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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孤岛栖身 ...


  •   渔船在海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彻底沉落,才缓缓靠向一处陌生的海岸。

      没有灯火通明的码头,没有规整的石岸,只有一片荒寂的滩涂,杂草丛生,四下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勉强勾勒出小镇的轮廓。这里是远离滨海城的偏僻渔村,闭塞、落后,几乎与世隔绝,地图上都难寻踪迹,恰好是最适合藏匿的地方。

      老渔民收了船钱,不多言、不多问,指了指小镇的方向,便转身驾船消失在夜色里。

      海岸边只剩下沈知意和林屿两个人,两道单薄的身影被无边夜色吞没,海风卷着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林屿本就体质偏寒,一整天在船上颠簸,脸色早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泛青,身形摇摇欲坠。

      一整天里,他几乎没有说过话,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从斩断亲缘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不哭不闹,不悲不喜,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只有在沈知意触碰他、握住他手的时候,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证明他还清醒地活着。

      沈知意看得心疼,却不敢表现出半分脆弱。

      他是林屿现在唯一的依靠,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全部的退路与光亮。若是他先垮了,怀里这个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意伸手,稳稳扶住林屿发软的身体,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刺骨的海风,声音放得极轻、极温柔:“还好吗?是不是很难受?”

      林屿靠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几乎听不见:“没事。”

      他向来隐忍,从前在林家时,就算受了委屈、生了病,也从来不敢表现出半分脆弱,只会自己默默扛着。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他更不想成为沈知意的拖累,不想让沈知意为他再多操一分心。

      可他越是这样懂事,沈知意的心就越疼。

      沈知意没有多问,只是弯腰,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林屿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沈知意心口一紧,收紧手臂,将他稳稳护在胸前,一步步踩着湿软的沙滩,向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灯火走去。

      林屿乖乖靠在他怀里,手臂轻轻环住沈知意的脖颈,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只有在沈知意的怀抱里,他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才能暂时忘却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忘却自己早已无家可归的事实。

      小镇比想象中更加偏僻。

      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深夜的寂静。这里的人大多靠海吃海,生活简朴,对外来人有着本能的疏离与警惕。

      沈知意抱着林屿,在小镇里绕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旅馆。

      门面狭小,装修陈旧,墙壁上泛着潮湿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海水、灰尘与烟火气的味道。与他们在滨海城的小屋相比,这里称得上是简陋粗鄙,可此刻,却是他们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老板娘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女人,眼神精明,上下打量着一身风尘、神色疲惫的两人,语气不算热络:“住店?”

      “嗯,一间房,住几天。”沈知意声音平稳。

      老板娘瞥了一眼他怀里脸色苍白、闭着眼的林屿,没多问,收了定金,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二楼最角落的位置:“二楼,没热水,凑合一晚,早上自己把垃圾带下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关照,冷漠,却也省事。

      沈知意道了声谢,抱着林屿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掉漆的桌子,窗户紧闭,空气浑浊。灯光昏黄,照得屋子里一片压抑的暗调。

      沈知意轻轻将林屿放在床上,蹲下身,替他脱掉沾满尘土与海水湿气的鞋子,又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眉头瞬间拧紧。

      一整天的奔波、受寒、加上心理上的巨大打击,林屿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沈知意没敢耽搁,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扶起林屿,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喝点水,暖暖身子。”

      林屿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丝身体里的寒意。他全程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一只受了重伤、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小兽。

      沈知意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抚摸他微凉的脸颊,指腹细细描摹着他清瘦的轮廓,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屿,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好不好?”

      他怕的不是林屿哭闹,不是林屿崩溃,而是他现在这样死寂的沉默。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像是把自己的心彻底封闭起来,与世隔绝。这种自我放逐般的麻木,比任何情绪崩溃都要让他恐慌。

      林屿缓缓抬眸,看向沈知意。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没有光亮,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茫。他看了沈知意很久,久到沈知意心口一点点发紧,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没有家了。”

      重复了一遍在出租屋里说过的话。

      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彻底认命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无法呼吸。他伸手,将林屿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压抑着颤抖:

      “你有我,我就是你的家,我发誓,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们抛弃你,我守着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安抚林屿,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屿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没有回应,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知意的后背,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他信沈知意。
      比信自己还要信。

      可理智上的相信,掩盖不了情感上的崩塌。

      二十年的人生,二十年的血脉羁绊,不是一句“一刀两断”就能彻底抹去的。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压抑、渴望、委屈与失望,在被至亲彻底抛弃的那一刻,全部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创伤,悄无声息地蔓延,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反而失去了疼痛的知觉。

