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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风刀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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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被细细包扎好,那一道浅痕,却像烙在了沈知意的心口,昼夜不歇地灼痛。
那一夜,他再没有合眼。
怀里的人蜷缩在他胸口,呼吸轻得近乎消散,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抓不住。沈知意始终睁着眼,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林屿包扎好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易碎的琉璃,直到窗外泛起灰白,才缓缓闭上布满血丝的眼。
他不敢睡。
不敢让林屿离开他的视线。
更不敢再去想,下一次,林屿会不会用更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从他生命里彻底抹去。
天光大亮时,沈知意轻轻将林屿放下,替他掖好被角。他必须出门,必须去赚钱,哪怕只剩一点微薄的收入,也要换两个人的口粮,换一点能让林屿撑下去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床上安静的身影,心口像被湿棉絮堵住,沉得发疼。
门轴轻响,他踏入了清晨刺骨的风里。
码头比往日更冷。
海风卷着碎浪,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割得人生疼。沈知意刚走到卸货区,就被几个工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码头老板的远亲,满脸横肉,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还敢来?”男人吐掉嘴里的烟蒂,上前一步,伸手就推在沈知意肩上,“老板说了,从今天起,这里不欢迎你,滚。”
沈知意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脸色沉了下来:“我凭本事干活,为什么不能来。”
“凭什么?”男人嗤笑,身后几人跟着哄笑,声音刺耳,“就凭你是个外来的野种,就凭你和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搅在一起,脏了我们的地方。”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知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可以忍克扣,可以忍冷眼,可以忍屈辱,却绝不能忍有人这样侮辱林屿。
“嘴巴放干净点。”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平日里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
“干净?”男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揪他的衣领,“我今天就不干净给你看——”
话音未落,沈知意抬手格挡,力道又快又狠。
他不想惹事,可谁要碰他的底线,他便不再退让。
推搡瞬间爆发,几个人围上来,拳脚杂乱地落在沈知意身上。他护着要害,反手回击,常年搬货的力气不小,可对方人多,没片刻就落了下风。
拳头砸在脊背,踢在腿弯,沈知意闷哼一声,却始终没有退后半步。
他不能倒。
他倒了,屋里的林屿就真的一点依靠都没有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抄起一旁的木棍,狠狠砸在沈知意的后背上。
沉闷的声响,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沈知意眼前一黑,踉跄着跪倒在地。
“还敢还手?”男人踩在他的手背,用力碾了碾,语气嚣张,“我告诉你,这镇子,你们待不下去。要么,现在滚蛋,要么,打断你的腿,把你们两个一起扔去喂鱼。”
手背骨头像是要碎裂,沈知意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冷汗密布,视线却依旧狠戾地盯着对方。
他可以受苦,可以受辱,可他不能走。
这里是他们唯一能躲的地方,走了,他们只会更快被林家找到,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
沈知意缓缓抬头,嘴角渗出血丝,声音沙哑却决绝:“我不走。”
“找死。”
男人脸色一沉,抬脚就要往他胸口踹——
“住手!”
一声苍老的呵斥从远处传来,码头看仓库的老陈快步走过来,皱着眉拉开几人:“闹什么!想把警察招来吗!”
老陈在镇上辈分高,众人不敢放肆,悻悻地收了手,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沈知意:“算你走运,下次没这么便宜。”
喧嚣散去,码头恢复冷清。
老陈蹲下身,看着沈知意满身伤痕,叹了口气:“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走吧。这地方排外,你们这样的,待不下去的。”
沈知意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后背的剧痛让他身形晃了晃,手背红肿不堪,嘴角的血迹擦了又渗出来。他沉默着,没说话。
走?
