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年少》苔褶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江城还裹着夏末的余温，蝉鸣扯着长音趴在市三中的梧桐树上，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高三的沉闷都掀翻。

　　教学楼前的梧桐道落了一层浅黄的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踩上去沙沙的响。高三校区的作息比任何时候都紧绷，早读的铃声刚掐着点停，走廊里就只剩匆匆的脚步声，没人敢多停留一秒——距离高考还有两百七十三天，这行字用红漆刷在教学楼正墙，刺得人眼睛发紧。

　　林砚抱着一摞习题册走在人群外侧，脚步轻得像一片飘着的梧桐叶。

　　他是高三理科实验班的学生，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位置，是老师嘴里的“标杆”，也是同学眼里最陌生的学霸。个子清瘦，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养出的冷白，额前的碎发软乎乎地垂着，遮住一点眉骨，一双眼睛生得极清，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温度。

　　他不爱说话，不爱扎堆，食堂永远坐最角落的位置，宿舍永远是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一个，唯一的消遣，就是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

　　三中的图书馆不算新，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三楼最西侧的靠窗位是林砚的专属地盘。那里人少，阳光正好，窗外就是成片的梧桐，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的影子会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晃悠悠的，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快半分。

　　今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理科实验班的老师放了人，让大家自主去图书馆或教室刷题。林砚揣着黑色的中性笔，怀里抱着《高考数学压轴题突破》和物理竞赛的讲义，轻车熟路地绕开一楼喧闹的借阅区，踩着吱呀的木楼梯上了三楼。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微弱的送风音。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金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混着纸张的油墨香和旧木头的味道，是林砚最熟悉的安全感。

　　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桌面是磨得光滑的实木，边缘有往届学生刻下的浅浅字迹，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先拿出物理竞赛的草稿纸，指尖握着笔，刚要落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沉，太急，完全不像图书馆里该有的动静，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林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不喜欢吵闹，更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惊扰。

　　下一秒，碰撞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砰——”

　　伴随着玻璃杯撞在桌面上的脆响，一股冰凉的液体猛地泼洒开来，褐色的液体瞬间漫过了林砚刚摊开的习题册，浸透了雪白的纸张，墨色的字迹晕开成一团模糊的黑影，连带着他放在桌角的竞赛笔记本，也被浇了大半。

　　冰凉的液体溅到林砚的手背上，又顺着桌沿滴落在他的白校服衬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褐的污渍，带着浓郁的咖啡苦味。

　　林砚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撞翻他东西的是个很高的男生，比林砚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挺拔，肩背宽实，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身材。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肩上，里面穿了件黑色的篮球背心，领口敞着，颈间挂着银色的项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透着运动后的薄红，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慌乱。

　　是江驰。

　　林砚认得他。

　　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江驰在三中太出名。

　　体育特长生，篮球社社长，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球场上的风云人物，永远是人群的中心。他性格张扬，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人缘好到全校大半学生都能和他称兄道弟，成绩却一塌糊涂，是老师眼里“除了打球一无是处”的偏科生。

　　林砚和江驰，是三中最极端的两种人。

　　一个静，一个闹；一个稳居榜首，一个吊车尾；一个躲在角落，一个站在聚光灯下。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却在这一刻，因为一杯洒掉的冰美式，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江驰彻底慌了。

　　他刚结束篮球社的训练，满头大汗地跑回教学楼，被队友陆扬塞了一杯冰美式，非要他给图书馆里的学生会学姐送过去，说那学姐帮陆扬补了一周的课，算是谢礼。江驰拗不过，抱着冰美式就往图书馆冲，跑太快，压根没注意到拐角的座位上还坐着人，一头撞了上去。

　　看着桌上被咖啡泡得发皱的习题册，还有男生手背上、衬衫上的咖啡渍，江驰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林砚。

　　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独来独往，连走路都低着头的学霸。

　　“对、对不起！”江驰连忙把手里空了的咖啡杯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不是故意的，我跑太快了，没看见你在这里……真的对不起！”

　　他递过去一包全新的抽纸，指尖都在发颤。

　　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打球摔了磕了都不皱一下眉，可此刻看着林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莫名发怵。

　　林砚的脸色很淡，没有生气，没有指责，甚至连眼神都没什么波澜，只是低头看着被咖啡浸透的习题册。那本习题册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里面写满了他的解题思路，还有竞赛老师标注的重点，此刻全毁了。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潮湿的纸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心里没由来地堵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委屈。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小世界被突然打破的委屈，是珍视的东西被毁掉的委屈。

　　他没接江驰递过来的纸巾，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没事。”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梧桐叶，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可越是这样，江驰越愧疚。

　　他见过太多人发脾气，见过被他惹毛的人跳脚，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却让他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怎么可能没事！”江驰蹲下来，看着桌角湿透的笔记本，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这习题册都湿了，还有你的衣服……我赔你，我赔你一本新的，再赔你一件校服，我现在就去买！”

　　他说着就要起身，林砚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林砚的手指很凉，很细，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像一片微凉的叶子。

　　“不用。”林砚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驰的脸上，“真的没事，我自己弄干就好。”

　　他的眼睛很亮，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埋怨，江驰看着，心里的愧疚反而更重了。

　　“不行，必须赔。”江驰固执地说，蹲在地上不肯起来，“是我撞的你，我得负责。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我加你微信，回头把钱转给你，或者我直接给你买新的习题册送过去。”

　　林砚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看着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沉默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林砚，高三一班。不用赔，算了。”

　　他不想和人有太多牵扯，尤其是江驰这样的人。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习题、书本和安静的角落，装不下江驰这样热闹的人。

　　可江驰压根没听进去他的“算了”。

　　“林砚是吧！我记住了！”江驰一拍大腿，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加你微信，林砚，你别不好意思，这事儿是我的错，我必须赔。”

　　他把手机递到林砚面前，屏幕上是微信的二维码界面，亮堂堂的，晃得林砚眼睛有点花。

　　图书馆里的空气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梧桐叶的影子依旧在桌上晃悠，可林砚的小世界，已经被这个莽撞的少年撞得乱了章法。

　　他看着江驰执着的眼神，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了自己的老年机。

　　不是智能手机，是一款黑色的按键机，屏幕小得可怜，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江驰：“……”

　　看着那部老旧的按键机，江驰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你、你用这个？”

　　“嗯。”林砚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微信。”

　　江驰挠了挠头，有点无措。

　　他活了十八年，身边的人个个用智能手机，刷视频打游戏聊微信，第一次见有人用按键机，还是个年级第一的学霸。

　　“那……那我怎么赔你？”江驰皱着眉，“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林砚收拾着桌上湿透的书本，把它们一本本叠起来，动作轻缓：“真的不用，江驰。”

　　他喊出了他的名字。

　　江驰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嗯。”林砚点头，把叠好的湿书抱在怀里，“篮球社的。”

　　说完，他抱着书，起身就要走。

　　白衬衫上的咖啡渍格外显眼，他的背影清瘦，抱着一摞湿书，走得很慢，木楼梯被他踩得轻轻响，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林砚指尖的凉意。

　　林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清冷，安静，像一株长在梧桐树下的小草，安安静静的，却被他这个冒失鬼，不小心踩了一脚。

　　江驰咬了咬牙，转身跑出了图书馆。

　　他一定要赔。

　　一定要找到林砚，跟他好好道歉。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飘在刚才林砚坐过的位置上，阳光洒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而两个少年的故事，就在这夏末的梧桐香里，从一场莽撞的碰撞，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