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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   隆和十六年秋,皇宫。

      御书房内,墨香与龙涎香交织。

      少年立于紫檀书案前,指尖拂过摊开的《九州舆图》,声音清朗如碎玉:

      “......北狄旧主急病过世,留三子争那皇位。大皇子虽不是皇后所生,但胜在年长,入朝时间久又有真才实学,威望最盛;二皇子继承了北狄皇后的绝色和那眼高于顶的傲气,才学略逊一筹但长于武学兵法,在武将中很有地位;三皇子最为年幼,母族是北狄有名的商贾,自知没法与两位兄长争,便一门心思经商去了,却想不到这场急病给他也造出了一点机会。”

      “父皇可从这处遣使过境,许给二皇子一些兵马,换他二十年边境和平;从这处遣使资助三太子,三太子聪明过人,相比知道其中利害,两位兄长都容不下他,于是他为了自保不得不接受。如此,少则五年多则七年,北狄定然无暇再挑起战事。”

      少年清朗如玉的声音透过花纹繁复的殿门,声音的主人正一席青衣立于书案前,指尖点在舆图上。

      案后,皇帝搁下朱笔,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旋即沉下:“澈儿所见不差,然储位未定,此策朕当与众相裁决。”

      端木澈垂眸,鸦羽般的长睫掩去眼底波澜。

      他自开蒙起,经史子集过目成诵,策论机枢一点即透。

      太傅常叹其智近于妖,帝王心术更是无师自通,这份天资,让他这并非嫡长的大皇子,早早被推入储君之争的漩涡。

      只是他心底明镜似的——二弟端木泓乃中宫嫡出,性情刚烈;三弟端木澜虽年幼,却深得皇后溺爱。

      那日他照常前去给皇后请安,约莫着是比平时早了一些,听到二皇子与三皇子还在屋内请安,便在门外驻足了,不料碧纱橱后,皇后的声音亦钻入耳中:“……若想入主东宫,大皇子是你们日后的阻碍,必除之。”

      可他本就不想要那劳什子王位,世人皆说称王拜相乃是凡人毕生追求,一路抬头向上往那高点攀爬,不惜挤得头破血流。

      平民百姓视科举为救命稻草,将其比作龙门,多少人为了越那龙门奔波一生,最后落得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那些看似越过龙门之人,又有几人真的懂那书卷中悲戚,懂那理想中的“大同”。

      头戴乌纱者,无不想着封侯拜将,往荷包里塞更多的银子,往官服上绣更多的猛禽,又有几人真的在乎家国百姓,即使是在乎,也不过视其为摧毁政敌的武器。

      而那天子,比起人来说,更像一台无休止的机械,平衡这个,制衡那个,不允许有喜爱之物,不得有心爱之人,就算睡觉都得找一群暗卫盯着,生怕遭人算计。

      他讨厌政治,讨厌那些不像人的人。

      也自那刻起,御花园里追逐嬉闹的弟弟们,眼底便多了层他看不透的阴翳。

      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这龙椅滚烫,他敬谢不敏。

      暮色漫过雕花长窗,将少年挺拔的身影拉长。

      离开御书房,他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踱至博古架前,指尖停在一卷泛黄的书卷上。

      书页间夹着一朵干枯的野花,是他某次偷溜出宫去,从宫外带回来送给母妃的。

      那个总爱抱着他讲述海外仙山、云中剑阁的温柔女子,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眼中却带着向往:“阿澈......天地很大,修道之人,可上穷碧落下抵黄泉,自由得像风一般......若有来世......希望你我能在桃源重逢。”

      女子的眼神已经濒临涣散,意识也逐渐远去,直至生命的尽头,她仍然念着曾见过的那些山川河流......

