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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搅黄的第一单生意 ...


  •   修复方案画好的第二天,苏砚就正式开始了修复前的准备工作。
      她先是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要求,把修复室的温度和湿度,精准地调到了陶瓷修复最合适的数值 —— 温度 20 摄氏度,相对湿度 55%。然后把所有要用到的工具,软毛刷、竹起子、手术刀、磨石、补配用的瓷粉、天然大漆,全都一一消毒、摆放整齐,像爷爷当年做的那样,一丝不苟。
      陈荞一大早就赶了过来,扛着她的相机和三脚架,进了修复室就开始忙活。“砚砚,我跟你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要把你修复这个罐子的全过程,完完整整地拍下来,剪成一条纪录片一样的长视频。” 她一边调整机位,一边兴奋地说,“我们不搞噱头,不玩花活,就实实在在地记录,让大家看看,一件破碎的老瓷器,是怎么在你手里,重获新生的。让那些说你只会摆拍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苏派修复!”
      苏砚正在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罐子表面的浮尘,闻言抬头笑了笑:“你拍可以,但是别出声,别打扰到它。” 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喜字罐,“爷爷说,修复的时候,要安安静静的,不能吵到文物,不然,它就不愿意跟你说话了。”
      “知道知道!” 陈荞比了个封口的手势,立刻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调整好机位,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说话了。
      修复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有软毛刷扫过瓷面的沙沙声。苏砚微微弓着背,坐在工作台前,眼神专注地落在手里的罐子上,手里的软毛刷,轻得像一片羽毛,一点点扫掉罐身缝隙里的灰尘。
      她的手很稳,再也没有了前一晚的颤抖。心里没有了杂念,没有了害怕,只剩下手里的罐子,和眼前的每一步动作。爷爷说过,心定了,手就稳了。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陈荞坐在角落,看着镜头里的苏砚,一下子就看呆了。
      平时的苏砚,是个温柔安静,甚至有点软乎乎的小姑娘,可一坐到修复台前,一拿起修复工具,她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眼神专注,气场沉稳,浑身都发着光,像她手里的刻刀,看着温润,骨子里却带着宁折不弯的韧劲。
      她赶紧按下了录制键,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一上午的时间,苏砚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软毛刷,把罐子表面的浮尘,一点点清理干净。没有用任何清洁剂,只是用最柔软的羊毛刷,一遍遍地扫,慢得像蜗牛爬。陈荞看着都着急,却也不敢打扰,只能安安静静地陪着。
      中午的时候,两人刚泡了两碗面,还没来得及吃,院子的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大步冲了进来,正是张奶奶的儿子,张国强。
      他一进门,就直奔修复室,看到工作台上的青花喜字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冲过去就要拿,嘴里还大声骂着:“苏砚!你个骗子!我妈信你,把我外婆的遗物交给你,你居然真的拿它来练手!你安的什么心!”
      苏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住他,把罐子护在身后,皱着眉说:“张先生,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别碰罐子,会伤到它的。”
      “冷静?我怎么冷静!” 张国强一把推开她,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我昨天就跟我妈说了,你一个黄毛丫头,根本不会修东西,她非不听!现在好了,外面全传开了,你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从来没修过一件完整的东西,你拿我外婆的罐子,就是为了拍视频涨粉,拿我外婆的遗物给你当垫脚石!”
      陈荞赶紧站起来,挡在苏砚身前,看着张国强,气得脸都白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拍视频,是为了记录修复过程,让大家看到非遗技艺,什么时候拿罐子练手了?砚砚从昨天到现在,连刀都没下,只是做了基础的清洁,怎么就成骗子了?”
      “清洁?” 张国强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怼到两人面前,“你们自己看!外面都传疯了!博古斋的林总都说了,陶瓷修复第一步是脱盐,不是清洁,她连最基础的步骤都不懂,就是在摆拍,在作秀!你们这不是修文物,是在破坏文物!”
      苏砚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视频是博古斋的官方账号发的,标题赫然写着:“揭秘网红修复师的骗局,不懂修复规范,恶意损坏客户珍贵文物”。视频里,先是放了陈荞发的那条短视频,然后是博古斋的修复师,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苏砚的修复步骤完全错误,不懂陶瓷修复的核心规范,连最基础的脱盐都不知道,只会摆拍作秀,只会毁了珍贵的老瓷器。
      视频的最后,林茂森出现在镜头里,穿着西装,一脸正气地说:“文物修复,是一件严谨、专业的事,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某些人打着非遗传承的旗号,拿着客户的珍贵遗物博眼球、赚流量,是对文物的亵渎,是对整个行业的抹黑。在此,我博古斋郑重承诺,张国强先生母亲的这件青花喜字罐,我们愿意免费修复,并且出具权威的鉴定证书,保证修旧如旧,不损坏一丝一毫的文物本体。”
      视频的点赞量,已经有十几万了,评论区里,全是骂苏砚的话。“果然是摆拍,连脱盐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是苏派传人?”“太恶心了,拿老人的遗物赚流量,良心不会痛吗?”“还是博古斋靠谱,林总真的有格局,免费帮老人修东西。”“苏砚赶紧滚出文物修复圈,别玷污了苏老先生的名声!”
