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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敢下刀的第一晚 ...


  •   张奶奶走后,补岁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荞被朋友叫走,去谈一个短视频合作的事,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苏砚别着急动手,先好好研究研究。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格窗,一点点往西斜,从工作台的这头,移到了那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砚就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坐了整整一下午。
      她把爷爷的《苏派修复手札》摊开在旁边,翻到了陶瓷修复的章节,一遍遍地看。从清洁、脱盐、补配、做色,到最后的封护,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材料配比,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在学校里,她的理论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陶瓷修复的实操课,她也永远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老师总夸她有天赋,手稳,心细。
      可现在,面对着这个裂得不成样子的喜字罐,她拿着刻刀的手,却一直在抖。
      这不是学校里的教学标本,不是没有故事的碎瓷片。这是张奶奶的母亲,在战火里抱着跑了半个中国的陪嫁罐,是一个老人对母亲全部的思念,是她对苏砚毫无保留的信任。
      罐身的三道冲线,从口沿一直延伸到底部,最深的那一道,已经贯穿了整个瓷胎,轻轻一碰,都能感觉到罐体的松动。罐腹的两块缺肉,边缘磕得坑坑洼洼,要补配,就要先把边缘的残茬修平整,可只要下刀,就有风险。万一刀偏了,多刮掉了一点原有的瓷胎,毁了原有的釉面,那这件带着七十年记忆的文物,就毁在了她的手里。
      她想起了张奶奶儿子那句警告:“这罐子要是有半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她不是怕他找麻烦,她是怕辜负张奶奶的信任,怕对不起爷爷一辈子的名声,怕自己真的像林茂森说的那样,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守不住苏派的基业,连一件罐子都修不好。
      爷爷总说:“下刀之前,先听文物说话。”
      她坐在那里,盯着这个喜字罐,想听听它想说什么。她好像看到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秋天,一个年轻的绣娘,抱着这个罐子,挤在逃难的人群里,炸弹在身边炸开,她死死地把罐子护在怀里,后背被弹片划得鲜血淋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好像看到了,解放后,这个绣娘抱着罐子,回到了苏州的老巷子里,把罐子放在柜子的最上面,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嫁人,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她好像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爷爷坐在这张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一点点修好了罐子上的冲线,把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那个老妇人,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连声道谢。
      她还看到了,前几天,张奶奶抱着这个摔碎的罐子,站在补岁堂的门口,眼里满是恳求,跟她说:“孩子,我除了你,没人可以找了。”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手越攥越紧,刻刀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可指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下刀。
      她怕,怕自己一刀下去,毁了这个罐子,毁了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念想,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名声。
      天彻底黑了。
      苏砚没有开灯,整个修复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昏昏暗暗地照在那个青花喜字罐上。罐身上的喜字,在黑暗里,像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坐在黑暗里,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偷偷拿了爷爷放在工作台上的一个清代青花小碗,想学着爷爷的样子,给碗上的一道小冲线做补配。结果手一抖,刻刀直接划在了碗的釉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好的一个小碗,彻底毁了。
      她吓得哭了,以为爷爷会骂她,会打她。可爷爷回来,看到碎了的碗,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给她擦了眼泪,跟她说:“砚砚,哭什么?不就是一个碗吗?”
      她哽咽着说:“我把您要修的碗弄坏了,我不是故意的……”
      爷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拿起那个碗,跟她说:“砚砚,你要记住,我们修文物的,手里的刀,是用来补全遗憾的,不是用来制造遗憾的。可要是连刀都不敢拿,连错都不敢犯,那你永远都学不会修东西,永远都成不了一个修复师。”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修坏过东西。那时候我刚跟着你太师父学手艺,修坏了一件客人的宝贝,吓得三天三夜没敢吃饭。你太师父没骂我,只是跟我说,手可以抖,心不能慌。只要你心里装着对文物的敬畏,装着对人的诚意,就算错了,也能改过来。怕的是,你因为怕错,连手都不敢伸。”
      那时候她似懂非懂,只记得爷爷说,手可以抖,心不能慌。
      可现在,她的手在抖,心也慌了。
      她拿出手机,给陈荞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接通,陈荞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砚砚!怎么样了?是不是开始修了?我跟你说,我这边谈了个合作,要是成了,我们就能赚一笔,离 30 万又近一步了!”
      苏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荞荞,我不敢下刀。”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停了。陈荞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砚砚,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我怕。” 苏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暗里的那个喜字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怕我修坏了,怕辜负张奶奶的信任,怕给爷爷丢脸,怕所有人都笑话我,说苏派修复,真的绝在我手里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里的害怕和无助,完完全全地说出来。爷爷走了之后,她一直撑着,装着很坚强,装着什么都不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慌,多怕。她才 24 岁,刚从大学毕业,从来没有独自面对过这么多的风雨,这么重的担子。
      陈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语气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咋咋呼呼:“砚砚,你听我说。你不是神,你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你会怕,太正常了。”
      “可是你想想,张奶奶为什么愿意把罐子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苏老先生的孙女,是因为她信你,信你和你爷爷一样,是真心想修好这个罐子,真心想守护她和她母亲的念想。林茂森愿意免费修,她为什么不去?因为她知道,林茂森修的是个物件,是个能卖钱的古董,只有你,修的是她母亲的一辈子。”
      “还有,你爷爷在天有灵,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怪你修不好,只会怪你连刀都不敢拿。你忘了?你爷爷教你的,修复不是修完美,是修遗憾。就算你修得没有那么完美,只要你尽了全力,带着真心去修,张奶奶不会怪你,你爷爷也不会怪你。”
      “大不了,就是修坏了,我们赔,我们砸锅卖铁,也赔给人家。可你要是连试都不敢试,那你才是真的输了,才是真的对不起爷爷,对不起苏派这三个字。”
      陈荞的话,像一束光,刺破了她心里的黑暗。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地想着陈荞的话,想着爷爷当年跟她说的那些话。
      手可以抖,心不能慌。
      怕的不是错,是连手都不敢伸。
      修复不是修完美,是修遗憾。
      她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修复室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工作台,照亮了那个青花喜字罐,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拿起那个罐子,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抚过罐身的冲线,抚过上面的青花喜字,抚过岁月留下的每一道痕迹。这一次,她不再去想失败的后果,不再去想别人的眼光,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着这个罐子的温度,听着它跨越七十年的岁月,跟她说的话。
      它说,它见过战火纷飞,见过人间悲欢,见过一个母亲的坚韧,见过一个女儿的思念。它不怕有裂痕,怕的是,再也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读懂它背后的故事,愿意用一颗真心,补全它的遗憾。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把罐子轻轻放回工作台面上。她拿起爷爷的那把刻刀,又拿起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在罐子旁边,开始一笔一划地,画修复方案。
      罐体的尺寸,冲线的长度,缺肉的大小,瓷胎的厚度,釉色的配比,每一个细节,她都画得清清楚楚,写得明明白白。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熬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亮。
      从一开始的手抖心慌,不敢下刀,到现在,心里只剩下平静,只剩下对这个罐子的敬畏,对这份信任的珍重。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工作台上的喜字罐,看着手里的刻刀,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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