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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潮州帮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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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虎放出话来:不给他算,就谁也别想算。
这风声一传开,大家都不敢来找新月算命了。林启尚那边倒是想来,被新月按住了,犯不着在这种时候惹那疯狗。
仙姑等人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新月话题度正高,做不了生意,损失不小。
新月倒不介意,她反而乐得清净,甚至有空盘一盘自己手里的资产。
从三月初到现在,算上郭美宝的五万,赵氏公司的五万,林启尚的五万,还有平日里那些一万两万的小卦,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刨去给仙姑的中介费——竟然有三十多万了。
三十多万。
八十年代的香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普通中环白领一个月薪水才两三千,她三个月赚了人家十年的工资。
新月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对着存折发了会儿呆。那本薄薄的存折,就是她起家的本钱。
她之所以不慌不忙,是因为心里清楚——算卦的价钱再怎么高,也只是小钱。投资才能挣大钱。眼下正是风口,她又手握未来的信息,没有比这更好的情形了。如今连本钱都有了,能不能算卦,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甚至可以现在收手,安安静静做点投资,等着钱生钱,利滚利,几年之后,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可即使她闭门不出,黄虎依旧不肯放过她。
除了散播威胁、不让人来算卦之外,他还时常骚扰她家。不是送死猫,就是寄子弹。有一次,方玉珍早上开门,门口摆着一个血淋淋的猫头,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人看。方玉珍吓得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差点没站稳。李家俊冲出来,看见那东西,脸都绿了。跟着走出来的何耀辉骂了一句脏话,拿报纸把猫头裹了,扔进垃圾桶里。
新月知道,黄虎这是在逼她。混江湖的人就是赌一口气,黄虎自觉被新月当众下了面子,所以一定要逼她低头,要她亲口求着给他算卦。
可方新月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越逼她,她越不认怂。
何耀辉扔掉猫头,转身去打了电话,没多久沈少堂就来了。
新月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楼下滴滴几声喇叭声。
她探头一看,一辆银白色的跑车停在楼下。
沈少堂靠在车门抽烟,没一会儿新月下来了。一段时间没见,新月比印象里高了些也白了些,即使仍是那副朴素的打扮,却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新月坐上车,沈少堂侧头看她,“听辉仔说你几天没出门了,想必气闷,不如去游个车河。”
新月点头,车子一路开出去,到了半山才停下来。
沈少堂停下车,推门出去,靠在栏杆上。
新月也下车,站在他旁边。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视野开阔,叫人心旷神怡。
沈少堂带她出来,自然不只是游车河,看风景。
他点起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你真是够能惹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黄虎这条疯狗,不是好得罪的。”
新月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楼群。
“你怕他?”她问。
沈少堂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她,“我不是怕他,是觉得棘手。这个人不好控制,不要说我,连他们社团的老大都压不住他。我总不能时时盯着他。”
新月沉默一会儿说,“他和火水有过节,你知道吗?”
沈少堂点头,“他们俩积怨已久,道上没有人不知道。”
新月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他。
“你和火水的关系,其实也不像表面上那样融洽,对吧?”
