也随之放慢了整支队伍的速度。

　　一行人不知不觉，分成了两段。

　　前一段是众弟子，由几位长老带队。
　　后一段，只有烬玄、泽渊、苏芷宁三人。

　　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苏芷宁没察觉那股暗流，只觉得有人陪着慢慢走，肚子好像又没那么疼了，心里踏实不少。

　　她一边慢慢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越往山下走，云雾越淡，草木颜色越深，风里带着泥土与野花的香气，和山上清清淡淡的仙气完全不一样。

　　“原来山下的风，是这个味道呀。”她小声自言自语，眼睛亮晶晶的。

　　泽渊侧耳听着，冷峭的眉眼柔和一瞬。

　　他见过天界盛景，见过妖界壮阔，见过三界无数风光。

　　却唯独觉得，此刻她眼里这份对人间的好奇，最干净，最好看。

　　烬玄走在前方几步远，看似安静带路，实则每一丝动静都尽收耳底。

　　他能听见她小声的惊叹，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也能听见她身后那道黑衣身影压抑而深沉的气息。

　　眼底暗芒微闪。

　　不急。

　　慢慢来。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彻底走出青云山脉，踏上凡界官道。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远处炊烟袅袅，田畴青青，偶尔有农户牵着牛走过，路边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人声、犬吠、车轮声远远传来，热闹又鲜活。

　　苏芷宁看呆了，小嘴微微张着，满眼新奇。

　　这就是……凡界。

　　和她在山上听来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还要热闹。

　　“哇……”她忍不住小声惊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好多人呀……”

　　泽渊看着她像只误入人间的小兔子，对一切都好奇不已，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喜欢？”他轻声问。

　　“喜欢！”苏芷宁用力点头，回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山下好好玩！”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有浅浅的梨涡，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泽渊心口轻轻一烫，别开视线，耳尖微热。

　　“喜欢便好。”

　　前方的烬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前方便是此行第一座城镇，入乡随俗，切记不可随意展露仙法，以免惊扰凡人。”

　　“知道了，大师兄。”苏芷宁立刻乖乖应声。

　　泽渊淡淡颔首，算是应答。

　　一行人整顿片刻，继续往城镇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镇，路上行人越多，叫卖声、谈笑声越来越清晰。

　　苏芷宁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一会儿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一会儿看着挑着货担的货郎，一会儿又好奇地望着来往的马车。

　　小手紧紧攥着包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走丢。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果筐的小贩，筐里装满新鲜水灵的果子，香气扑鼻。

　　小贩走得急，眼看就要撞到苏芷宁。

　　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僵在原地。

　　下一瞬。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往身侧一带。

　　力道稳而轻，稳稳将她护到一旁。

　　小贩堪堪擦着他们身边走过，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没撞着吧小姑娘？”

　　苏芷宁惊魂未定，摇摇头：“没、没事……”

　　直到小贩走远，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还被泽渊揽在怀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冰凉的温度透过道袍传过来，让她整个人微微一颤。

　　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连忙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师兄……”

　　泽渊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柔软。

　　他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看着她吓得微微发白、又瞬间泛红的小脸，声音放得极轻：

　　“下次，跟紧些。”

　　“……嗯。”

　　苏芷宁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不远处的烬玄将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白衣之下，手指悄然收紧。

　　温和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戾。

　　一行人顺利进入城镇。

　　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芷宁彻底看花了眼，小脑袋转来转去，满眼都是新奇。

　　烬玄早已安排好客栈，先带众人落脚休整。

　　将苏芷宁送到她的单独小房间门口，他再三叮嘱：“早些歇息，傍晚我再带你出来吃些东西，莫要独自出门。”

　　“好，我知道了，大师兄。”苏芷宁乖乖点头。

　　烬玄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淡淡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若有若无的黑衣身影，才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苏芷宁抱着小包袱，坐到床边，长长舒了口气。

　　小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冰凉触感。

　　心跳又莫名快了起来。

　　她连忙甩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打开包袱，把烬玄给的玉佩和泽渊送的草药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床头。

　　一块温润雪白。
　　一束清苦青绿。

　　像极了那两个对她好的人。

　　苏芷宁趴在床边，看着两样东西，小小地弯了弯嘴角。

　　下山真好。

　　有大师兄，有泽渊师兄，还有这么热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