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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 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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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周宁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在看见他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高二的冬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阳光把门前残留的老树叶子晒得发亮。第二天就北风呼啸,气温骤降十几度,周宁早上出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翻遍了衣柜,才找到一件去年穿过的棉袄。穿上之后发现短了一截,袖子只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腕,被风吹得通红。
“你长高了。”妈妈看了看她,伸手比了比她的头顶,“都快赶上妈妈了。周末带你去买新的棉衣了。”
周宁坐在餐桌旁,安静的吃着早点,点了点头,随后从桌上捞了一个水煮蛋放在口袋里裹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袄就去上学。
弄堂门口的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未铺展开的水墨画。
周宁站在树下等江义泽,冷得直跺脚,手缩在袖子里,但丝毫不起作用还是冻得发僵。她把校服领子立起来,但没什么用,风还是往里钻。
等了几分钟,江义泽来了。
他从街角拐过来,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穿这么少?”
周宁吸了吸鼻子,鼻子冻得通红,说话都有点瓮声瓮气的:“去年的,短了,今年还没来得及买,将就一下吧。”
江义泽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然后他伸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娴熟的给周宁套上。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织的,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球。周宁见过很多次,他从高一就开始戴,每次冬天都围着它。
江义泽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的脸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气息,是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周宁愣住了。
被他的围巾裹着,整个人像被一团暖意包围。那暖意从他的体温传来,从围巾的每一根毛线里渗透进来,让她从脖子一直暖到心里。
她的脸被遮住了,看不见表情,但耳朵红了。红得发烫。
“走吧。”江义泽说,迈开步子往前走。他的声音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宁跟上去,围巾拖在身后,很长一截。
她忍不住的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围巾。
灰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但带着他的气息。她偷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风还在吹,但她不冷了。
那天放学回家,江义泽塞给她一个袋子。
“什么?”周宁问。
“我妈织的。”他顿了顿,眼睛看向别处,语气故意装得很随意,“说给你也织了一条。她听说你的短了。”
周宁接过来,打开袋子。
是一条新围巾,浅粉色的,毛线很软,织得很密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她把围巾拿出来,贴在脸上试了试,软软的,暖暖的。
“替我跟阿姨说谢谢。”她说。
江义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明天记得戴。”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等她回答。
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浅粉色的,很显眼。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听说你的短了”。
听说?听谁说?
她没说啊。
除非——他说的。
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江义泽家的方向。他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周宁把那条新围巾围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那个冬天,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期末考试,寒假,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周宁在阳台看烟花。
她家的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小区的烟花。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趴在栏杆上,看远处的天空一朵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
手机响了。
是江义泽发的消息:“出来。”
两个字,没有标点。
周宁愣了一下,往外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仰着头往上看。烟花的光亮一闪一闪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江义泽。
周宁转身就往楼下跑。妈妈在客厅喊她“去哪”,她来不及回答,只丢下一句“马上回来”就冲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跑得很快,心跳也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江义泽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嘴角弯了一下。
“干嘛?”周宁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问。
江义泽递给她一个小袋子。
袋子是红色的,过年那种喜庆的红,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新年礼物。”他说。
周宁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个暖手宝,充电的那种,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眯着眼睛,很可爱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一朵一朵的,五颜六色的光从天而降,照亮他的脸。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亮亮的。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江义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忽然喊她:“周宁。”
“嗯?”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宁觉得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平常别人说的不一样。
“新年快乐。”她也说。
他们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烟花。
远处有人在放那种很大的烟花,轰的一声冲上天,然后在夜空里炸开,散成无数光点落下来。近处有小孩子在玩仙女棒,滋滋地冒着金色的火花,跑来跑去的,笑声传过来。
冷风吹过来,周宁又打了个喷嚏。
“进去吧。”江义泽说。
周宁点点头,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江义泽。”她喊他。
“嗯?”