沈少堂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社团里面有竞争,不奇怪。”
新月点点头,“那不如想办法让他们两个争斗起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沈少堂微微一怔,他原以为新月束手无策,哪知道她早已有了盘算。
新月没有看他,目光飘向远处海港。
她知道,疯狗没理智,火水也是一点就炸。几年之后他们就会因为一点小事争斗起来,搞的两败俱伤横尸街头。
这两人注定死在对方手里,而她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把时间稍微拨快一点。
沈少堂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方小姐,你真让人看不透。不过无所谓,你的提议,我很喜欢。”
——
黄虎和火水的梁子,道上无人不知。
两人早年间因为地盘隔得近,难免磕碰。今天你的人踩过界,明天我的人抢了你的客,一来二去,摩擦不断。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梁子越结越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两个人都是火药桶,一点就炸。若不是两边大佬死死压着,早就在街头火并了。
而沈少堂与火水,在社团里表面和谐,暗地里也斗得厉害。
火水势力越来越大,逐渐不服管束。好几次会议上,他都公然反驳沈少堂的提议,话说得难听,态度也难看。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不服太子爷,故意当着众人下他的面子。
沈少堂没有当场发作他,是不想让外人看到社团里两个堂口大佬内斗。
新月的提议,不止说中了他的心思,也帮他下定了决心。与其一直维持表面和平,不如早点处理。也免得火水到时候羽翼丰满、难以收拾。
两人一番计议,很快便有了全盘计划。
一周后,一份生日请帖送到了新月家。
周丛芳这个名字在香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出身潮州帮,早年间是和如今几大社团的龙头,一起落香江打江山的。几十年来纵横香江,黑白两道手眼通天。
新月猜到,这封请帖多半是沈少堂和上官玉华的手笔。一来让她在大长辈面前过过眼,二来借机会和黄虎接触,好让计划能推进下去。
她没有出席宴会的礼服,便跟姑姑借了身压箱底的衣服。
浅紫色的乔其纱宽身旗袍,做工扎实,款式虽然老了些,但衬上她沉静的气质,到很有旧时西关小姐的风致。
连方玉珍都说,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宴会摆在莲华楼,几乎是全香江最豪华的中式酒楼。新月久闻其名,但还没去过。
生日宴来的不止是道上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甚至不少富豪和政府官员也派了人来。
周老太八十大寿,开的是流水席,足足一百桌。
舞狮队轮番上阵,醒狮踩着梅花桩翻腾跳跃,采青、吐福,一套接一套,热闹非凡。
新月到时,酒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送礼的。
有人捧金寿桃,有人抬玉观音,有人捧名家字画。最气派的是那一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据说是某位南洋富商专程派人送来的,光是运费就花了十几万。
花篮从大厅一直摆到门外,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像一座小小的花园。
其中一只插满红掌和鹤望兰的花篮被摆在最显眼处,红掌如火,鹤望兰如仙鹤昂首,姿态优雅。原因无他,只因花篮落款是港督夫妇的亲笔签名。中英文并排,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新月看见花篮时,不由得一笑,鬼佬也懂事得很,还知道什么叫松鹤延年。
她被人领着进去,穿过一桌桌觥筹交错,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人过来敬酒。
“方小姐,”那人端着酒杯,笑眯眯的“听说你算命很灵。不如也给我算算?”
新月看了他一眼,客气疏离地笑了一声。
“今日是周老太的好日子,我也是来做客的,不谈这个。”
那人却不走,挨着坐下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怎么算命的还得挑日子,听说你给太子算了好几回。怎么,这是只给小白脸算?”
新月端起茶杯,没接话。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大师这么有性格,就不怕得罪人?”
听话听音。
新月多精明的人,这话半开玩笑半是威胁,她哪里听不出来。
只不过她连疯狗都敢得罪,更别说旁人了。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不紧不慢地看向那人。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这人就是有那么点脾气。”她说,“最受不得威胁。我不想说的,就一定不会讲。”
那人脸上的假笑,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气氛正僵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熊老三,你喝了几口酒,就来撒酒疯了?”
新月回头。
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老妇人站在不远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上官玉华。
老妇人走过来,看了熊老三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人不敢造次。
“难得老婆子过生日,叫几个小辈来热闹热闹。你不要不给面子。”
熊老三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讪笑着站起来,连声道歉,一溜烟钻回人群里不见了。
新月站起身。
她知道面前这位是谁。
潮州帮的大阿姐,在香江黑白两道混了五六十年。这满堂的江湖人物,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大阿姐”。
可这会儿,这位大阿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脸上的皱纹都透着和气。
“方小姐,”周老太伸手,轻轻拉起新月的手,拍了拍,“来,陪老婆子坐一会儿。我早就想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