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莉莉安   这片角 ...

  •   这片角落被石墙和工具遮挡,从庄园主楼的方向完全看不见。
      而且,这里距离主楼最远,几乎是整个庄园的边缘。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也许不是植物不能在这里存活。
      也许只是不能靠近那个人。
      江弦想起该隐。
      他那么苍白,那么冰冷,从不进食,从不在阳光下出现。
      他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像是某种被压抑着的危险。
      吸血鬼。
      一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
      下午五点,江弦准时出现在琴房。
      该隐已经在等她了。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坐在窗边的那把高背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古籍,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今天拉什么?”他问。
      江弦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玫瑰,为什么要做成假的?”
      该隐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在花园里发现了什么?”他反问。
      “几株幼苗。”江弦说,“在花园尽头的角落里,石墙后面。它们是活的。”
      该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看着紧闭的窗帘,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很细心。”
      “为什么那里能活?”江弦追问,“其他地方都不行,只有那里可以?”
      “因为那里离主楼最远。”该隐说,依然背对着她,“足够远。”
      江弦等着他继续解释。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因为你吗?”江弦问,“因为你的存在,所以植物不能活?”
      该隐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欣赏,还有一丝江弦读不懂的东西。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他说,“不用拐弯抹角。”
      江弦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是人类吗?”
      琴房里一片寂静。
      该隐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你怕吗?”他反问。
      江弦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能应该怕,但好像……没有很怕。”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真想害我,早就可以动手了。”江弦说,“在天台那晚,你完全可以不管我。或者你治好我的耳朵之后,完全可以把我关起来当奴隶。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让我住在这里,每天为你演奏。”
      该隐没有说话。
      “而且,”江弦继续说,“你听我演奏的时候,表情很……很柔软。不像是要吃我的样子。”
      该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他说,“第一个觉得我‘柔软’的人。”
      他走回沙发坐下,示意她也坐。江弦把琴放回架子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知道真相?”他问。
      江弦点头。
      该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不是人类。”
      江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尽管她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那你是什么?”
      “吸血鬼。”
      “那楼下那张画像上的人呢?你总在看的那个?”
      “她吗,”他顿了一下,“莉莉安,你认识她,你会想起来的。”
      江弦一愣,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藏在千年的冷漠下。
      那天晚上的演奏结束后,江弦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坐在琴房的窗台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可以看见外面的月光。该隐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白天都做什么?”她问,“睡觉?”
      “算是吧。”他说,“更准确地说,是假死状态。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会失去意识,沉入黑暗。太阳落山,才会醒来。”
      “每天如此?”
      “每天。”
      “不无聊吗?”
      他想了想:“习惯了。而且我有梦。”
      “吸血鬼也做梦?”
      “会。”他说,“做很久很久的梦。一千多年的梦。”
      江弦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每天只能在夜里活动,不能靠近任何活着的东西,不能享受阳光和温暖,只能和一堆假花、古画、旧衣服作伴。
      唯一的慰藉竟然是做梦。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问。”
      “你为什么收藏那些衣服?”她想起那满满一柜子的旧衣,“都是谁的?”
      该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是莉莉安的。”
      “她也不是人类吗?”江弦吃惊道。
      “不是,她……”该隐低声道,“是吸血鬼猎手。”
      吸血鬼和吸血鬼猎手,竟然是这样一段故事。
      江弦愕然。
      良久,江弦终于问出来了那个想问已久的问题:“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闻言,该隐目光暗了暗。
      “你不能走。”他道。
      江弦瞪大眼睛。
      “只要你不走,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该隐看着她的神色,继续加码:“你的耳朵,你母亲的医药费,你的提琴梦。”
      江弦一时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没有人能拒绝的条件。
      最终江弦接受了这个条件。
      江弦开始在庄园里住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更像是某种奇异的日常。每天下午五点,她准时出现在琴房,为该隐演奏一到一个半小时。然后他们会在客厅里聊一会儿天,或者各自看书——他的书房里有整整一面墙的古籍,她会挑一些看得懂的翻翻。晚上八点,第二场演奏。之后各自回房,一夜无话。
      一周过去了,江弦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习惯每天下午推开琴房的门,看见他坐在窗边等着;习惯演奏时余光里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习惯结束后和他聊天的那些时间——他会问她今天拉了哪首曲子,为什么选这首,创作背景是什么,她自己的理解又是什么。他从不对她的演奏指手画脚,只是听,然后问。
      像一个真正的听众。一个真正在乎她的人。
      江弦有时候会想,如果忽略他从来不吃饭、从不出现在白天、身上总是凉得像冰块这些细节,他简直是个完美的同居对象。
      但那些细节无法忽略。
      尤其是——她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他在看她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只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有时候她会发现他盯着她发呆,目光迷离,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她开口叫他,他就会猛地回过神,眼神里闪过一丝她抓不住的情绪——是悲伤?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就像现在。
      “今天拉什么?”他问,坐在窗边那把永远属于他的高背椅上。
      江弦想了想,从琴架上拿起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柴可夫斯基的《旋律》。”
      她架起琴,闭上眼,开始演奏。
      这首曲子她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拉。柴可夫斯基笔下那种忧伤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甜意的旋律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充满整个琴房。她拉得很投入,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忘记了一切。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才睁开眼。
      该隐就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窗边走到了她身边,此刻距离她不到一米。他的眼睛比平时更红——不是血红,而是像某种深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泛出的暗红。
      他盯着她,那种目光让她心跳加速。但让她心惊的不是他眼睛的颜色,而是他脸上的表情。
      他在看她,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莉莉安……”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恍惚。
      江弦愣住了。
      “什么?”
      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该隐头上。
      他猛地回过神,眼中的迷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回窗边。
      “没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江弦听出了那里面的刻意,“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江弦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莉莉安——那个画像上的女人,那个一百七十二年前死去的吸血鬼猎手。他刚才看着她,叫的是莉莉安的名字。
      “你还好吗?”她问。
      回答她的一片沉默。
      江弦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琴,离开了琴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她站在那里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为什么看着她叫莉莉安?她和那个一百多年前的女人长得很像吗?还是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那天晚上,江弦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去了大厅,站在那幅莉莉安的画像前。
      画中的女人坐在钢琴前,金发碧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她的五官精致柔和,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中走出来的贵族小姐。
      江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从里面找出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没有。
      她和莉莉安长得一点都不像。莉莉安是金发,她是黑发;莉莉安是碧眼,她是褐眼;莉莉安的轮廓柔和圆润,她的线条更加分明。
      除了都是女性,她们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他为什么叫她莉莉安?
      “您在看她?”
      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江弦这次没有被吓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她长得很美。”江弦说。
      “是的。”老管家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那幅画,“她是主人最珍惜的人。”
      “最珍惜的人?”江弦转头看他,“不是藏品?”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江弦又看到了那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您问过主人,莉莉安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
      “是难产。”老管家道。
      江弦一愣。
      “莉莉安小姐想离开,是因为她爱上了主人。
      但主人不敢靠近她——您知道的,他们两个身份的对立。
      莉莉安小姐受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折磨,最后选择嫁给一个普通人。
      主人没有挽留,他以为这样对她最好。”
      老管家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她死前,让人带给主人一封信。信里说,她不后悔爱上他,只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他——比起被保护,她更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能活一天。”
      江弦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象着那个女孩,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却是那个她真正爱过的人。
      江弦沉默了。
      她再次抬头看向那幅画。莉莉安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安静,仿佛在说:我不怪你。
      “管家,”江弦忽然问,“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老管家看向她的脸,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我们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吗?”
      老管家沉默良久,道:“你们都热爱小提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