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无归》树上雪

24、第二十四章 风浪噬舟

　　海面从不是长久的温柔乡。

　　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日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箔，下一刻便乌云骤聚，狂风卷着巨浪，朝着那叶孤舟狠狠砸下。

　　天色瞬间暗得像深夜。

　　沈知意握着船桨的手猛地一紧，脸色骤变。

　　他立刻将昏沉的林屿紧紧按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扑面而来的咸涩海水，声音被风浪撕得破碎，却依旧稳而温柔：“阿屿，别怕，抱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林屿烧得意识模糊，浑身滚烫，却凭着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环住沈知意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他听不清外界的轰鸣，只记得沈知意的心跳，沉稳、有力，是他唯一的浮木。

　　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破旧的渔船。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随时都会散架，被汪洋彻底吞噬。

　　沈知意单手护着林屿，单手拼命稳住船身，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衫，海水灌满船舱，冰冷刺骨，可他怀里的温度，他分毫不敢放松。
　　他的手臂被船沿磕出淤青，手腕被船桨磨得破皮渗血，每一次划动都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停下，就是两人共葬海底的结局。

　　“知意……”林屿在他怀里微弱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浪吞没，“我好难受……”

　　沈知意心口像被刀割，低头吻着他滚烫的额头，泪水混着海水滑落：“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阿屿最乖，再坚持一下……”

　　他在说谎。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风浪，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凶险。

　　一个滔天巨浪轰然拍下，渔船剧烈倾斜，海水瞬间淹没了半个船舱。
　　沈知意重心不稳，却死死扣着林屿，将他牢牢护在上方，自己大半个人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可他怀里的人，必须是暖的。

　　林屿被颠簸得惊醒，睁开眼，看见沈知意满脸水珠，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护着他，眼底的决绝从未动摇。
　　他忽然清醒了几分，眼泪汹涌而出：“你放开我吧……你自己走……”

　　“我不放。”沈知意斩钉截铁，声音带着濒死的沙哑，却没有一丝犹豫，“我说过，死也要在一起，我绝不会丢下你。”

　　“可你会死的……”

　　“没有你，活着也没有意义。”

　　风浪更凶，像是要将这两个渺小的人，彻底碾碎在大海之中。

　　渔船终于撑不住，底部裂开一道缝隙，海水疯狂涌入，船体急速下沉。
　　沈知意心里一沉，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他没有慌乱，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林屿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深深吻住他发烫的唇。
　　这个吻，混着海水、泪水与绝望，却藏着倾尽一生的温柔与爱意。

　　“阿屿，我爱你。”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给你一生安稳，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

　　林屿哭着回应他，十指紧扣，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我也爱你……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要你……”

　　沈知意抱起他，在船体彻底倾覆的那一刻，纵身跳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两人包裹，窒息感席卷而来。
　　沈知意憋着一口气，一手紧紧搂住林屿，一手拼命朝着远处模糊的礁石方向游去。

　　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发烧的林屿沉重得让他艰难，海水的阻力、风浪的撕扯，每一寸都在消磨他的生机。
　　可他不敢松手，哪怕意识开始模糊，哪怕肺部快要炸开，他依旧朝着光亮，拼命游动。

　　他要把他的阿屿，带上岸。

　　不知游了多久，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沈知意终于触碰到了坚硬的礁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林屿推上浅滩，自己则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他身边，再也没有动弹。

　　……

　　不知过了多久，林屿率先醒了过来。

　　风浪已经平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他浑身酸痛，高烧未退，挣扎着爬起身，第一眼就看见了身旁昏死过去的沈知意。

　　沈知意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青，手臂、手腕、后背全是伤痕，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屿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

　　“知意！沈知意！”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微弱的气息让他瞬间崩溃大哭。
　　他跪在沙滩上，用力按压沈知意的胸口，一遍遍做着急救，泪水模糊了视线：“你醒醒……你别吓我……你说过要陪着我的……”

　　“你不能有事……我只有你了……”

　　哭喊、按压、人工呼吸，林屿用尽了所有办法，指尖冰凉，浑身发抖。
　　长时间的高烧与惊吓，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沈知意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猛地呛出一口海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泪流满面、满脸绝望的林屿。

　　沈知意艰难地抬起手，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别哭……我在……”

　　林屿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所有的恐惧、后怕、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知意忍着浑身的剧痛，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抚。

　　海浪轻涌，阳光温柔。
　　他们再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彼此。

　　这一次，没有甜腻的情话，没有缱绻的温存。
　　只有劫后余生的相拥，只有以命相护的赤诚，只有在生死边缘，愈发深刻、愈发滚烫的爱意。

　　可这份爱意，太沉重，太惨烈，太苦了。

　　他们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相依为命，甜过，暖过，也痛过，碎过。
　　身体的伤痕可以愈合，可心底的裂痕，在一次次生死考验里，越裂越深。

　　林屿看着沈知意为他遍体鳞伤，看着他为自己倾尽性命，心底的愧疚，终于攀到了顶峰。
　　他开始明白，这份以命相搏的爱情，终究会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拖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