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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声 江弦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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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弦坐在床边,想起该隐灰色的瞳眸,想起他月光下的模样。
他究竟是什么人?
或者说,究竟是什么东西?
楼下的大厅里,该隐依然站在那幅莉莉安的画像前。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画中女人的脸,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一次,江弦不在场,没有人注意到——那道影子的形状,和正常人完全不同。
江弦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不安。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无处可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那个载她过来的出租车司机发来的短信:“姑娘你进去了吗?要不要我等你?”
江弦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等我”,想说“我马上出来”,想逃离这个地方,跑回那条碎石路,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铁门,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去。
但她没有。
她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江弦看着窗外的一切,忽然有些想笑。
她被一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男人带到一幢诡异的古堡里,住在一间像是停尸房改造成的卧室里,这个卧室里甚至有着百年前的衣物——而她居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江弦是被一阵钢琴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一片漆黑。窗帘拉着,透不进一丝光。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琴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那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却异常忧伤,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叹息。江弦侧耳细听,想分辨声音的来源——
不是从楼下传来的。也不是从隔壁。
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地下。
江弦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毛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琴声还在继续。那个忧伤的旋律在黑暗中回荡,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她的神经。
江弦咽了口唾沫,慢慢下床。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摸黑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
琴声停了。
江弦僵在原地。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像擂鼓。
她站在门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声音都没有。
江弦慢慢松开手,回到床边。她没有再躺下,而是靠着床头坐着,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一直到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那一夜,她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江弦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
坐在餐桌前,她抬头看窗外的花园。
白天的假玫瑰看起来更假了,丝绸的花瓣在阳光下反着光,连蜜蜂都不肯靠近。
“您在看什么?”
老管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江弦差点被橙汁呛到。她咳了两声,放下杯子:“那些玫瑰……为什么是假的?”
老管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真花会死。”
江弦等着他继续解释,但老人没有。他只是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塑。
“这里所有的植物都是假的吗?”
“是的。”
“动物呢?”
“没有动物。”
“人呢?”江弦问。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江弦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什么——是怜悯?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她来不及分辨,老人的目光已经移开。
“您是这里唯一的客人。”他说。
下午江弦跟着老管家来到了古堡的琴房。
老管家把她带到后就离开了。
江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琴房比她想象中更大。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琴键上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把小提琴。
江弦走过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琴——斯特拉迪瓦里,瓜奈里,阿玛蒂。
每一把都是她只在画册和博物馆里见过的稀世珍品,每一把都价值连城。
她的手有些颤抖,心跳得很快。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弦转身,该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瘦削的小臂。
头发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些……都是真的?”江弦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他走进来,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斯特拉迪瓦里一七一六,瓜奈里一七四二,阿玛蒂一六八零……”
他一一指过那些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你想用哪把?”
江弦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琴。
任何一个小提琴手面对这样的选择都会发疯,但她知道这些琴不属于她,她只是被允许借用而已。
她指向那把斯特拉迪瓦里。
该隐微微颔首,取下那把琴,递给她。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江弦感觉到一阵冰凉——那不是正常人的体温,而是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开始吧。”他在钢琴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只有一个听众。”
江弦握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琴,心跳如雷。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演奏过了——失聪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琴。
但她知道,这可能就是她来这里的理由。
这就是他治好她的耳朵的代价。
她架起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拉什么?
巴赫。
巴赫是最安全的。
巴赫不需要太多感情,只需要精准。
琴弓落在琴弦上的那一刻,江弦几乎要哭出来。
声音太美了。
这把斯特拉迪瓦里的声音太美了。
温暖的、饱满的、带着金色光泽的声音从琴箱里流淌出来,充满整个琴房,像是有形的光。她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美的声音了,太久太久。
她闭着眼,任由手指在琴弦上舞动。
巴赫《E大调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干净、完美。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忘记了一切,只沉浸在这久违的音乐里。
一曲终了。
琴箱的共鸣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江弦睁开眼,眼眶有些湿。她放下琴,看向沙发上的那个人。
该隐闭着眼。
他就那样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双眼轻阖,像是睡着了。
但江弦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敲的正是她刚才拉过的节奏。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刻,江弦看见了他的眼睛。
不是昨晚那种灰色的、冷漠的眼睛。
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欣赏?是痴迷?还是别的什么?那种目光太强烈了,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你的技巧很好。”
江弦等着他说“但是”,因为一般这种评价后面都会跟着“但是”。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但你的灵魂在哭。”他说,“这很好。痛苦让艺术真实。”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
“今晚八点,再拉一首给我听。拉你喜欢的,不是巴赫这种安全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弦站在原地,握着那把琴,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江弦拉了自己创作的《月光》。
那是她失聪前写的曲子,写给那些失眠的夜晚,写给窗外的月亮,写给那时候还爱着她的陈嘉木。
她从未在别人面前演奏过这首曲子,因为它太私人了,像是她的一部分灵魂。
但今晚,她拉了。
该隐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不是沙发,而是窗边的一把高背椅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些紧张。她一边拉一边忍不住偷看他,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久久不散。
该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首曲子,”他说,“叫什么名字?”
“《月光》。”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变了。
望向江弦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位故人。
那天深夜,江弦又醒了。
不是被琴声吵醒的。这一次,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某种注视,从黑暗中盯着她。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人。
“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从窗帘的方向传来。
江弦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慢慢坐起来,盯着那片黑暗。月亮躲进了云里,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呼吸声还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从窗户的方向移向门口。门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关上。
一切归于寂静。
江弦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她知道刚才有人站在她的窗前看着她。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看了多久。
只有下午才需要去往琴房,江弦知道,自己有一上午空余的时间,所以次日她又来到了那个假花园里。
江弦沿着花间的小径往里走,一直走到花园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低矮的石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她翻过石墙,发现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空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园艺工具——生锈的剪刀、破碎的花盆、腐烂的木架。
她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那一堆废弃工具的旁边,有几株小小的绿苗,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
江弦愣住了。
她蹲下来,仔细看。
真的是绿色的幼苗——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只有两三片嫩叶,在枯死的藤蔓和废弃的工具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活着的植物。
为什么?
江弦站起来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这里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