      那一晚,两人挤在狭窄的小床上,紧紧相拥。

      林屿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无眠。沈知意也没有合眼,始终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哼着温柔的调子,一夜未停。

      他不敢睡,怕一闭眼,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怕一睁眼,所有的安稳都只是一场梦。

      天快亮时,林屿终于有了一丝睡意,蜷缩在沈知意怀里,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

      沈知意静静看着他疲惫脆弱的睡颜,眼底一片沉暗。

      他知道,躲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安宁。

      他们没有收入,没有身份掩护,口袋里的现金所剩无几,坐吃山空,用不了多久,就会陷入生存的困境。林家的势力虽然暂时延伸不到这个偏僻小镇,但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危险就永远存在。

      更让他揪心的,是林屿的状态。

      心理上的创伤,远比身体上的伤病更难愈合。

      若是一直这样沉默自闭下去,不用林家动手,林屿自己就会把自己困死在心底的牢笼里。

      沈知意轻轻吻了吻林屿的眉心,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为了林屿,他必须尽快站稳脚跟。

      他要找活干,要赚钱,要在这里撑起一个家,要一点点把林屿眼底的光亮找回来。

      无论多难,多苦,多卑微,他都愿意。

      天亮之后,小镇渐渐有了生气。

      海浪声、渔船马达声、村民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粗糙的烟火气。林屿醒了,依旧是那副死寂沉默的模样,不主动说话,不主动看人,沈知意让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温顺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沈知意强压下心底的疼,替他整理好衣服,温声说:“我出去找点事做,你在房间里等我,不要乱跑,好不好?”

      林屿抬眸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很快回来,给你带吃的。”沈知意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再三叮嘱,“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好。”林屿低声应道。

      沈知意这才放心,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屿脸上最后一丝生气也彻底褪去。他缓缓走到窗边,掀开破旧的窗帘一角,望着外面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大海。

      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没有他每天作画的海岸,没有他和沈知意牵手散步的沙滩,没有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家,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他的过去。

      他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无根,无萍,无依,无靠。

      全世界,只有沈知意一个牵绊。

      这种极致的依赖,带来了安全感,也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若是有一天,沈知意也不要他了……

      林屿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不会的。

      知意不会的。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而另一边,沈知意一走出旅馆,便立刻投入了奔波之中。

      小镇闭塞,工作机会少得可怜,大多是靠体力赚钱的活计。搬货、卸鱼、打杂、修理……凡是能赚钱的,他都一一去问,一一去争取。

      他从前是画室里受人尊重的画师,指尖握着画笔,勾勒山河大海,干净体面。可如今,为了生存,为了养活林屿,他放下了所有骄傲与尊严,在码头刺鼻的鱼腥味里,在旁人冷漠疏离的目光里,做着最粗重、最卑微的活。

      一天下来,沈知意跑遍了整个小镇,终于在码头找了一份临时搬货的活计,工钱微薄,却足够两人勉强糊口。

      傍晚时分,他拖着一身疲惫与酸痛,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一碗清淡的粥,快步赶回旅馆。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林屿依旧站在窗边,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沈知意心口一紧,快步走过去,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我回来了。”

      林屿靠在他怀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缓缓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沾满汗水与尘土的衣襟上,声音细弱:“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以后每天都回来。”沈知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把温热的粥递到他面前,“快吃点东西,不然身体会垮掉。”

      林屿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吃着东西。

      简陋的食物,狭小的房间,疲惫的彼此,以及那份在绝境中愈发沉重的爱意。

      这就是他们往后日子的开端。

      没有体面,没有安稳,没有未来。

      只有孤岛栖身,只有彼此相依,只有看不见尽头的漂泊与煎熬。

      沈知意看着怀中人安静进食的模样,眼底温柔之下,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可以扛下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尊严践踏。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林屿一点点被绝望吞噬的样子。

      更不知道,这份在绝境中滋生的、沉重到窒息的爱意,能在现实的碾压下,支撑多久。

      夜色再次降临,小镇重归寂静。

      狭窄的小屋里,两人紧紧相拥而眠。

      黑暗中,林屿悄悄睁开眼,望着沈知意疲惫的睡颜,一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不是不疼。

      不是不想念。

      不是不绝望。

      只是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表现出一丝脆弱。

      他怕沈知意为他心疼,怕沈知意因为他放弃,怕自己成为沈知意一生的拖累,怕这份用尽全力换来的相守,最终还是会走向破碎。

      雾岛无归。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没有归途。

      他们在这座陌生的孤岛上,暂时寻得了一丝喘息,
      却不知道,更大的磨难,更残酷的现实,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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