“明年见。”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在烟花的光亮里,那个笑容显得格外好看。
“明年见。”他说。
周宁跑上楼,趴在阳台的窗户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走。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抱着那个暖手宝,贴在脸上,是凉的,还没充电。
但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周宁想,如果每一年都能这样,就好了。
高二下学期开学,周宁发现了一件事。
江义泽的成绩下降了。
以前他一直是年级前五,稳稳的,从来没掉下来过。但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掉到了一百多。
周宁看到成绩榜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他的名字。
江义泽,一百三十七名。
周宁焦急的等着下课,就冲着跑到理科楼。
走廊上,她成功把江义泽堵住了。
“怎么回事?”她一脸担心的问。
江义泽靠在墙上,看着她,表情淡淡的,像是没当回事:“什么怎么回事?”
“成绩。”周宁盯着他,认真的说,“你怎么掉到一百多名了?”
江义泽没回答,只是说:“没事,发挥失常。”
“怎么可能没事?”周宁有点急了,“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义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多了你。就是没考好而已,下次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宁不太信,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江义泽收回手,看了她一眼:“行了,回去上课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冬天,江义泽每天晚上都在熬夜。
不是学习,是在查资料。
查北京的大学,查分数线,查录取比例。查她喜欢的专业,查她如果去北京能考哪些学校,查她能不能和他去同一个城市。
他知道她的成绩。
中等偏上,考省内的一本没问题,但考北京的学校,悬。
他知道自己应该劝她,让她好好考,别想太多。
但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她也能来北京呢?如果她能和他一起呢?
那些夜晚,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房间里只有显示屏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地查,一遍一遍地想,想到很晚很晚,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
成绩就是这么掉下来的。但他没告诉她。直到有一天,周宁在图书馆看见江义泽。
那天下午没课,周宁去图书馆还书。推开门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江义泽。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头枕在手臂上,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
周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草稿纸。
上面画满了线条,乱七八糟的,像是无意识的涂鸦。但在那些线条中间,有一些字。
周宁。
周宁。
周宁。
她的名字,写了十几遍,有些被划掉了,有些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
周宁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熟睡的少年。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嘴唇抿着,有一点干。手压在练习册下面,露出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江义泽。
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伸手,帮他抚平皱着的眉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不敢。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边移到桌角,再移到他身上,最后消失不见。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图书馆管理员来赶人。
“同学,闭馆了。”
周宁这才回过神,轻轻推了推他。
“江义泽,醒醒。”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周宁没回答,只是问:“你怎么在这睡觉?”
江义泽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昨晚没睡好。”
周宁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你怎么没睡好,你到底在想什么,想问那草稿纸上为什么写满了我的名字。
但她什么都没问。
最后她只是说:“走吧,吃饭去。”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那家小店,卖牛肉面的,很小,但味道很好。
周宁点了两碗面,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江义泽低头吃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周宁也没问,只是给他夹菜,把他碗里堆得满满的。
店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老板娘在厨房里喊“牛肉面好了谁来端”。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吃到一半,江义泽忽然开口。
“周宁。”
“嗯?”
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没抬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考哪个大学?”
周宁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会想到他。
他考哪里,她就想去哪里。
但她没说。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省内的吧。你呢?”
江义泽沉默了一会儿。
筷子在碗里停住,过了几秒,他说:“我想考北京。”
周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北京?”
“嗯。”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有个学校,我想去。”
周宁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但忽然觉得有点淡。
北京。
好远。
但她还是笑着说:“那挺好的啊,北京的学校好。”
江义泽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你呢?”他问,“不考虑北京的?”
周宁摇摇头,笑着:“我成绩又不好,考不上。”
江义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还是算了,她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店里很吵,但那一瞬间,周宁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周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我想考北京。”
北京。
他要去北京。
那她呢?
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吗?还能在玉兰树下等他,看他从街角拐过来,看她冲他挥手吗?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但她又想,他要去更好的地方,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她应该高兴的。
应该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那两排玉兰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江义泽站在树下,冲她挥手。
她想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直看着。
直到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