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玖零零玖

1、第一章 覆巢之下

　　序列年90年

　　“卫城军还剩多少残余？”

　　“十不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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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殿外隐隐传来远处的喧嚣——大概是哪条街巷又起了骚动，但传到大殿深处时，已经像沉入水底的声音，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阳光透过王座后的琉璃窗斜斜的照进来，却照不进任何一张脸上的阴影。

　　众伯爵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没有人看身边的人，也没有人看王座。有人在数地砖的纹路，有人在盯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人闭上了眼睛像是假寐，但在眼皮下的滚动出卖了他。

　　他们在等。

　　王座上的男人，身着一身白色长袍，阳光透过王座后的琉璃窗映射在其身上，使其长袍上的鎏金纹理如水般流动，透露出一种神圣的威压，但他的脸又隐藏在黑暗之中，让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怖，仿佛是那黑暗与光明融聚一身，耸立在那赤色的王座之上，压迫着殿内的一切。

　　在几分钟的寂静后，王座上的男人轻轻抬了抬手，金色的流波从他指尖漫出，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整个大殿。

　　“各位的私军，有参与这场守卫吗。”

　　王的语气，让人感觉好像被围住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对手。

　　离王座最近的伯爵站起身，行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除了几十名亲卫留在庄园内做安防，剩下的私军已经交由军团长指挥布防。”

　　“十不存三的，包括各位的私军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惊雷炸开在众伯爵心中，正当众伯爵不知如何回答时，刚才起身的伯爵给出了答复。

　　“前线战事复杂，皆已被拆分补充各部，且前方战事吃紧，所以并未统计。”

　　那金色的流波还在殿内缓缓流淌，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在每张椅子周围打着旋，众伯爵看着那光芒缓缓从自己脚边绕过，无人敢动。

　　离王最近的伯爵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到众人之间。他扫视着殿中的同僚，脸上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我们费迪家族世代生活在王城里，祖辈们付出了几代人的努力，才在王城中拼搏出这一片落脚之地，王城有难，我们后辈又岂有退缩之理。”

　　他说着，左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说得好！”

　　另一个伯爵站起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岂能看着王城陷落在我们手里！”

　　“要在我们的土地上奋战到最后一刻！”

　　一时间，大殿里像是换了个天地。刚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瞬间就被一片激昂的表态所取代，有人拍着椅背站起来，有人转身向着王座的方向拱手，有人甚至红了眼眶。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大殿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几乎要掀翻穹顶。

　　“考尔伯爵。”

　　王的声音不大，却又在这一片喧嚣之中清晰可闻，就好像这个声音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一样，像一个念头出现在众伯爵脑中。

　　角落里，一个男人缓缓站起来。他站起来得太快了，披风绊住了脚，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像一个犯了错的孩童面对家中的严父一般，慌慌张张。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微微低下头。

　　“考尔家族愿与王城共存亡。”

　　王座上的人缓缓起身。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那张瓷白的面具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左下侧有金色的纹路淡淡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依附在面具之上。

　　王缓缓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脚下的金色流波便向两侧分开，仿佛是在为他让路。

　　王走到考尔身旁，手轻轻的搭上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传闻考尔家族一直都有一支称之为黑军的地下军团，”

　　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在民众间被人称为王城内的黑色阴影。每个士兵都是序列陆以上的高手，装备着伍级以上的转化器。”

　　考尔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是真的吗？”王问。

　　王的手搭在其肩膀上的力度很轻，但在此刻对他来说却仿佛万钧之力压在其身上。

　　“都……都是些民间访谈。”考尔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尊敬的王，在您的统治下，家族又何必耗费如此巨大的财力供养这么一支军团？这些不过是坊间捕风捉影，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民间传说。”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手还搭在考尔肩上。考尔觉得自己肩上那一片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太重的缘故，还是太轻的缘故

　　王微微转头，看向殿内其他人。那些刚才还在激昂表态的伯爵们，此刻都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有些人目光垂着，有些人看着考尔的背影，但却没有人迎上王的目光。

　　“看来各位都想战斗到最后一刻。”王说。

　　他轻轻拍了拍考尔的肩膀。

　　“那么各位都去整理一下自己的私军。集合好之后，两点带着部队到阅兵场集合。我将随你们一同登上城墙，守护我们的王城。”

　　他的手从考尔肩上移开，转身往王座走去。

　　众伯爵纷纷起身，向着那个背影行礼，随即便往殿外走去。

　　考尔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个个远去，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毕竟黑军确实存在』

　　『每个家族都会保留自己的底牌，用于维护自己家族的利益，已保家族延续』

　　王没有回头，他走到王座前，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殿内，向着身后轻轻摆了摆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自己的念头。

　　“狮群里是没有鬣狗的容身之所的，诸位。”

　　“请各位不要让我失望。”

　　最先一个转身伯爵已经跨过了门槛，站在殿中央的考尔望着王远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咬了咬牙，抬起脚，准备跟上。

　　但在他刚迈出第一步，就停住了。

　　殿内的金色鎏光突然活了过来。

　　那光芒像是嗅到了什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绕过那些还在殿内的伯爵，绕过椅子，绕过柱子，像一条金色的溪流，缓缓流入考尔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自己的脚尖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腰际，爬过胸口。他想动，但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想喊，但喉咙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众伯爵回过头来。

　　他们看见考尔原本蓝色的眼眸里，一股诡异的金色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那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浊，最后把整个眼珠都染成了一种混沌的颜色。

　　像融化的金子，又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只见他解开长袍的系带。那动作很慢，很机械，就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一般。

　　他垂下手，从腰间抽出那柄匕首——那匕首很小，只是贵族们随身携带的装饰物，连纸都未必割得开。

　　他举起匕首。

　　殿内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

　　考尔缓慢的把那匕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只见刀尖在皮肤上轻轻一刺，一缕鲜血从刀尖渗出来，沿着刀身缓缓下流。

　　嘶.......

　　刀锋划过喉咙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撕开了一匹布，又像有什么东西漏了气。

　　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衣领，浸湿了胸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殿内地上的花纹是深色的，血落上去，几乎看不出颜色，只看得见那些纹路被液体填满，慢慢连成一片。

　　考尔的身体往后倒去。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只见那混沌的金色正在慢慢退去，恢复成原本属于他的那一抹蓝色；

　　那蓝色是干净的，像小时候他站在家族庄园的塔楼上，抬头看见的王城上空的天的颜色一般。

　　但很快，那抹蓝色，便失去了色彩。

　　王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拂去肩上的一点灰尘。

　　没有人说话。

　　众伯爵站在原地，看着考尔的身体躺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血顺着地砖的纹路慢慢流淌，在深色的石面上蜿蜒出一幅诡异的图案。

　　『这是个警告』

　　看着这一幕，伯爵们没有说话，默默转身离去。

　　当最后一个伯爵跨出殿门的时候，那金色的鎏光已经消失了。大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阳光还从琉璃窗上洒进来，却没有丝毫暖意。

　　殿门缓缓关上。

　　门内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走出殿门的伯爵们站在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黑军』

　　『这是各个家族心照不宣的秘密。没人会承认他们的存在。一支只效于忠家族的军队，无视王权与法律，执行家族命令，就像黑夜中的影子，无声，无息。』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天的颜色明明和往常一样，看起来却蓝得让人发慌。

　　费迪家族的伯爵站在最前面，他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而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句话，都要比从前更小心。

　　有人迈步往台阶下走去，其他人跟在后面，一个一个散去。

　　没有人回头看那扇关上的殿门，也没有人提起刚才殿内发生的事。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死掉的，只是一个他们不太熟的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