      尽管母妃过世已有一年有余,但他也时常思考着母妃的话,反复回味着那些故事。

      -----------------

      宫中书斋,檀香袅袅。

      窗外微风舞动花草,落叶飞旋,蝉鸣不止。

      “太傅,何为自由?”端木澈望着庭院内的花草,忽抬首发问。

      太傅搁下手中书卷,目光亦穿透雕花棂窗:

      “殿下此问,足见慧心。然‘自由’二字,非山野狂徒之恣意,乃君子守中之和畅。”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非为桎梏人心,实乃以‘克己复礼’筑堤防,导欲念成江河——农夫耕耘得粟是为自由,士人秉烛论道是为自由,帝王垂拱治世亦为自由。

      “若离经叛道如杨朱,看似‘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实乃陷溺私欲之渊薮。”

      忽观少年神色沉闷,不似以往活力,太傅音转沉郁:

      “殿下可知?真正的自由,恰在‘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如鲲鹏击水三千,非离海天之外,乃顺六气之正也。”

      “多谢太傅解惑。”

      虽说是解惑,但端木澈眉间阴霾更深,似是陷入了更深的纠结。

      见端木澈如此神情,太傅也只当是课业繁杂,或是少年人天性抵触经典,便又问道:“那殿下以为自由为何?”

      “自由,当是行心中所想之事,无关身份,无关责任,无关规矩,只行心之所向,只求事过无悔。”

      听罢,太傅摇了摇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殿下身居高位,更要做天下之典范,万不可随意行事......”

      太傅说了什么,端木澈一概没听进去,只是沉迷在那关于自由的辩论上,思考着今后该何去何从。

      这一想,便想了好久,也想出了不少点子。

      后面的两三周,端木澈都没再出现在书斋,气得那太傅一连三四次状告到御书房,只是不管如何责骂、责罚,端木澈都依旧我行我素着。

      被罚了禁足,那便老实两天,待解了禁,又随着一帮少年跑马去了;被打了板子,那便修养两日,待下地无虞了,又踩着宫门落锁的时间去扫荡市集了。

      只是一连多日,他也未曾从那些世家子弟嘴里套来靠谱的仙境情报,也未曾在市集上搜罗出与母妃所讲的的故事相近的话本子。

      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也许只有一种方法能辨明了。

      -----------------

      隆和十七年春

      皇宫

      “父皇,儿臣想去修仙”大殿中央跪着一位身着华丽的少年,如是说道。

      “为何?”木案后,皇帝微微皱眉,继续批阅着奏折。

      听到父皇发问,少年猛地抬起头来,兴冲冲地说道:“儿臣在话本子里看到的,说那修仙之人快活又自由,所以儿臣也想去修仙。”

      “胡闹!”皇帝怒喝一声,似是忍无可忍了一般将手中的奏折扔向地上的少年,“你是当朝大皇子,当以家国为重,朕念你幼时聪慧懂事,怎得现今如此顽劣!”

      飞来的奏折划破了少年的额角,殷红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他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又将头狠狠磕下。

      “求父皇成全。”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来人,把这东西给我扔出去!”皇帝说罢,几名侍卫就上前把少年架了出去。

      侍卫擒住他臂膀时,那截话本“啪”地落进金砖缝里,端木澈任人拖拽,唇角却噙了丝笑。

      廊下宫人窥见那笑,皆垂首屏息。

      他们记得大皇子昔年策论惊四座的模样,如今只见玄衣扫过青石阶,像只挣出金笼的雀,纵使羽翼染血也要扑向山野罡风。

      只是这值得吗?众人只道大皇子误入歧途,将那大好前程拱手让人,却不知端木澈真正想要的,或许比那皇位还难得。

      待到殿门合拢,那少年的声音渐渐远去后,皇帝身旁年老的内侍才轻声开口道:“陛下息怒,大殿下还小,玩心重点也正常,更何况殿下自小聪慧过人,待成熟点一定能堪大用。”

      说罢,皇帝合上了那刚做了批注的奏折,叹了一口气,说道:“阿澈相比从前的模样,不知是受了什么邪魔歪道的影响,他要修仙,便送他去,如果那孩子的心性还像从前,想清楚了自然会回来,若真是中了邪,想必道长们也有的是办法。”

      “长福。”皇帝唤着年老的内侍,“安排钦天监择一良日将澈儿送上天清山吧,天清山与我朝交流多年,应当是个不错的去处,另外朕会手书一封,今日晚些时候送去给天清山的信使。”

      “是,老奴这就着手安排。”

      “另外,”皇帝皱着眉头指了指地上那话本子,“烧了,别再让宫里出现这种东西了。”

      钦天监的监正接了皇帝口谕,对着那星象摆弄了数日,最终择了深秋的某日作为吉时。

      秋日已至,今天就是端木澈上山拜师的日子。

      天清山脚下

      秋日的山风带着凉意,卷动着满地金红交错的落叶。

      皇家仪仗车队静默地停驻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朱漆描金的车辇在萧瑟景致中显得格外华贵夺目。