      苏砚看着视频,手指攥得发白,浑身都在抖。
      她当然知道脱盐是陶瓷修复的核心步骤。爷爷的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学校里的老师也教过无数遍,陶瓷器长期埋在地下或者使用过程中,会吸收可溶性盐类,这些盐类会随着温湿度的变化反复结晶、溶解,最终导致瓷胎开裂、釉面剥落,所以修复前,必须先做脱盐处理。
      可脱盐之前,必须先把器物表面的浮尘、污渍清理干净,不然,清洁的时候,污水会带着表面的杂质,渗进瓷胎里,反而会造成二次伤害。这是苏派修复最基础的规矩,也是文物修复最基本的常识。
      林茂森做了二十多年的文物修复,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故意断章取义,故意误导不懂行的人,就是要毁了她的第一单生意,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再也没办法在这个行业里立足。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张国强看着苏砚发白的脸,情绪更激动了,“连林总都说了,你根本不懂修复!我妈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今天我必须把罐子拿走,交给博古斋的林总修,要是晚了,我外婆的遗物,就被你彻底毁了!”
      他说着,又要冲上去拿罐子,陈荞死死地拦着他,两个人差点推搡起来。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众人回头,就看到张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修复室的门口,脸色气得发白,浑身都在抖。她刚才在院子里,把里面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
      “妈?您怎么来了?” 张国强看到她,瞬间就怂了,停下了动作,语气也软了下来,“妈,您来得正好,您看看,她就是个骗子,根本不会修东西,我们还是把罐子拿回来,去博古斋吧,林总愿意免费给我们修……”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张国强的脸上。
      张奶奶气得手都在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你给我闭嘴!我当年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骨头的东西!”
      张国强捂着脸,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您打我?我是为了您好,为了我外婆的罐子啊!”
      “为了我?为了罐子?” 张奶奶气得声音都颤了,“你是为了你那点面子!为了博古斋给你许诺的那点好处!人家林总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帮着他,来拆人家小姑娘的台?来糟践你外婆的罐子?”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张国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当年你外婆抱着这个罐子,在炮火里跑了半个中国,命都差点没了,是为了钱吗?是为了什么鉴定证书吗?不是!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个念想!”
      “三十多年前,你外婆的罐子裂了,是苏老先生,一分钱没要,给我们修好了。现在苏老先生走了,他的孙女在,我信这个孩子,就像当年信苏老先生一样。就算她把罐子修坏了,我也认!那是我心甘情愿的,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林茂森是什么人?当年被苏老先生逐出师门的败类,靠着做高仿骗钱的东西,你居然信他,不信苏家的传人?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
      张国强捂着脸,被骂得抬不起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奶奶骂完儿子,转过身,看向苏砚。刚才还满脸怒气的老人,眼神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带着歉意,对着苏砚微微鞠了一躬。
      “孩子,对不起,是我教子无方,让他来这里闹,打扰你了。”
      苏砚赶紧扶住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奶奶,您别这样,是我没做好,让您受委屈了。”
      “不怪你。” 张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孩子,我知道你难,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这个罐子,我交给你了,你想怎么修,就怎么修,修多久都没关系。就算修坏了,奶奶也不怪你。奶奶信你,就像当年信你爷爷一样。”
      她说着,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又冷了下来:“你给我滚回去。以后再敢来这里闹,再敢去找那个林茂森,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张国强不敢顶嘴,捂着脸,恶狠狠地瞪了苏砚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修复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奶奶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伸出手,轻轻抚过罐身的喜字,眼神温柔得像水。
      “孩子,你别着急,慢慢来。” 她回头看着苏砚,笑着说,“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你爷爷当年修这个罐子,修了整整一个月,我就天天坐在旁边,看着他修,一点都不急。现在,我也等得起。”
      送走张奶奶的时候,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苏砚挥了挥手,眼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关上大门,陈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刚才我真以为,这单子要黄了!张奶奶也太霸气了,那一巴掌,打得太解气了!”
      苏砚没有说话,她走回工作台前,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感动。
      在所有人都质疑她,都不相信她的时候,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给了她最坚定的支撑。
      她拿起爷爷的那把刻刀,紧紧握在手里。
      她知道,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罐子修好。
      不仅是为了守住补岁堂,守住苏派的名声,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份跨越了三十年的信任,不辜负一个老人,对母亲最深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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