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流转》魏先森

7、委屈

　　“小林子！”走廊里有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林美先工作了大半辈子，没混上个领导岗。单位的同事最初叫她小林，后来叫她小林姐，现在都叫她林姐。只有她的老领导一直叫她小林子。
　　“王科长！”林美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王科长扒着电梯门，朝她招手：“科什么长，叫我王工就行。”
　　林美先跟着王科长去了他办公室。

　　说完了工作安排，王科长看了看林美先，指着沙发说：“有空聊会儿吗？”
　　林美先二话不说跑去泡了两杯茶，在领导对面坐了下来。
　　王科长却忽然说起他的一个同学。

　　那个人能力出众，好学、肯吃苦，是个实干家，工作上做出了不少成绩。个人生活上，家庭幸福美满，孩子也懂事。还长期资助几个贫困生。这个人不论放在哪个评价体系中，都算得上是个好人。
　　林美先不知道领导为什么会说这个，只好应和。
　　就在前两年，那个好人因为邻里纠纷，跟人持械互殴，对方重伤。赔了不少钱，还判了刑。工作也丢了，而且没有补偿。
　　没想到这个故事会是如此急转直下。林美先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啊！”了一声表达遗憾。
　　虽然是缓刑，但没了工作也没了收入，还要支付那么多赔偿，那个人生活一度比较困苦。就在这时，那个人资助过的学生，有已经工作的，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好歹够维持生活。
　　“啊……这……也算……”林美先好半天才憋出一个词儿：“好人有好报。”
　　“好人。”领导喃喃着重复了几遍，叹了口气说：“小林子啊！我们要用辩证的眼光，全面、发展地去看待问题。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他曾经做出过哪些贡献，就对他犯下的错误视而不见。也不能因为他犯下的错误，而全面否定他。这个……人……啊，他是复杂的，多面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伟大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王科长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又像切西瓜，又像打太极，说着什么人性、神性、兽性。

　　林美先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出了眼泪。
　　离婚之后，有不少关心她的人用各自的方式来安慰她。
　　可这都小半年了，她以为大家都忘了这回事儿了。
　　看着眼前满头白发的老领导这么费力气的宽慰与指点，林美先擦了擦泪。
　　她承这份情。
　　“谢谢王科……王工，我知道了。谢谢。”
　　王科长点了点头，说：“人生还是要往前走的。你当年……没看错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个人事业上尤其成功，这功勋章有他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但是，他后来变了，该离开就不要回头了。”
　　林美先听懂了。

　　回家的路上，林美先还是时不时的想笑。她想象着老领导憋了半年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试着告诉她：当年你选择那个人并不是瞎了眼，你离开他也不是一个错误。
　　领导是在劝她，不要自怨自艾，不要否定自己。
　　临分别时，王科长告诉林美先，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林美先本来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偶尔会委屈。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是……为什么？
　　凭什么？

　　林美先独自去吃了火锅，把自己喜欢的都点了。拍了张照片发给田苗。
　　田苗回了几个流口水的表情，一只紫色的兔子，丑的要死。
　　林美先美滋滋的吃了起来，一个人当然吃不完，但她不在乎。
　　打包之后，想着哪天有空了自己还能再吃一顿。
　　就这么想着，又去了超市，买了份火锅底料。
　　跟田立强离婚，送田苗上大学，仿佛是同一天发生的事情。林美先感觉，好像前一秒钟，她还在为下一顿饭吃什么而烦恼，操心这个爱吃什么那个不爱吃什么，下一秒钟她就被告知，再也不用管别人了。
　　她有过一段日子不习惯。
　　她以为这种不习惯还将持续很久，没想到自己适应地那么快。

　　一出超市的门，就闻到一股特别清香的味道。循着花香找过去，果然是一个卖茉莉盆栽的小摊位。
　　浓绿的植株上，一朵朵白色的花，开得正热闹。
　　林美先看着，有点走不动道。

　　林美先一手提着火锅食材，一手提着花，刚出电梯就看到田立强在门口蹲着，地上一地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