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黑猫白袜子 ...
-
舒望手枕在臂弯里，面对蜷缩在书上小憩的黑猫，准会想起当初捡回它的那个雨夜。
他本该像往常般因束手无策而被迫关掉电脑，慢悠悠踱步到床上，再翻来覆去熬过整晚。然而，当舒望余光瞟到书架一角时，他改变了主意。
这只奖杯来自小学的征文大赛，诞生于淘宝某批发厂，含塑料量百分百，却被他妥帖收下多年。舒望将它取下举在眼前，从黑板教室走到出租屋，奖杯一直被他算作“长征第一步”，如今却变了味道。
攥着奖杯的手不断收紧，他本以为他是天选，是唯一，17岁毅然带着六万字存稿来到国内网文平台巨头“陈情网”证道，被四位编辑轮番杀过四十一次才勉力挤进签约作者行列。
平台首页永远被那些惊心动魄的玄幻史诗和缠绵悱恻的都市言情占据，无数作者在这里一书封神，也有更多人像他一样，被数据巨浪反复拍打在滩涂上。
他爱模仿港台作家李碧华的笔调造四字二字新词，年少莽撞还摸不清楚自己的路，常常用力过猛。开山作《红粉世家》被读者戏称“网文界最长的小溪，严肃文学最高的土堆。”
后因被疑高攀名作，得了个“张爱水”的外号，从作者论坛一路被嘲笑到读书大咖的微博评论区。哪曾想他只想致敬，搁百度一搜才发现改编电视剧也叫这名儿，真是有理说不清...
舒望叹气，视线挪向电脑屏幕。他名声臭了，只敢换笔名写点短篇投期刊，一躲躲到十九岁。此次唯一的翻身仗还得靠最近在“陈情网”顶部滚动的各类征文大赛。平台特地拉着横幅，红底金字，格外刺眼。
一等奖奖金有十万块，还附带首页强推和实体出版的合约。
他挑挑拣拣，拣出来个竞争力最小的主题：“迪化流，嗨出圈。”不限签约与否，不限男女频，截稿日期在十五日之后。一万字，衍生原创都不要求，门槛如此之低，偏是冷门到搜遍全网也没几篇成型参考。
时至今日word文档里依旧只有个干瘪开头，连大纲也味同嚼蜡。复出试水路漫漫，曾经弹指之间码一万，如今一字都难拈。
奖杯上的流光划出弧度，像抹微笑。心底的烦躁彻底点燃，舒望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声抗议。
他抓起那座廉价的塑料奖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房门，决绝地走出门外。
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却浇不灭心头火。舒望迎着倾盆雨幕，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流过眉骨，淌过脸颊，在他下颌汇聚成溪。
他甚至都不乐意躲闪，反而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这城市的夜雨冲涮着他。视线变得模糊，分不清是雨是泪。路灯光晕在水幕中散成一片朦胧的橘色，世界逐渐失真。
他高高扬起手臂，手腕用力一甩，那座承载着他少年意气与成年困顿的塑料奖杯，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啪嗒”声，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积水中。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舒望闭上眼睛，感受雨点敲击在眼皮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近乎痴狂的弧度。
“救赎之道，”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哗哗雨声吞没，却又清晰地响彻耳畔边，“就在其中。”
话音未落，一道迅捷的黑影猛地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紧紧抱住他的大腿。那是一只猫，皮毛乌黑，四爪雪白，像套了双白袜子。
回忆戛然而止，思绪又回到书桌前。舒望伸手挠了挠这只黑猫，虔诚地给它递上一碟牛奶：“猫老师，早上好呀。”
没错，他舒望，今日要拜猫为师。
黑猫一掌拍掉舒望的手，弓起背做了个拉伸，蹲坐起来：“饭来。”舒望忙不迭往柜子里扯出囤好的小面包。黑猫慢条斯理撕开包装，用两只前爪捧住面包撕咬。
它吃得很仔细，面包屑一点都没掉，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吃完，还不忘伸出舌头优雅地舔一圈嘴角奶油，爪子收放自如，看不出半分猫影。
舒望看得又有些出神，他把湿漉漉的黑猫抱回家，本以为会迎来一阵鸡飞狗跳，没想到对方抖干身上水后只图趁早去见周公，大摇大摆跳上书桌，恰好就睡在摊开的《我是猫》上。
“你还真会挑地方。”书名应景。舒望当时擦着头发，忍不住轻笑。
黑猫闻声睁开眼，用爪子撑起脸颊，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着，末梢轻轻搭在舒望的笔记本电脑上。
“我是人。”它的声音不大，带出一丝沙哑。
舒望浑身似乎遇着个霹雳，登时僵在原地，连毛巾掉地上也没挪步子。而黑猫不经意瞥过屏幕，垂落下来的尾巴尖不屑地敲敲键盘，又补一句。