      车帘低垂,护卫肃立。

      不远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孑然立于山门石阶前。

      那人身着素色制式道袍,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正是奉掌门之命前来接引的天清山大弟子——林朝之。

      “诸位留步,我是天清山掌门座下大弟子林朝之,剩下的路,我来领殿下上去吧。”山脚下,一位身着制式道袍的男人对着仪仗车队的领头人说道。

      “还请阁下稍作等待,我去与殿下请示。”领队颔首。

      片刻,端木澈从中间的马车上下来,朝林朝之拱手:“在下端木澈,劳师兄费心了。”

      “无妨。”林朝之看了一眼端木澈。

      少年个头不高,许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他神情寡淡,不似寻常少年一般将马上要踏入仙途的期许和雀跃流于表面。

      然而,那双眼眸深处却压不住一丝对山外云海的向往,恰如枫红缝隙间漏下的天光,虽淡,却执拗地亮着。

      “此等心性,主动踏上这清苦仙途,断绝凡间尊荣因果,倒也难得。”林朝之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只是待他稍一凝神,便觉出端木澈丹田气息稀薄如秋雾,根骨资质不过堪堪够到外门弟子的门槛,与亲传弟子之标准还差之千里。

      他不禁心中暗叹,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转头又对那领队说道,“掌门师傅托我向陛下问好,另外,天清山对贵朝多年的资助感激不尽。”

      送走了车队,林朝之领着端木澈向山上走去。

      “山下的石阶合计两万阶,我们步行上去,殿下若是不想走了,便就此下山,我送殿下回宫。”林朝之说道,亦是给了端木澈后悔的机会。

      “嗯,有劳师兄,既已踏入仙门,就没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了,唤我名字便好”端木澈回道。

      “好。”

      正值秋分时节,石阶两侧的枫树红得耀眼,凉风一阵阵袭过,吹落了不少枫叶,却没有一片落在了石阶上,究竟是巧合还是仙术,端木澈这样想着。

      再向上,嶙峋的山石更多地从稀疏的植被间裸露出来,呈现一种粗犷而坚硬的质感,几株倔强的老松依然苍翠,挺立在苍黄与赭石色的背景中,温度的变化不断刺激着端木澈的神经,不断放大着他的疲劳,看着身前挺拔依旧,步幅平稳的林朝之,他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山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山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林朝之看了看身后喘着粗气的端木澈,问道:“端木澈,你为何修仙?”

      闻言,端木澈思考良久,为了逃离宫闱?为了自由率性?为了炫酷仙法?为了改写命运?

      这些似乎都是他选择修仙的理由,但将每一个理由单拎出来,好像又不足以支持他做出这个决定,或许再简单一点,只是童年时期母妃用故事种下的那枚种子发芽了吧,他很想念她,和她的故事。

      “那师兄呢,又为何修仙?”端木澈反问道。

      端木澈不过十五岁的凡人少年罢了,行至山腰,早已体力不支,回想起过去回宫有床,出宫有马车的日子,他也想不通为何要受这个罪。

      “不是说仙人能腾云驾雾御剑而行,为何师兄不直接带我飞上去。”少年这么想着,但没胆量说出来。

      “我幼时遭战乱,为师傅所救,带回了天清山,师傅让我修仙,我便修仙了。”林朝之答道。

      “这样啊。”端木澈沉默着,回应完便没了下文,林朝之也一直没等到问题的答案。

      “别在意,我已经在人间了无牵挂了,这是我修仙的前提,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何主动放弃世俗牵挂。”林朝之说罢,继续向山上走着。

      “抱歉师兄......”

      “无妨,对了,天清山范围内禁止飞行,所以大家都得走着上下山。”林朝之忽然说道。

      “师兄,莫非你还会读心的仙术?”端木澈一下涨红了脸,道是林朝之看破了他的小九九。

      “你也这样想了?放心,这世上并没有什么读心的仙术,只是我当年上山时这样问过师尊罢了”林朝之笑了笑,“快些走吧,还有一段距离呢。”

      暮色将至,太阳悬停在远山锯齿状的剪影之上,而山头的石门也迎来了今天的客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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