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我们是来供 ...
-
林启尚靠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每跳一次,都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满心庆幸。
他这运气何止是好,简直是好到极致。原本不过是心血来潮,五千块只当是看了一场戏,结果却帮自己保住了大半身家。否则此刻焦头烂额的人里,也有他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
这一次,他要再求一卦。
茶楼还是那个茶楼。方新月还是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三枚铜钱。
林启尚坐在对面,将卦金放在桌上,推过去,“方小姐,这里是五万。”
厚厚的几沓,装在牛皮纸袋里。
新月看了一眼,没有推辞。自从宋小兰事件后,她的卦已经不是人人都算得起了。
再多钱,她都受得起。
见林启尚出手就砸五万,她也猜到了,他不止信了她的话,还按她说的做了。
“林生,上次的卦,帮到你了?”
林启尚郑重点头,“多谢方小姐指点。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所以这一次,我还想请方小姐替我指一条明路。”
新月将掌心里的铜钱晃了晃,叮叮当当几声,掷在桌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灼灼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这一次,我让你把所有股票全放了。你信我吗?”
林启尚愣住了。
全放。不止是盛嘉,是——全部?
“事情……真的会差到这个地步?”他喉咙有些发紧。
新月淡淡一笑,“信不信由你啊。”
“我能知道缘由吗?”他尤不死心地问道。
新月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林启尚沉默了几秒。
“好,我信。”
回到证券行,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思考了很久。
盛嘉已经没救了,这是明摆着的事。一百多个会计师进了盛嘉大厦,商业罪案调查科和廉政公署联手,这么大的阵仗,不是做做样子就能收场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交易所经纪的号码。
“是我,林启尚。帮我清仓,全部。”
电话那头有些迟疑,显然不敢相信,“全部?阿Lam,你手上可是有——”
“全部。”林启尚打断他,“现在,立刻。”
那头又顿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语气里的笃定震住了。
“好,我帮你挂单。”
林启尚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隔壁工位,刘成端着咖啡,耳朵竖得像天线。他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林启尚那句“全部清仓”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不是一只两只,是全部。
他伸过头来,低声问道,“你真的要把手上的股票全部卖掉?”
林启尚毫不迟疑的点头,“不止是我,你最好也全放了。”
他说完这句,又提起电话,给自己手里每一个客户打过去,建议放盘。
理由自然还是那条,盛嘉暴雷,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建议暂时退出市场,保身家。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那几个,跟着他清了仓。不信的笑他胆小,有一个老客户直接在电话里质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个盛嘉出事就把你吓成这样?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畏畏缩缩的风格。”
刘成坐在隔壁,听着他一个接一个电话,不停的打,也有点心慌了。
他打开交易系统,看着自己那堆股票。
怎么办?真的要全卖了?
虽然他总喊着要内幕消息,但现在林启尚真把消息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又不敢信了。
现在行情还好好的,指数还在高位,万一消息是错的呢?或许盛嘉的事只是个案,影响不了大盘呢?他手里不少股票是追涨杀跌,高位入手,要是现在放了可是血亏。
林启尚这时候已经管不了别的了,他只想着能捞一个是一个。
风暴来的很快,他刚把手上的客户处理完,盛嘉的股价就已经跌倒了停牌。这时候,很多人想放都没法交易了,三日之后更惨,盛嘉复牌便跌成了白纸。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盛嘉这颗炸弹爆开,碎片四溅,伤及的远不止它自己。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从地产扩散到银行,从银行扩散到整个大盘。
原本与盛嘉毫无关联的股票,也遭到恐慌性抛售。没有人再关心基本面,没有人再看市盈率,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恒指急剧下挫。
三日内,由最高两千点跌至一千四百点。
六百点的跌幅,像一把铡刀落下,割得血肉模糊。一周前还赢得风生水起的股民,转眼间倾家荡产。
证券行里愁云惨雾,几乎人人眉头紧锁。有人盯着屏幕发呆,有人反复计算亏损,有人对着电话那头说“没事,还能翻本”,声音却在发抖。
财经新闻的主持人面色凝重,播报着每日收市数据。那一组组数字简直比墓碑上的刻字还冰冷。
财政司终于坐不住了。
发言人站在话筒前,表情严肃,措辞谨慎。
“政府将密切关注市场动向,必要时会采取适当措施,维护市场稳定。”
可这样的官方发言不是股民想听的,他们要的不是“密切关注”,是真金白银托市。政府不出钱,说什么都是废话。
交易所里,记者举着话筒现场采访。一位大叔脸色灰白,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三十年积蓄,全没了。三十年啊!”
镜头一转,又一位阿婆被人搀着走出来,“我不认识字,是听街坊说稳赚不赔才买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市场的信心一旦崩裂,就是决堤式的垮塌。不是政府几句话就能挽回的。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益和洋行宣布全面退出香江市场。
一个盘踞香江几十年的大公司,统治香江的四大势力之一,跑了!
消息一出,恒指应声狂泄。所有股票都开始下跌,连那些稳定的大蓝筹都快挺不住了。惠丰银行更是跌到二十块以下,几乎是历史最低点。
股民被吓坏了,抛得更狠。仿佛股票不再是股票,是烫手的山芋,是随时会炸的雷,是催命的符。谁手里还拿着股票,谁就是傻子。
恒指跌到只剩七百点。
整个香江哀鸿遍野。
林启尚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全是客户打来的。之前不理解他为什么执意要清仓的,现在恨不得给他跪下。
“林生,多谢你,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都要搭进去了。”
“林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救了我全家啊!”
“林生,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林启尚握着话筒,一一应付。他没有居功,也没有故作神秘,只是很平静地说:“功劳不在我。是大师指点。否则,连我自己都逃不过这一劫。”
电视在办公室角落里开着,财经台的主持人面色凝重,播报着股灾的最新情况。恒指又跌了多少点,多少只股票停牌,多少家公司面临清盘危机。画面切到交易所门口,股民围成一团,又哭又骂,不少人瘫坐在地上,还有些人被抬上救护车。
林启尚叹了口气,起身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天色已经暗了。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他低头找车钥匙,刚走到车旁,忽然听见——
“砰。”
一声巨响。
从不远处的花坛那边传来。
林启尚的手指停在钥匙上,浑身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
花坛边,躺着一个人。脸朝下,姿势扭曲,四肢摊开。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红得刺眼。
林启尚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的同事,就坐在他和刘成的对面。
林启尚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大楼保安很快围了过来,拉起警戒线。救护车、警车呼啸而至,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刺目又荒凉。
周围人群里,发出压低的议论声。 “又一个。”
这些人面目都是一样的麻木,只因这段时间跳楼的人实在太多了。新闻里天天报,中环、金钟、湾仔,一栋接一栋的大楼,一个接一个的“空中飞人”。
起初还有人唏嘘,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林启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地上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手脚冰凉。
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那天他没有一时兴起去算卦,如果他没有打开那张纸条,如果他没有信她——
林启尚不敢往下想。
那只怕,现在从天台上跳下来的,就是他自己。
——
十几台豪车开进罗素街的时候,整条街都震动了。
各式各样的车牌,看得人眼都花了。
街坊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全都挤出来看热闹。
车停了。门开了。
林启尚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光鲜,表情虔诚。
他们抬着东西。有水果鲜花,还有金箔裱的牌匾,上等檀木雕的供桌,最打眼的是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唐楼里。
新月开门看见外头这挤满一走廊的人,有些诧异。
林启尚带着无比虔诚的敬意道,“我们是来供奉师父的。请方小姐给我们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