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尤克提他

5、负重 我

　　我买了一台FX2，电影相机，并没有物尽其用，到处游山玩水，拍一些貌似很宏大，其实脑袋空空的长镜。

　　断背山里杰克和恩尼斯在山的庄严肃穆下定情，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埃利奥和奥利弗在意大利的湖边树荫里充满欲望地亲吻，那是只能在远离人烟里达成的自然而然，回到真实的生活中，人只会身不由己。

　　在舆论场之外，妈妈给我办了一场升学宴，围台很小，只请了她最好的朋友，有娱圈的老板或艺人，也有素人。她难得开怀地喝酒，也不管不顾的说话。她说我是她家第一个大学生，她当年只是抓住机会考了成人本科，她为我骄傲，她为了自己的目标对不起我……妈妈的家人，很少听她提起，她在我很小的时候说，走到今天她只靠自己。

　　我在旅店里给她报平安，末了依旧独自享受着成年的第一个夏季。

　　我在13岁的夏季遇见的许文生。

　　雨，是南方夏天的固定意象。因为下雨，外出的拍摄中断，老板难得良心给我们放电影。投影仪、幕布、一股淡淡的烧焦气味，拉上窗帘关上门，屋内只有幕布反射的光。我抢到了屋里仅有三张的沙发其一，我们宿舍四人坐一起。

　　大话西游月光宝盒上映当年扑了街，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了爱情圣经。

　　我觉得屋子里的大多数人依旧不明白猴子的痛苦，作为人的私心和活在社会里的责任两头扯到人几乎要撕裂。

　　许文生说他喜欢这些简陋乃至低俗的小人物，为了一个并不高尚的目标，而取得胜利的故事。他要得太多，达不到故事里的快乐。

　　他说我好像什么都不想要，只是做下去了，结果却并不坏，很像他们。我从此再不看星爷。

　　世界上有一种痛苦，是把自己经历的一切与某个人联系，实际上对方并不知晓，而自己却承受了幻想里两个人的重量。

　　我在学校不算受欢迎的人，同龄人会觉得身边人上电视有种草台班子的喜感。这事实上给我一种冲击，隔着一层屏幕有数不清的人为我呐喊，但现实里，我却像是得了猪头少年的青春期症候。

　　我必须想象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来回切换面具使我变得恍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想如果是品学兼优的许文生会怎么做？

　　许文生会充满好奇和热情地听每一堂课，许文生会和前来邀请的同学组成队伍文艺汇演，许文生不会拒绝蔬果汁，许文生会把这件礼服穿得好看完成这场超额的演出。他会吗？我没办法停下来思考这个，我担心为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将把其他进程全然中断。到那时我妈妈怎么办，她只有我了。

　　第二天醒来居然真的下雨了，我原本计划去玩蹦极和漂流，看来只能找找别的乐子。

　　酒店大堂聚了一些人，看起来是路过没伞进来等雨的。有很多年轻的面孔，三五成群看来同样是来毕业旅行。有人认出我，见我来后凑到同伴耳边说些什么。而后两人一起过来，腼腆地问我可以合照和签名吗。我尽数同意。我们都没事干，有个领头的说不如玩狼人杀，最后居然凑出十五六个人，我玩得红温，开始下意识用戏剧腔争辩，被大家笑说这才是老戏骨。

　　欸听说你当年去那个综艺一开始就因为打游戏被收了手机啊。

　　其实你进星手套我和我同学都很惊讶，我记得你之前有几部电影不是拍得很好吗？

　　怎么不继续拍电影了？

　　话题转到我身上。我说，你们别在网上说，我妈的规划是先靠团大火起来，等我上大学再给我找影视资源。

　　嗯，能想到。但是你们跟公司到时候是不是还要恶战一场？

　　大概吧。

　　又有瓜吃了！不过你妈妈这么强势，应该不担心吃亏吧。

　　从对话中得知，其中有两人也是保底上首都电影学院的，另有一位还在候补。我们几个借这场缘分加了好友。雨还没停。

　　“雨没停的话我们去吃东西吧，今天行程延后，我们还有好长的夏天。”头儿说。

　　在饭桌上我得知这群同龄人来自中部的城市，因为喜爱电影而来此采风。这座山曾是武侠电影《原无尽》的取景地，其钟情者往往对电影的讨论往往离不开白侠离开时回头望向这一片竹林的一眼。

　　“聪哥想过拍自己的电影吗？”头儿问我。

　　在别人的电影里，我当过恶童天才、当过风流少将、当过来自童年的一抹最初念想，但我自己的故事呢，我不知道。

　　新朋友们没有指责我的迷茫，他们说认识我很荣幸，说无论如何一定让我看到电影诞生的那天。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坚持下去的，他们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工人、商贩、职员，但是他们仍然自发地、渴求般地需要电影。

　　而我自己呢？只为了妈妈坚持下去的我的电影呢？