能走到哪里去。
天地之大,他们早已无家可归。
“我知道你难。”老陈声音低了些,“但留在这里,只会被他们活活欺负死。那孩子看着就单薄,你要是垮了,他怎么办。”
沈知意心口一缩。
林屿。
他满脑子都是林屿。
他谢过老陈,一步一步,拖着满身伤痛,离开了码头。
没有工钱,没有活计,没有退路。
最后一点谋生的路,也被彻底堵死了。
海风更冷,吹得他伤口刺骨地疼,可比起心口的绝望,这点疼,微不足道。
他沿着海边慢慢走,不敢立刻回去。
他不能让林屿看到他这副模样,不能让本就脆弱的人,再添一丝恐慌。
他在礁石后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冷汗干了,才勉强整理好衣服,遮住伤痕,抹掉嘴角的血迹,一步步往出租屋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依旧扯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和往常一样。
“我回来了。”
林屿正坐在床边,抬眸看他,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只是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沈知意身上的淡淡血腥味,藏不住。
他嘴角未消的淤青,藏不住。
他走路时微微僵硬的脊背,藏不住。
林屿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意避开他的目光,故作轻松,“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碍事。”
“你骗人。”
林屿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掀开他的衣袖。
手臂上青紫的伤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又想去碰他的后背,沈知意却下意识躲开,这一躲,让林屿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他们打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死寂的绝望。
沈知意看着他瞬间通红的眼眶,心狠狠一疼,伸手想抱他:“阿屿,真的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是因为我。”
林屿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沈知意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是因为我,他们才排挤你,才欺负你,才打你。”
“是因为我,你连活都干不了,连饭都赚不到。”
“是因为我……全都是因为我。”
他后退一步,摇着头,眼神破碎,像是在看一个罪无可恕的人。
“我就是个祸害。”
“我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
“我不该活着,不该拖累你,不该……把你害成这样。”
沈知意慌了,上前想抓住他:“阿屿,你别胡思乱想,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有关系!”
林屿突然嘶吼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声地说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会受这些苦!
你根本不用躲在这种地方!
根本不用被人打,被人骂,被人欺辱!
是我毁了你,是我害死你,是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情绪彻底失控,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恶与绝望。
所有的愧疚、自责、痛苦、压抑,在看到沈知意满身伤痕的那一刻,彻底爆发,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沈知意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所有的坚强与隐忍,全线崩塌。他想安抚,想拥抱,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得可笑。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连爱人都保护不了。
他算什么依靠。
“我没有怪你。”沈知意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疼,“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爱你,我心甘情愿,我不苦,只要你在,我一点都不苦——”
“可我苦!”
林屿哭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每天看着你为我受苦,我比死还难受!
我每天活在愧疚里,比下地狱还煎熬!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看着沈知意,看着这个为他倾尽一切、遍体鳞伤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破碎的念头。
只有他消失了。
只有他不在了。
沈知意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才能解脱,才能好好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疯长,压过了所有的理智,压过了所有的爱意。
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神色,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阿屿……”他声音发颤,一步步靠近,“你别做傻事,求你,别做傻事……”
“知意。”
林屿看着他,眼泪不断滑落,嘴角却勾起一抹极轻、极温柔、又极绝望的笑。
“放过你自己吧。”
“也……放过我。”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朝着窗户冲去。
狭小的窗户,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彻底解脱的路。
唯一能让沈知意自由的路。
“不要——!”
沈知意瞳孔骤缩,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冲过去,在他翻窗的前一秒,死死抱住了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拽了回来。
两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知意将他死死按在怀里,浑身剧烈颤抖,后背的伤口裂开,剧痛蔓延,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怀中人,崩溃地嘶吼: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林屿,你敢离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死了,我立刻就陪你一起死!
我说真的,我说到做到!”
他抱着林屿,哭得撕心裂肺,绝望到了极致。
林屿在他怀里挣扎,哭喊,泪流满面:“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拖累你……”
“我不放!”
“死都不放!”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你别想走,别想离开我,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绝望的誓言,破碎的相拥,凄厉的哭喊,在狭小潮湿的屋子里回荡。
外面风刀霜剑,步步紧逼;
里面爱意成殇,互相毁灭。
他们深爱彼此,爱到可以付出生命。
可这份爱,太重,太苦,太痛,早已变成了勒住彼此脖颈的绳索,越收越紧,直到双双窒息。
沈知意抱着林屿,久久没有松开。
直到怀中人的挣扎渐渐微弱,直到哭声变成细碎的哽咽,直到他浑身脱力,软在自己怀里。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沉重而破碎的呼吸。
沈知意缓缓收紧手臂,将脸埋在林屿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阿屿,别离开我。”
“我只剩下你了。”
“真的,只剩下你了。”
林屿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沈知意不放他,他便走不了。
可这份以爱为名的囚禁,终究会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两人被绝望彻底淹没的时候,小镇入口处,两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身着正装、神情冷厉的人推门下车,目光扫过这座偏僻渔村,语气淡漠:
“查,把人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家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