“顺便说一句，你这写的，真是一坨。”
当时舒望不服气地争辩，早就忘了去深究一只黑猫为什么会说话。黑猫也乐得奉陪，但话不说满。三番五次下来，舒望发现这猫肚子里头还真有点墨水。他寻思抱个大腿，可这嘴还没张，便被当场退了货。
“没门。”
这第三天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无？舒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死猫连个眼神都欠奉。
“猫老师，您就指点我一二，一二就行。”黑猫不为所动。他强压着火气，又挤出一抹尬笑来：“那...就问问迪化流是何意，这总可以吧？”
沉默良久，久到舒望以为黑猫不会搭理他了。他想去捡走一旁被撕开的塑装袋，手背忽然被猫尾给轻轻扫过，带起阵阵麻痒。
“啧，就是把你这三脚猫功夫给吹成绝世武功，读者脑补出八百字权谋，你实际就写了句‘他在笑’，这就叫迪化。”
舒望被它说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意思倒是豁然开朗了。他见黑猫课堂开了课，赶忙找来笔记本，追问道：“那我这大纲该如何修改呢？”
他抬起头，眼中有火，烫得黑猫不敢直视。
它没好气地挥挥爪：“自己悟！这得自己悟！”爪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却被舒望逮住，他珍重地将笔交给黑猫，双手合十：
“我有一个梦想。所以，拜托了。”他笑起来。
黑猫愣住，爪子也没挣脱掉。它太明白舒望的野心，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反驳：“梦想无用，网文平台最不缺人才。”
“stay hungry，stay foolish。”舒望冲它挑眉：“喏，乔布斯说的。”他手掌包裹着猫爪，在它的肉垫上轻轻摁了摁。
黑猫耳尖瞬间竖直，喉间咕噜了一声。沉默两秒，它猛地别过脑袋，胡须不耐烦地抖了抖，声音硬邦邦的：“只讲一遍。”
话音未落，没等黑猫反应过来，舒望双臂一收，狠狠将这团毛茸茸搂进怀里。黑猫猝不及防被按在温热的胸膛上，一股橘子混合着梨的清劲儿冲进鼻尖，意外地好闻。
它浑身一僵，耳尖唰地染上粉红，爪子下意识抵在舒望胸口想推开，却被抱得更紧。
“那不是乔布斯说的，是创刊词。”它硬生生地找补道，惹得舒望“噗嗤”笑出声来。黑猫面无表情地盯着舒望，从头到脚。
发顶的毛流生得肆意，长发松松地垂落，一半拢在肩后，一半搭在身前。最妙不过额前那片薄巧色的刘海。
一个爱喷女士香水的长发宅...黑猫武断地下了结论。它立刻喊住轻笑不止的舒望，指使他在网站内按标签搜索“迪化流”。
榜单跳转出来一长串作品，黑猫问他看过哪些，舒望摇摇头。猫尾巴尖在屏幕上灵活滑动，最终停在榜单中层：《魔尊他又在自我攻略》。
“别愣着，就这本，”黑猫不容置喙道，“速读文案及前三章，然后告诉我，这本书的核心噱头是什么。”
舒望不敢怠慢，立刻点开链接，视线在文字间飞速扫过。二十分钟后，他清清嗓子，尝试开口：“主角是个误入魔道的正派卧底，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强，总以为随时会暴露。他每次化险为夷，都被反派们解读成惊天布局……”
“停。”黑猫敲击桌面，打断他：“不是让你复述剧情。看这里！”它接过鼠标，划出一处重点：“文案‘顶级大佬误当底层打工人’...配角无论惊恐和崇拜，都在为主角的逼格添砖加瓦，偏偏主角还不知情。读者得在这种上帝视角的反差中来回横跳找快感。”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些他读起来只觉得“爽”却说不出所以然的情节，此刻被剖析得透透彻彻。
黑猫迅速调出大纲，示意舒望自行改动：“写的烂归烂。但梗意外地还可以，小透明变紫薇星...行文流畅，还不算难教。”
没想到舒望扭头道：“梗？”这下黑猫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了：“你连这都不懂。”舒望羞赧地挠挠脸颊，眼珠子滴溜打着转：“懂吧...以前在作者论坛看过干货贴。”
看他这半懂不懂的样儿，黑猫没好气地扶额，它又拉通给舒望讲过一遍，还找他要了份《红粉世家》的文档。
“你先自己改，改完叫我。”黑猫双手捧起手机，跳到沙发上枕着靠背，它开始好奇这半吊子能写出来点什么了。
民国文，居然还是言情...黑猫初看也觉槽点十足，笔力过猛，那句式看得人眼花缭乱。细看却不那么觉着了。
四字形容，灵气逼人。
偶尔跳出的几个比喻，却又精妙得让人眼前一亮。人物也不是扁平的纸片，爱恨嗔痴都描摹得有血有肉，尤其感情戏的处理，细腻又克制，不像个未经人事的新手。
虽然整体框架粗糙，叙事节奏偶尔稍显拖沓，显然还没被网文套路彻底规训过。那股子藏不住的天赋，却像块未经打磨的璞玉，隐隐透着光。
正当它还停在结尾处意犹未尽时，身后传来椅子被向后推动的摩擦声，紧接着舒望长长舒出一口气。
“偶耶，我改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